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四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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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四辑)- 第10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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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早安。但是,在我死之前,我必须讲出这句话我是为了整个浩大的兴昌总部
才出生来到这个世界的。这个想法一点都不过分,在感觉上完全就是这样。几年来
在兴昌总部里的虚心奉献,谁都不能用任何卑贱的价值数目来衡定。别说余其昌不
能,就连一百万年前那个拿着求职信畏怯地逗留在兴昌分公司门外逢人都不忘说声
“您好”的秦严初,也没有办法对现在的自己判断价值。绵绵也不能。任何人如果
把她看成我全力奋斗的目标,那么他必定是龌龊的。韩云就是。他起初笼络企划总
监,把行政管道局部阻塞,迫使我的工作行政和绵绵断然分野,继而在余其昌面前
进行耳语,挑出绵绵工作中的瑕疵,然后刻意归结为“女人在青春期易犯的心理障
碍”。

    老年期的余其昌根本不理事,他把女儿叫进去,从女人的纽扣谈到30年代的妇
德。

    后来她告诉我这件事,愠怒地骂着:“这坏蛋,这坏蛋……”

    我看着她,许久沉默不语。因为我也碰到相同的遭遇就在当天上午,韩云
也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那时他站在高起的复式地板上,像一只秃鹰振着双翼,时
时准备飞起来。在他的背后是贴着进口壁纸的墙,那上面有着红蓝白三种醒目的颜
色。一层层从顶上逐次排列下来。初看是颇具美利坚的味道了,果然他马上指着我
这个卑微的同胞叫着:

    “你,你,你。”

    美国人也是这样的伸着手直指你的鼻尖,然后像要把你吃掉似地叫着:
“Yon,Yon,Yon。”

    “就是你!”他咆哮道:“你太缺乏西方人的敬业精神,你难道不明白,不安
于自己的工作岗位,是兴昌总部的耻辱。”

    兴昌总部的耻辱?我差点笑了起来。三头六臂的韩云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兴昌
总部的原始精神是分工而互助,将大我的成就视为小我努力的目标。他不明白,原
本是绵绵自己处处需要我,她太过仁慈,做事容易分心,所以凡事要求我给她叮咛
和助力。不幸他不明白。他一进来就改革一切规章,在身边安置机要秘书和两名小
妹。他把下班时间调延两个小时,然后命总务人员在每天下午6时30分发给每人一块
黑面包。他的出现犹如一面庞大的阴影,工作时间拉长了,每个职工咬着牙根恨恨
地把头埋在办公桌上,然后余其昌这个老混帐居然兴奋得特别开了个会,在麦克风
前陶醉地叫着:

    “这是我们总部更辉煌的起点,现在让我欢迎韩云先生。”

    余其昌盲目的愚昧其实是可以谅解的。他就像70年代的部分台湾企业家一样,
根本不须具备科学管理和精密技术的常识,就能在石油经济革命的动荡声中突然发
迹。1973年,他以小小的一个糖厂干事的身份而因进口玉米和牛油致富。在他那硕
大而仅念过三年小学的脑袋里,只懂得一整套玉米的结汇差价和进口时间。一通国
际电话出去,一夜之后,也许预订的玉米已随着油价的跳升而暴涨,光是这样一转
手,已平白赚进上千万的数目。何况那时台湾至少有一半的养猪户都购用他的兴昌
牌饲料,每条大街小巷几乎都看得到兴昌的广告车;人们只要看到货车上印着肥得
快溢出油来的猪头,都大人小孩齐声地唱着:

    “啊,兴昌猪,胖嘟嘟。”

    这个猪脑袋到了80年代,仍然没有改善他那暴发户的本质,仍然对科学化的企
业管理系统嗤之以鼻。直到出事的前一天,他那家族企业式的倨傲感仍然蛰伏着,
根本不知道外面已经开始传闻可怕的风声。我把所有的帐册捧到他面前,一页页翻
给他看,念给他听,差点跪下来咬断他的脚趾。后来索性横着心说:“所有的房地
贷款,和六家银行的存款,都被韩云全部带走,预估数目将近三亿七千万。董事长,
我们兴昌总部可以说全部完了。”

    他这才老老实实地哭得像个糟老头子,涕泪四溢,枯瘦的身子频频颤抖。十分
钟后,他把眼泪全部掉光,两个眼睛血红地凸显出来。这个糟老头果然也和他的糟
女儿一样,紧抓着我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我随意安慰了他几句,大致是说了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之类的鬼话。这
种话至少有一半以上都是狗屁,在1982年,根本再也不可能出现暴发户了。你必须
从基层做起,按时打卡、吃冷饭盒,等待三十天后才领到扣完税的九千多块月薪。
坦白说,安慰他的用意只在于希望他能继续活下去。他虽然一瞬间沦为糟老头子,
可是这辈子他不偷不抢,也没有污辱别人的妻子或拾金占为己有,这样的好人不多
了,这样的好人……

    这个好人真正回头的时候,是在兴昌出事后第三天。他握痛了我的手,哀求着
说;“严初,我不能说什么了,只求你一件事,如果愿意,那就替我照顾绵绵,这
孩子不能跟着我受罪,她要拜托你了,如果你愿意……”

    一老一少,一副诀别的模样。当时我又胡乱说了些话,说了些我愿意、我高兴
都来不及之类的鬼话。

    确实是一大串鬼话,因为和绵绵在红叶餐厅分手后,她已彻底地失踪。她在红
叶餐厅说的也是一大串鬼话。说什么重新站起来,隔天都已消失得干干净净。那时,
脑海里终于传出一个声音对我说;

    “当一个女人对你说重新站起来的时候,也许她的心已经死了。”

    大概就像我的内心吧?当我把车子拐了弯,转进南京东路时,已经来到韩云约
见的地方。

                                   四

    在灯火通明的皇家酒店,房间部的侍者替我开了门,马上又把门带出去。赫然
一个景象吸引了我房里没有人,却有一幅横摆的油画悬在小窗上端空旷的地方。
那是属于自然学派的画作,画里一片森林,暮色中冒出一只猫头鹰,一个裸身女子
和一条缠颈的白蛇,看了令人不禁冷颤起来。而伟大的韩云先生一直没有出现,他
那随身的公事包也不在房里。

    他是随时有蒙混出境的可能了。可是当任何人都寻他不着时,为什么偏偏约我
在这个地方单独见面?

    我沉闷地坐在茶几旁,吸了根烟,并在晚报第三版看到了兴昌产业的一笔烂账。
紧接着,另一个巨幅广告吸引了我那是债权人紧急互助委员会发起的联合声明,
标题用粗黑体三十二级大字,写着“警告韩云、秦严初紧急启事”,内文占了四十
行左右,其中的一段使我倏地圆睁起眼

    还有,秦严初先生,如果你良心未及,体念我们审井小民拼死作活才凑了钱买
这一栋房子,请拿出勇气,赶快出面合理解决,否则国法不容,天地可诛,你这辈
子都别想安宁,你会得到报应,碎尸万段,死无葬身……

    整段念来像讣文,其实,我也并没有活着。这份报纸必是韩云阅过后留下来的,
我不知道他念完有什么感受。我只发现自己浑身发抖,寂寞得一句话吭不出来,只
能抓起一只高脚杯,狠狠地朝壁上的油画摔了过去。我开始想了很多事。想到这种
景况,是不是该有理由向四周痛骂一番了?是不是应该打开窗走到阳台,向整个繁
华的台北咆哮抗议,像许多人抗议没有战争而人际关系却永不见和平。抗议交通混
乱,抗议水源,抗议河川污染,抗议天天下雨……

    但也许这样的心境,更适合跪下求饶吧,像一个身罹绝症的病患爬在地上对大
夫说:求求你,求求你……这些胡乱的想法迷幻了我将近十分钟,等我清醒过来,
又回到晚报上的启事时,我终又想起了伟大的韩云先生。他和我既然同受警告和警
力的追缉,那么他今天晚上究竟是在什么计划下约见我呢?半个小时后,我慢慢假
设了两种状况

    一、他想从我处打听绵绵的下落。

    二、他有意瞧瞧我现在的怪模样。

    第二个想法确实让我发现自己是有备而来的。我穿着爬满油垢的褐色衬衫,并
在上面系着草绳般的粗布灰领带。这副严肃的德性据说可以分散交通警察的注意力,
但是天知道我已两个星期未曾浴洗,上面是横七竖八的乱发,脚下的软鞋则沾满了
已经干了的泥泞。

    这就是从兴昌总部“勇敢、奋斗、绝不轻言牺牲”的格言下培养出来的我。这
个怪模样应该足够让即将来到的韩云先生兴奋多了。

    表上的指针慢慢滑过11点,室内愈来愈冷,外面的风吹着阳台上的变叶木,在
窗玻璃上划出纷乱的阴影。韩云的迟不出现使我逐渐产生烦厌,但是想到今晚干的
好事碰到烂醉的余其昌,然后带他回公寓,亲眼看着他把一堆秽物呕在被子里,
又听他胡乱地呐喊着;业务三组回答,快回答,总部呼叫,兴昌总部呼叫那么
我是该继续期待那个伟大的韩云先生了。

    时间继续经过,突然使我涌起奇异的念头:在韩云面前,要是我和他好好谈一
谈,求他放兴昌一马,给予余其昌一线生机,那么这应该是差强人意的结局吧?想
到这里,内心倏而微微温暖起来。我扶正了领结,准备到浴室去擦拭鞋上的泥巴时,
有人在门外叩了三声。应声开了门,却见来人不是韩云,而是刚才替我开门的那个
侍者,他伸着脖子,神色诡异地打量了房内一眼,说声抱歉,便微躬身慢慢退了出
去,然后在远远的柜台上拨了电话。

    我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件事,何况不久之后,韩云终于在门口出现了。在他素以
沉着闻名的从容神情中,似乎隐显着一份慌张的模样。也没有刻意打扮出像往日的
奕奕的神态,胡子几天没刮了,显得老气多了。这个从爱荷华修完博士回来的韩云
先生,在看到我的时候,暧昧地笑了起来。

    警告韩云先生。警告秦严初先生。这些字眼想来愈觉得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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