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的门 作者:李佩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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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的门 作者:李佩甫- 第6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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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给他擀碗面。在穿戴上,他也是极不讲究。当然了,他很有几件出外穿的西服和皮鞋,那都是成套的,是外出才穿的。在家时,他更喜欢随意地披着一件什么,那种披着什么的感觉,是他在几十年时间里慢慢养成的,这也是他最舒服、最惬意的时刻。在平原的乡村,披着衣服就像是披着〃威望〃一样,那种潇洒是平原上独有的。不过,他也有〃讲究〃的时候,那其实是一种狡黠和表演。比如,凡是中央来了什么大人物的时候,他定要穿一身地道的农民装束,上身要穿对襟的布褂子,下身要穿掖腰的宽裆裤,脚上是一双手工的圆口布鞋,甚至脸上也〃配合〃出一种憨厚来;如果来的人是记者,或是商界、知识界的人士,那就不一样了,那样的话,他的穿戴就要往〃雅〃上走了,那就是怎么讲究怎么穿了。他要换上雪白的衬衣,圆领的毛线衫,有时也会打上领带,外罩呢,不是西装,就是宽松雅致的茄克衫。下身的裤子也是笔挺笔挺的,脚上定要换上锃亮的皮鞋,连胡子也要刮得干干净净的。他说,〃这些人,都是衣裳架子。不能让他小看咱。〃
  可人一走,他就马上又换回来了,他必须披着一件什么……〃
  呼天成还有一个最显著的特点:他的口袋里从不装钱。这很大气呀!不是么?尤其是近年来,无论他走多远,无论外出还是在家,他从来都是两手空空,衣兜里从未装过一分钱。所以,他经常跟人们开玩笑说,他是玩泥蛋的,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无产阶级〃。
  可他又是一个少有的〃无产阶级〃。在呼家堡,他只要咳嗽一声,来访者就可以受到上等的款待。在平原,他的承诺就是最好的信用凭证。在国内,他一句话就可以调动亿万资金。他甚至可以走遍全国而不用带一分钱(因为呼家堡的经营网络已遍布全国各大、中城市,并且在省城、在北京都设有办事处。)!这在当今中国,只怕独有他一人了。
  作为一个〃无产阶级〃,有一件事曾使呼天成大为恼火!那事发生在去年春上,就为那件事,村秘书根宝受到了最严厉的批评。可是,就那件事的本身来看,就足以让世人震惊了。
  去年的一天,呼天成坐的车去省城的路上出了事故。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在300国道上,他乘坐的一辆黑色奥迪车与道口上突然出现的另一辆带拖斗的大车相撞了。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呼天成只来得及〃嗯?〃了一声,紧接着,只听一声巨响,两车撞在了一起!由于呼天成及时地〃嗯〃,使司机下意识地踩了紧急刹车,这样,虽然两车相撞,人却没有受什么伤。在撞车后,司机像傻了似地愣在那里……当时,呼天成从车里钻出来后,一声没吭,就站在路边上悄悄地打了两个电话。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有一辆轿车飞驰而来,抢先把呼天成接走了。上了车,呼天成随口给司机交代说:〃你留下处理事故,根宝马上就到。〃紧接着,又过了不到五分钟,先后又有七八辆轿车赶到了事故现场,车上的人匆匆地跑过来问:〃呼伯没事吧?呼伯怎么样?!〃再往后,又有三个县的交警开着警车,鸣着警笛,一批一批地赶到了。于是,整个300国道全被封锁了!……那个场面极为壮观,有许多被堵在路上的司机惊讶地问:〃谁呀?这是谁呀?老天爷,这么势海?!怕是中央领导吧?〃尤其是对方撞车的那个司机,见官员们一拨一拨地往这里赶,当时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而给呼天成开车的司机呼宝俊却立在那里,得意洋洋地高声说:〃我,我是呼家堡的!〃就这样,呼家堡的名头在一天之内,经司机们的破嘴传遍了全省!
  第三天,当呼天成知道情况后,他的脸顿时就黑下来了,他把根宝叫到跟前,狠狠地把他日骂了一顿!呼天成铁着脸说:〃徐根宝,谁让你这样安排的?拿着鸡毛当令箭,你好大的胆子!〃
  根宝小声说:〃呼伯,我,我是怕你出什么事……〃
  呼天成咬着牙说:〃狗日的,你给我说说,你跟我这么多年了,都学了什么,连一点沉稳劲都没有?!〃
  根宝说:〃一听说撞了车,我当时就……慌了,就打了几个电话。〃
  呼天成质问道:〃你假借我的名义打了多少电话,说?!〃
  根宝说:〃八个。我只打了八个电话。我怕你万一受伤,想就近找人……〃
  呼天成骂道:〃胡〓日!八个,你还嫌少是不是?你动用了三个县的警力!你知道不知道?你,你咋不打一百个呢?!〃
  根宝低头不吭了。
  呼天成气乎乎地说:〃你想干啥?你说说,你到底想干啥?你这是败坏呼家堡的名誉,你这是往我脸上摔屎呢!你知道不知道?!〃
  根宝低着头,小声说:〃当时情况紧急,我没想那么多……〃
  呼天成一拍桌子,喝道:〃你给我滚出去!站外边反省!〃
  徐根宝两眼含泪,默默地退到门外去了……〃
  就这样,根宝整整在院里站了一天。到了傍晚时,呼天成的气才消了。他默默地招了一下手,说:〃进来吧。〃
  当徐根宝走进茅屋后,呼天成望着他说:〃根宝,想通了没有?〃
  徐根宝低着头说:〃想通了。〃
  呼天成说:〃说说,错在哪儿了?〃
  徐根宝说:〃我,不该,那么张扬……〃
  呼天成放缓语气说:〃根宝哇,你也是跟我这么多年了。虽说你是好心,可你这好心给我捅了大漏子!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坏影响已经传出去了,很难挽回呀!有一点,你要切记。咱是干啥的?咱是玩泥蛋的,咱是个农民!啥时候也不能张狂。你要是忘了这一点,你就大错特错了。话说回来,我那些关系也不是不能动用,要用有所值。好钢要使在刀刃上。你想想,你虽说是打了八个电话,可你调用了六个县级干部的专车,动用了三个县的交警,就为这一点点小事?你就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你好好想想吧。我再告诉你一点,在平原上,你知道人是活什么的?人是活小的,你越'小',就越容易。你要是硬撑出一个'大'的架式,那风就招来了……〃
  到了这时,徐根宝才幡然悔悟,他心服口服地说:〃呼伯,我明白了。我知道我错了。〃
  呼天成默默地点了一下头,说:〃明白了就好。我只允许这一次。〃
  过了一会儿,呼天成说:〃那人呢,情况你了解了没有?现在咋样?〃
  徐根宝说:〃那司机还在交警队扣着呢。他是三家凑钱买的车,车刚开出来,就撞坏了……〃呼天成想了想,说:〃你去一趟,代表我。一是谢谢人家交警。二呢,给交警队说一说,把人放出来算了。咱是集体,人家是个人,车撞坏了,咱给人家修修,要尽量挽回影响。〃
  徐根宝说:〃呼伯,他可是大车。看那样,修修怕得上万。〃
  呼天成淡淡地说:〃上万就上万吧。〃
  尔后,呼天成话锋一转,沉下脸说:〃对宝俊这样的司机,永不再用。让他回大田里干活!〃十天后,那个肇事的司机开着那辆修好的卡车来到了呼家堡,他是来表示感谢的。见到呼天成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扑咚一声跪下来了。他跪在呼天成的面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说:〃恩人哪,恩人!……〃尔后,当他离开呼家堡时,却疑疑惑惑地回头望了一眼,说:〃他们怎么就这么势海呢?〃
  二、一个谜
  在很多人眼里,呼家堡是一个立在平原上的谜语。
  是呀,这样的一个村子,也没有什么资源,怎么说富,就富起来了呢?有很多前来参观的人,都对此感到万分的惊讶。那些有心计的,也曾不止一次地偷访过呼家堡,期望着能窥视到一点奥妙,可结果是他们什么也没有得到。连专家们也认为,这是一个孤立的奇迹!
  然而,有一点是他们没有发现的。
  按说,他们是很熟悉〃经营〃二字的。可他们只注意到了对商品的经营,却从没想到对人的〃经营〃。在这里,有一个最核心的秘密,是从不外传的。
  呼天成从不经营商场,他经营的是〃人场〃。
  如果说,呼家堡的发展,是由五斤白面起家的话,那是不准确的。起码说是不科学的。这种〃经营〃是连续性的,它并非是一日之功,就像是一棵大树,它是不可能在一天之内长成的。
  呼天成的〃经营〃方略是长远的,他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他是几十年一贯如此。这是一种感情方面的长期种植,他甚至不要求回报。只要他看中了你,只要他认为你是〃朋友〃,是〃人才〃,那么,他在感情上的栽种就是长期的,始终如一。
  特别是对老秋。早在三十多年前,当老秋作为下派干部初来呼家堡时,呼天成就觉得老秋这人不简单。这是一种超常的眼光。那时候,当脖里围着一条围巾的老秋站在大碾盘上讲话时,他就认准老秋是个不可限量的〃人物〃。老秋口才漂亮,讲起话来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正是这一点,使他认定老秋可交!所以,半月后,当老秋背着铺盖离开呼家堡的时候,呼天成匆匆赶了上去,他追出八里地,追上了下派干部老秋,由此开始了他们长达半个世纪的友谊。他递过去的其实只是一个破手巾兜,手巾里包的是五个鸡蛋。这五个鸡蛋,是呼天成借遍了全村才凑到的。那正是饿死人的年月!他追上老秋的时候,就说了一句话,他说:〃老秋,你别走,你的东西忘在这了。〃
  说完,他就把那兜鸡蛋往老秋手里硬硬地一塞,扭头就走。那时候,这五个鸡蛋,对已经浮肿的老秋来说,相当于半条命!……〃
  后来,在文革时期,当他偷偷地把老秋从省城背回来的时候,老秋也仅只剩下半条命。那时老秋的腰已经被人打断了,况且还是省里的〃二号走资派〃,是万人大会上被点名批判的人!这次与往常不同的是,风险太大,万一有风声透出去,他呼天成也完了!然而,在呼天成内心深处,仍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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