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远岚说,我现在才明白,一般人之所以不能成为伟大的人,是因为不能控制
自己的感情,不能把握住自己。谁能把握住自己,谁一定能成为伟人!李良说,很
有哲理!如果再撞几次南墙,老兄可能要成为哲学家了。吴远岚笑笑,“久病成良
医”就是这个道理。社会能造就人,时间能教会你一切。李良说,的确如此。老兄
比我深沉多了!吴远岚见余英和一个女孩过来,便打招呼。余英,来看潮啦。余英
说,来嘞,潮快到了。余英侧身看看那女孩,转过来对吴远岚说,你们不认识吧?
她是医院的李雅琴,我们江苏老乡。这位是大名鼎鼎的吴远岚,才从L市调过来的。
李雅琴怔怔地望着吴远岚,又象若有所思似的。吴远岚朝她点点头后,对余英说,
不要瞎说。应该是“大名点点”!大伙笑了。李良对李雅琴说,吴老兄风趣幽默,
心胸坦荡。余英说,雅琴,你不是想学吉他吗?吴远岚会弹会唱,还会作词作曲,
跟他学保准没错。李雅琴露出惊喜之色,真的?!吴远岚却连连摆手,别听余英的,
我是乱弹琴。再说,早洗手不干了。李雅琴的小嘴想说什么,但未说出来。余英说,
别拿乔了好不好?你看雅琴都要哭了。这一说,大家都笑了,雅琴也笑了。吴远岚
的心情很复杂,王蕾、小群、王小九一下子跳进了他的脑海,他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神色揪然而又乔装轻松地说,李良知道的,老夫的确荒于此道。余英说,也,还
“老尖”嘞!连对象都没找。李良说,不要瞎说,好不好!余英说,怕什么?又不
是别人。再说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吴远岚哈哈直笑。他不计较。他知道余英是个心
直口快的姑娘。余英又说,正儿八经的嘞,别拿乔了好不好,教教人家雅琴嘛!吴
远岚没有作声,李良知道他为难便说,今天看潮,概不谈“国事”。至于雅琴想学
琴嘛,来日方长,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到时,吴老兄会教你的!……
晚上,哗哗的浪潮拍打桥工疲倦的梦,拍打吴远岚翻来覆去的情丝。他失眠了,
下午那一条雪花飞溅的银链,象千万只沙场奔腾的马蹄,踏乱观者的目光,几万观
者惊呼了,雀跃了……他们以能一睹天下奇观而快慰!而吴远岚想哭,他说不出为
什么想哭,但一股暖流的确直往上窜,鼻眼发热发酸发涨。这种感受在L江大桥时
也有过。那也是一个桂花飘香的夜晚,他们提前完成了钻孔任务,午夜的路上,工
人们谈笑风声,微凉的风吹来,他们感觉到了空气的新鲜,桂花比喧嚣的白昼,更
纵情地吐着香语,一浪一浪地推来。城市睡了,乡村睡了,只有他们这群造桥的男
人女人走在这静谧的泛香的夜晚,走在通往黎明的滋润的柔情的路上。吴远岚抬头
望着皎皎明月和旷净的天空,他感觉到了,他看到了,月桂上无数的跳响的小鸟。
他听到了那沾满香气的啁啾,他突然想哭!象今天一样。他也的确哭过。那是王蔷
死后,他在宿舍闭门思过。一日,他将一盘磁带塞进录音机,他听着听着,突然抱
头大哭。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理查得的钢琴独奏曲《秋日的私语》。从此,他相信
音乐最容易披露内心的秘密。人生少了酒是一大缺憾,而没有音乐相伴,则是更大
的缺憾!也是这时,他拨断了心爱的琴弦,发誓不再玩琴,不再玩音乐,将一切深
深的埋藏在心底。
潮声象桥工的鼾声,时高时低,时浊时清。吴远岚想起了关于潮的来历的传说。
说是两千六百年前,吴国大夫伍子胥“赐剑自裁”,“驱水为涛”。伍子胥死得忠
义,也死得冤枉。吴王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大概亦属昏君之列了。只是越王勾
践不好妄自藏否。君子?贤士?智?仁?孔子的论语将“忠”、“贤”讲得尚明了,
唯独“仁”则玄而又玄。孔子一生不轻许人为“仁”,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孔子
曰:“求仁而得仁”。于是,近人林语堂先生便指出:“仁”,乃人之本性、气节
也。亦即三军可夺其帅、将士不可失其志所包含的意思。那么,勾践卧薪尝胆是否
有失人之本性、气节呢?
吴远岚百思不得其解,一翻身,天已亮,水色弥望,朦朦胧胧的山峦,在水一
方。吴远岚又想起了那支歌——
碧涧带寒流,
芳草天涯情。
何时才相见,
何时才相亲。
七
李良满腹心事地抽着闷烟,余英帮他买好了午饭,他也懒得问津。H江大桥是台
风、洪水和涌潮的综合作用区,桥墩的施工困难是可想而知的,而打梁推梁同样很
棘手。顶推梁已打了几片,不是“蜂窝”就是“狗洞”,没有一片合格的。李良的
压力很大,他怕人们嘲笑他这个技术主管无能。上午,指挥部指挥所的领导都去了
梁场,希望今天能打出一片漂亮的梁来,结果还是失望了。李良觉得大伙在用火辣
辣的目光扫他。一位老混凝土工抽泣着,干了几十年,从来没事的。现在真他妈的
邪乎!……李良如坐针毡,悄悄离开了梁场。
李良近来常常暗暗独坐,以烟酒解闷,也因公,也为私,所谓祸不单行是也。
本来,梁的事就够李良烦的,而余英还要拿结婚的事烦他。李良想,工地上结婚,
一切从简为好。余英不依,一定要样样置齐。李良说,算了吧,别找罪受。余英说,
人家没钱借钱买,我们把钱存着干啥?李良说,现在图一时痛快,以后迁移搬家么
办?碰坏了你不心痛?你不怕路上丢失?你不嫌麻烦?我看你少根弦!余英越发气
鼓鼓的,要买!偏要买!李良拿她没法,只能长吁短叹的。恋爱是火,结婚是灭火
器。这话有道理。他们仅仅是在“实习期”,就常常闹别扭。而余英是得罪不得的,
就这样过吧。李良后来请吴远岚和李雅琴当说客,好说歹说,余英才让步。谈到家
俱,李良说,用两只木箱当柜子,再添一个书柜就行。余英马上说,那还得一个梳
妆台!大伙见她急的,都笑了。李良说,好,好。可怜你一片爱美之心!
嗨,你发神精啦?饭都凉嘞!余英见李良半天还没有吃饭,很生气、一天到晚
垂头丧气,其没劲!李良瞪了余英一眼,扔掉香烟,抓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下午,马总把李良找去,同QC小组再次分析了事故原因。大家七嘴八舌,反复
讨论,最后基本统一了思想。顶推梁是一种新工艺,没有底部模板,造成“蜂窝、
狗洞”的原因,很可能是底部漏浆所致。如果改变振捣方法,也许能避免事故。李
良说,下次我来负责振动。马总说,你不要有包袱。梁打坏了,不是哪一个人的事,
大家都有责任。
李良感谢马总的理解,信心又回到了他的心中。
八
吴远岚靠着椅子,双脚搭在窗上,象是坐在安乐椅”里,一翘一翘的。他手里
握着啤酒,一口一口悠悠地吮着。H江的水有时因长潮不能饮用,若储水不够,就只
能以酒代水,或发动职工,敲起脸盆接雨水,以缓燃眉之急。
吴远岚是既来之,则安之。以酒解渴,别有一番滋味。江水滚滚复滚滚,青山
相对无语。青山支撑起来的一抹天镜,古淡复古淡。吴远岚情不由衷‘轻轻地在心
底唱着:
……落红又纷纷,晚霞已熔尽。
青山遮不住,鹧鸪一声声……
吴工,中午没有休息呀?钢筋班老班长进来了。
哦,是老班长。吴远岚站起来,您坐。有事吗?
请教一个字,“伦”字怎么写?
“能”字?什么“能”?吴远岚不解地问。
就是天伦之乐的“伦”。
哦,知道了。您看,就这样。吴远岚边说边比划着。老班长说,这个字好熟的,
就是一下子想不起来。吴远岚说,我也常这样。您怎么想起来写这个字?老班长点
燃一只烟,不是要退休了吗?我给老伴写封信,告诉她我就可以回家帮她干农活了,
也享享天伦之乐。她一个人带大三个孩子,好不容易呵!吴远岚说,那是。现在好
了,您回去别干活了,退休费够两老吃的了。老班长说,不种点田地不行哟。老二
要结婚,老三念中学,都得花钱罗!我现在才五十几岁,回去再干十几年没问题的。
吴远岚有点感动,他想起了乡下的父母,也是六十岁的人了,还在田地里忙碌。
老班长走后,吴远岚又自斟自饮起来。一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在充满酒气
的喉咙里转悠……
……山重数不清,路遥梦难成。
秋雁南飞急,天涯断肠人。……
九
王大鹏回来后,便与吴远岚住一室。吴远岚在G江大桥时就认识大鹏了,那时,
大鹏曾为“母河事件”替他们打抱不平。见到大鹏,吴远岚又想起在G江大桥时的生
活,想到不明不白死去的王蔷,唉,阴曹又多了个屈死鬼!
大鹏回来这几天,天天在写调动报告。他还劝吴远岚也调走算了,还说在桥处
混不出什么名堂,领导有存见后,就永远也别想翻身。吴远岚说,是这么回事。不
过,我这人脾气不好,调到新单位也搞不好,还是懒得调了。再说,你想走也不一
定放你。大鹏说,他不放老子天天去磨。吴远岚说,哪里黄土不埋人,为么事一定
要回去。老兄,你不知道,这次回家,别人帮忙介绍了个对象。人不错,不过要我
调回去才成。那你多做些工作嘛。两地分居,牛朗织女,时聚时分,不是更有诗情
画意吗?就象马总,分居几十年,夫妻相敬如宾,不也是很好么?大鹏叹口气说,
唉,人与人不同。对了,马总对你不差嘛。他曾经在技术室对我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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