了。此后,她就再没有回来……〃
一个月后,人们才发现,蔡先生的娘已硬在了床上!她的床头上仍挂着那串虱子,连虱子也早已饿死了!
当呼国庆听到那些传闻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心里慢慢地游出四个字来。那四个字是:大象无形!
于是,呼国庆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只听得〃啪〃的一声,吓得秘书干事们都匆匆涌进来了。只见呼国庆一脸青紫色,只见他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去去!〃
第九章(1)
一、地上与地下
呼家堡的〃新村〃分地上和地下两种。
地上的〃新村〃,是活人住的。一栋一栋,都有牌号;地下呢,是死人住的。一列一列,也有碑号。
这是呼天成的又一伟大创举。
文革时期,到处都在破〃四旧〃,破着破着就破到了死人的头上。上头一声令下,让村村都平坟。于是,那些先人们的坟墓都一个一个平掉了,先后种上了庄稼。原来的村里呼、刘、王三大姓,有三块很大的墓地,全部平掉后,村人们也就没了上香烧纸的地方。一到清明,媳妇们也就马马虎虎随便找个地方烧一烧,表示一下意思。文革以后,风声不那么紧了,看邻村都把先人的坟头又一一竖起来了,呼家堡人也想这样做,却又没人敢,后来呼、刘、王三大姓的老辈人就找了呼天成,说了〃祖先〃的事情。那时,呼天成正领着村人集中精力建新村呢,顾不上。就说:〃这事我记着呢,让我想想。〃
等地上的新村有了眉目以后,在一天夜里,呼天成忽发奇想,说咱干脆也建一座〃地下新村〃,让走了的人到阴间也过过这集体生活,省得他们死后寂寞。这话说了,呼、刘、王三姓的老辈人面面相觑,可一时也提不出反对的意见,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地下新村〃的阴址,是呼天成亲自带人去选的,选来选去,选在了西岗上。西岗是一块朝阳的荒地,就是不上水。呼天成看了,说这地方好。这个地方,既不占好耕地,阳光又充足,八面采风,是个好地方哇。于是,这事就定下了。可是,到了迁坟的时候,又出事情了。首先,呼、刘、王三大姓的意见就很难统一。由于坟已平过多年,好多人竟然连先人的姓名都记不清了。呼、刘、王三姓,是按姓氏排呢,还是按辈份排呢?众说不一。老辈人说,总得有个规矩吧。其他杂姓的人,就更麻烦了……结果,争来争去,谁也不服谁。他们争的时候,呼天成一直不说话。到了最后,人们说,就让天成定吧。于是,又是呼天成定下了一个原则。他说,既是〃新村〃,就得有〃新村〃的样子。就按号排吧,各姓按各姓的埋,统一排号,村里统一立碑。
在西岗上,呼天成让人专门拉了一道砖砌的花墙,栽了几行松柏,又砌了一道大门,还在大门前边搞了两个石狮子,门的上方书四个大字:地下新村。碑呢,是统一用水泥板制的。不管怎么说,先人归位的时候,好歹有个〃身份〃了。这〃身份〃对先人们来说,就是一个编号。其实,迁坟时,好多棺木打开以后,里边已经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了。有的只剩下一片布,有的是还剩两块碎了的骨头,有的甚至连骨头也找不到了,只是一些沤坏了的木渣。还有一个最大的难题是,一门一门,一姓一姓的,谁是谁呢?记忆力好的,仅是能记住个大致方位,也弄不十分清楚,你说是你五叔,他说是他六爷,还有的说怕是俺四奶奶吧?……就这么糊糊涂涂地迁过去了。结果,迁到〃新村〃这边的,顶多只能算是先人们的灵魂了。在这里,每个灵魂都成了一个编号,从001开始,接下去是002,003,004……一直排下去了。排着排着又排出事情来了,刘家祖上有一个人,是解放初期被镇压的;王家也有个人,是抗美援朝时牺牲的。于是,王家的人就说,俺土成爷是个烈士!咋能跟刘老茂弄一样呢?刘家人说,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骨头都沤成灰了,还论这论那哩?王家人说,咋能不论呢,烈士啥时候都是烈士。结果,争来争去,还是呼天成一锤定音,说:这样吧,凡镇压的,就不说了;凡烈士,就加个红星,以示有所区别。
先人归位后,头一年过清明,村里的女人们就一拨一拨地站在〃地下新村〃里吆喝:〃咱爷是多少啊?〃
这边就有人大喉咙喊:〃咱爷是175,咱奶是143!〃
那边说:〃咋差着码哪?〃
这边说:〃咱奶走的早!也不知是不是咱奶,弄混了。就那吧……〃
还有人叫道:〃287是咱爹,还是咱娘?!〃
那边就急喊:〃三叔,那是咱三叔!〃
后来,呼天成说,咱也别搞封建迷信这一套了。到了清明节,村里集体送两个花圈,悼念悼念。让他们〃联欢〃吧。于是,也就没人再去送〃纸钱〃了。就让他们自己〃联欢〃。
这样,久而久之,在祭祀先人时,数字的记忆就渐渐地大于了血脉记忆。不知为什么,人们一说到死去的人,就不由地想起了〃地下新村〃里的碑号,那些数码字立时就在脑海里出现了。一提起来,就是〃几几、几几〃,其结果是,在呼家堡,辈份和姓氏的力量自然就淡了许多。
可谁也料想不到,死人一旦有了区别,活人就也想〃区别〃一下。对这件事,反映最强烈的竟然是八圈!
这年冬天,八圈病了,他病得很重。头两天,还有人见他拄着棍在菜地里挑粪呢,没几天的工夫,人已经下不了床了。论年纪,八圈已算是高寿了,他这人看上去病恹恹的,竟活了八十多岁。因为八圈一辈子没有结婚,算是孤寡老人,他虽一个人住,生活呢,该是由村里管的。八圈一生病,就对人说:〃古人云,七十三、八十四,阎王爷不找自己去。看这劲儿,我活不了几天了。能不能让我见见天成?〃人们就劝他说:〃圈爷,有啥你情说了。该看病看病。呼伯太忙,你见他干啥?〃他说,〃我就一个要求,让我见见天成。〃
可那段时间呼天成太忙,一直没有空儿。于是,八圈就开始〃上书〃了。他躺在病床上,就接二连三地让人代笔给呼天成写信。每次〃上书〃,他就瞪着两眼,郑重其事地口述道:尊敬的天成……第二封又改成:敬爱的天成同志……第三封是:最最最敬爱的天成同志,我是快要死的人了……〃
就这么一连写了三封,有天晚上,呼天成果然看他来了。看见呼天成的时候,八圈两眼一亮说:〃天成啊,你可来了。〃
呼天成走到床前,笑着说:〃圈叔,你的信我收到了。咋样啊?让大夫再来给你看看吧?〃八圈说:〃不用看。天成啊,我不中了。有句话,我想给你说说……〃
呼天成说:〃圈叔,你也不用那么悲观,人嘛,都有老的时候。有啥话你就说吧。〃
八圈的手抖抖地从被子里伸了出来,他手里拿的是一张纸,他抖着手里的那张纸说:〃天成,你看看,我可是平反了呀。县剧团早就给我平反了。这儿有红头文件,正式的。〃
呼天成点点头说:〃我知道。圈叔,我知道你平反了。有啥事你说吧。〃
八圈喘了口气,说:〃我这前半辈子,唱了半辈子的戏;后半辈子,挑了半辈子的尿,也算是给人民做了贡献了……〃
呼天成说:〃那是,那是。贡献还不小哪。〃
八圈说:〃那我现在算是……'人民'了吧?〃
呼天成笑着说:〃当然是人民了。不是人民你是啥?〃
这时候,八圈的脸微微地红了,那红像姑娘似的,竟带着一丝羞涩。八圈说:〃那我有个小小的要求……〃
呼天成说:〃圈叔,你也不用吞吞吐吐的,有啥要求你说。〃
八圈小心翼翼地说:〃我是快入土的人了。进那'地下新村'的时候,能不能赐我几个字呢?〃
呼天成说:〃啥字?〃
八圈说:〃你看,我是个唱戏的,一直唱旦儿,我有艺名……到了那边,我还想、还想给大家唱两口。〃
呼天成笑着说:〃那好哇。你说吧,啥字?〃
于是,八圈像孩子似地祈望着呼天成,说:〃你看,那碑上,能不能给我书四个字:人民艺人。〃
立时,呼天成不吭声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吞儿〃一声,笑了。他笑着说:〃圈叔,你的要求不低呀。〃
八圈的脸一下子憋得通红,他急急地说:〃你看,你看,我是'人民'吧?你刚才还说我是'人民'……〃
呼天成说:〃圈叔,你是人民不假。我啥时也没说你不是人民。可这'人民艺人'……这这,我看就算了吧。〃
八圈眼巴巴地说:〃天成,你看,我唱了半辈子戏,这总是真的吧?〃
呼天成点了点头:〃真的。〃
八圈说:〃那我算是艺人吧?〃
呼天成说:〃艺人,你是艺人。〃
说着,八圈哭了。八圈抖着手里的那张纸,呜咽着重复说〃你看,恁都说我是'人民',这,我又是个艺人……我都平反了,红霞霞的章盖着,这又不是假的?你都不能赐我四个字?〃呼天成说:〃圈叔,你要别的什么我都能答应……〃
八圈说:〃我啥都不要,我就要这四个字……〃
呼天成说:〃圈叔,不是我不依你。这四个字太重了,没有先例呀。要是给你书了,别人书不书?这事,只怕得商量商量……〃
八圈迷迷离离地说:〃……早些年,我红着呢。那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红。到一个村里给人唱戏,人黑压压的,有人躲在台子板下,从缝儿里抠我的脚……走的时候,大闺女小媳妇跟一群,送出十里开外,他们都叫我'十里香'。还有人叫我'浪半城',这都是真的……〃呼天成背过身去,一声不吭。
这时,旁边有人提醒他说:〃圈爷,你别说了,那是旧社会……〃
八圈仍迷迷乎乎地说:〃旧社会我唱戏,新社会我还是唱戏,就是词儿不一样。阳间我能唱,到阴间,我都不能唱戏了?〃
呼天成仍是沉默不语。
八圈见呼天成不说话,就说:〃天成啊,我就要这四个字,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