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的门 作者:李佩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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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的门 作者:李佩甫- 第7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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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说:〃我就不放。〃
  范骡子喊道:〃都看看,打人了啊!〃众人说:打你是轻的!那人说:〃喊啥喊?赶紧回去准备碗筷吧。你家有多少碗多少筷子?要是不够了赶紧预备。〃
  他说:〃想、想干啥哪?〃那人说:〃干啥?上你家吃饭!不上你家吃饭上谁家吃饭?总不能让教师们喝西北风吧!〃众人乱哄哄地说:〃上他家!上他家!那人说:〃听说你是想当官的。你想当官俺也不拦你,可你总得让人吃饭吧?〃范骡子说:〃谁不让你吃饭了?……〃那人说:〃嗨,你还有理了?一月才三百多块钱,好不容易才发下来了。你这一日白,又得收回去!你说你是不是不让人活了?!〃众人乱嚷嚷地说,你是啥好货?嗑瓜子嗑出个臭虫,你充啥好仁?你要是个好货也罢。你自己还拿钱买官呢?夹着一万块钱去买县长,这谁不知道?问问他,问问他有没有这事?!
  此时此刻,范骡子是百口难辨。人们的手捣在了他的脸上,人家的唾沫星子溅在了他的脸上,人家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句一句地割他……在推推搡搡的过程中,范骡子在不知不觉中一直退到了十字路口。到了这时候,不知谁喊了一声:看,他就是范骡子!于是,整个路口很快被堵塞了。往下,就成了〃展览〃的过程了。每一个过路的人都要看看谁是范骡子,看看这个范骡子究竟长的什么样。十字路口顿时成了〃骡马大会〃,到处都是车声、人声、喇叭声,人们挤挤搡搡的探身往里边看,嘴里说:是他呀,我当是谁呢?原来就是他呀,他就是骡子!颍平县出柿子,有人趁机抓起小摊上的烘柿摔在了范骡子的脸上,只听〃叭〃一下,范骡子的脸上流淌着一片唏哩哗啦的红汁!于是,人群就更乱了。一些不了解情况的乡下人,也都乱哄哄地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嘴里喊着:卖啥哪?卖啥哪?骡子,啥骡子,没见骡子呀?……一直到交警赶到时,人群才慢慢散了。
  这时候,范骡子已觉得无路可走了。他往哪儿走哪?
  四、外圆内方
  呼国庆怎么也想不到,呼伯会来看他。
  就在呼国庆被监视居住的第十天,呼伯坐车看他来了。
  呼国庆被抓的消息,呼天成是从省城回来后才知道的。听到消息后,呼天成很长时间不说一句话。他在那张草床上眯着眼躺了一会儿,尔后重新坐起来,嘴里喃喃地说:〃这孩子,你看这孩子。〃
  说着,他迟疑片刻,终于拿起电话,拨了一串号码后,电话通了,接电话的是许田市常务副市长孙全林。孙全林在电话里说:呼伯,有事么?呼天成说:你说哪?孙全林马上说:呼伯,那件事不是我抓的。是李书记亲自抓的……呼天成说:我见见人。能见么?孙全林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有难度。他是隔离审查。不过,呼伯要见,我想办法吧……呼天成对着话筒说:我就见见人。孙全林说:那好。我安排时间。你等我的电话。
  等孙全林安排妥当后,在市区外军营后边的一座没有任何标志的两层小楼里,呼天成见到了呼国庆。这次对呼国庆的审查格外严格,他先后被人带着换了好几个地方,进了这座小楼后,监控他的任务就被武警接管了。小楼的前前后后、楼上楼下布了很多岗,凡是跟案件无关的人,是不准靠近的。所以,当他见到呼伯的时候,呼国庆吃了一惊!
  一看见呼伯,呼国庆就〃腾〃的站了起来。他站在那里,嘴唇蠕动着,看上去十分激动……呼天成进屋之后,先是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尔后,他摆了摆手,那意思是说,你坐下吧。可呼国庆却没有坐,他就在那儿站着。站的很直。他觉得当着呼伯的面,他不能坐。到了这一步,呼伯能来看他,他也没脸坐了。
  看他不坐,呼天成也不再招呼他坐了。在余下的时间里,呼天成一直用审视的目光望着他。应该说,这孩子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对他的期望也最大。他特别喜欢他身上那股精明劲,喜欢他那一点就透的悟性。在他小的时候,呼天成就着意培养他,让他经受各种各样的锻炼。可是,他太精,太透,他总是举一返四。这就不能不招人嫉。你看,他站在那里,他不坐,那其实是一种表示,这不仅仅是对他呼天成的尊重,他是以此来表达忏悔的。他就是这么灵,他站在那里,用行动来说明他是对不起老人的,他辜负了他的期望。
  呼天成皱着眉头,就那么默默地看着他。开始时,他的头是低着的。尔后,他的头慢慢地抬起来,也望着呼天成。当两人的目光对接时,呼国庆心里的委屈悔恨全从目光里倾吐出来了。他望着老人,虽然仍是一句话也不说,可他的目光像一条长链似的,紧抓着老人的心。呼国庆当然清楚,这是他他惟一的机会了。他必须紧抓住这次机会。老人如果存心救他,他还有希望,老人如果撇开他不管,那他就没有任何希望了。所以,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绷得紧紧的,期望着能用目光来打开老人的心锁。他知道,对老人,哀求是没有用的,老人最讨厌那种下跪救饶的人。他不能诉说,况且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也说不清楚。老人要是救他,那他自有办法了解到情况。现在,他最害怕的是老人开口,老人如果开口问他,那么,他说什么好哪?呼天成的眉梢动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是从眼角里透出来了。那笑意仿佛在说,这孩子,到什么时候了,你还给我玩心眼?你的心眼就是太多了,你要是心眼少一点,你就不会出事了。笑过之后,呼天成微微地摇了摇头,那又仿佛在说,孩子呀,我说过多少次,你怎么就不听呢?你本来是前途无量的呀!可是,呼天成仍然喜欢他的这种精明,包括他的算计,他从内心说,都是喜欢的。那仿佛就像是你亲手栽的一棵树,他眼看着他一天天成长,看着树身上的一个个小疤痕,一个个长歪了的枝杈,那也是很有趣的,不是么?可他的弹性很好,以至于到了这种地步,他仍旧是富有弹力的。从呼家堡走出来的人,能有这么好的弹力,可以说是屈指可数。这就好啊。
  慢慢地,呼国庆眼里流下了两行泪。他虽然一句话也不说,可他流泪了。此时此刻,泪水也是他的一种表达。他不能解释,眼泪在这里就成了他的解释。这是一种含有亲情意味的解释。他见到了亲人,千言万语又无从说起,那么,他只有用泪水来诉说了。泪水从眼窝里涌出来,滴在了眼前的地上,他没有擦,一任泪水在脸上流淌。泪水成了他的〃说明书〃,那像是一张帖子,呈送给了老人,那就看他接不接了?这会儿,老人脸上却没有了任何表情。他呆呆地、很麻木地在那儿坐着,仿佛眼前什么也没有,他什么也没有看到。他的眉头纹丝不动,脸像是一块生铁,看上去冷冰冰的。很久,他的目光才慢慢聚焦,那目光一旦聚合,就像是响箭一般,带着〃嗖、嗖〃的哨音,一下子就把他穿透了!这时候,那目光是很毒的,那眼神里没有一点点情份,那里边透出的是无情的斥责。又过了很长时间之后,他的眉梢动了一下,眨了眨眼,那目光的锐度才稍稍减弱,有了一点点合光,那光里带着深深的叹息,仿佛在说,你就是角太多了,你要那么多的棱角干什么?在平原上生活,人是活圆的,这我给你说过多少遍了,你不听啊!
  呼国庆脸上的泪水干了,留下的是两道隐约可见的泪痕。这就使他身上的那种〃架〃出来的官员身份多了一份滑稽。多了一份诱人的孩子气。他知道,老人来看他,是颇费了一些周折的。这件事早晚是要透出去的。也许,外边就有人在偷听。所以,虽然他心急如焚,可他该表达的都已经表达了。往下,就看老人做何打算了。一直到现在,他仍然不能肯定老人会豁出来去救他。况且这件事是有相当难度的……王华欣现在是副市长了,要扳倒一个副市长,也不是那么容易。那么,他希望老人能有一个暗示,在他离开之前,老人会不会有所表示呢?就在这时,老人把手伸进了衣兜,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兜,那布兜已经很旧了,是粗帆布做的。老人把布兜放在面前的桌上,尔后慢慢地解开束口,从里边拿出一张纸做的棋盘,摊在了桌面上。片刻,他伸出两个指头,从小布兜里夹出了两个泥蛋,那泥蛋一方一圆,他把方的撂过去,摆了摆手,示意呼国庆到近前来……于是,呼国庆靠前一步,站在了桌前。老人也不说话,拿起那个圆的泥蛋走了一步。这次,呼国庆没有马上跟着走,他站在桌前看了很长时间,尔后他才拿起那个泥蛋,当他拿起那个泥蛋时,他的手抖了,他的手抖个不停,久久,他才把泥蛋放在棋盘的位置上……两人各自走了八步,八步之后,老人把棋盘收起来了。在这八步当中,呼国庆实质上只走了一步,他不断地重复他走过的那个位置,一进一退,一退一进。走来走去,他的棋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这等于没有走。这就是说,他没有选择,没有选择又有着无限的选择。他其实是在重复老人那次赢他时走过的步子。在棋盘上,下独子棋是很孤的,没有援助,没有配合,没有相应的任何条件,也几乎没有胜的可能。你惟一的希望是等待对方出错。这时候你走的是一种心理,走的是耐性,走的是谨慎。这是一种消磨人的玩法。走的是精、气、神,走的是钝、忍、韧……不是么?可是,老人收棋时,好像是眉头皱了一下。这说明什么?说明老人不满意。那么,他又错在哪儿了?就两个棋子,一圆一方,不这样走又该怎么样走哪?老头曾多次说过,人是活〃圆〃的。可从老人的处世方略来看,也不尽是圆哪,他也有〃方〃的时候,而且……等等,一圆一方,一方一圆。那么说,〃圆〃是形式?〃方〃是内容?不对吧,这怎么统一呢?有了,有了,老头的意思是〃外圆内方〃。是〃外圆内方〃啊!
  呼国庆看了老人一眼,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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