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起来。皑赶紧解释是有便宜的机票,临时决定回来的。写信来不及了,打电话又
找不着人,云云云云。慕容婉约因有了安安的事在先,如今见到自家女儿平平安安
地回来了,欢喜不过,便来不及责备了。
慕容婉约又临时搬出那张久搁不用的小竹床,铺上。那一夜,母女俩便隔着四
季山水,说了好些别后的事。姆妈问了些安安的事,皑照着给丁家说的口径一一说
了一遍,两人不免又感叹了一番。姆妈说起平平的公司越办越大了,在海南又办了
家分公司。如今那儿也有三五百号员工了。上海这摊子,现在交给别人管了,说是
连丁老大在台湾都听说了,要来投资入股,反是丁婆婆这边拿腔作势不肯答应呢。
又说桔子平平闹了这么些年,桔子不肯松口离婚。年初拿了平平一笔钱,去了香港,
才肯签字。丁香街的人,都说那笔钱至少是六位数的。丁家的人为了这事一直很是
窝心,皑听了便庆幸当时没跟丁婆婆提桔子。临了妈妈又问皑是否带了礼品送人,
皑说买了些巧克力。姆妈嘱咐给丁家送几包好的,别让人见笑了。又说明天去外汇
商店买几包好烟,给隔壁胡叔叔送去——那日要不是他撞见了,你这回也就见不着
你妈妈了。皑一一答应了。
末了,皑告诉姆妈,她怀孕了,回家是生孩子的。慕容婉约从未听说皑在美国
有男朋友,更不要说结婚了,当下便问谁是孩子的爸。皑死也不肯说,慕容婉约见
状,心知有异,急得眼泪都下来了,说明天一早去妇产医院作人流。皑岂肯答应?
这一夜,母女俩明着灯,小声吵到了天蒙蒙亮。
十
隆冬的时候,皑的肚子已很显露了。穿着厚毛衣,再套上羽绒眼,冷眼看都觉
得步态蹒跚了。慕容婉约如此心高气傲之人,眼见得家门出了这档子事,又瞒不住
人眼,哪还挂得住脸?只好逢人便解释:女婿是留美博士,小夫妻刚结婚,女婿便
出车祸丧生了。女儿女婿感情好,女儿打死也要把小孩生下来。丁香街的人,向来
敬重慕容婉约的学问,虽有人小声嘀咕怎也不见女婿家有人来探访呀,不都嫁的中
国人吗?大多数的都深信不疑。年纪大些的,便又说起那“张铁口”的旧话来:可
怜那一院七八口人,竟没有一个不是青头鸳鸯失伴飞的。皑见姆妈总算松了口,让
她有个落脚的地方生下孩子,自然感激不尽,也就由着姆妈编故事去,两人倒也有
了默契。
慕容皑等把身子歇过来了,便四处跑动着要找工作。凡是有点名气的,需要画
家的地方都去了,无非是些大小画院和大学的美术系。竟意想不到地碰了些壁。皑
虽是留洋归来,却是没有拿到博士学位的。别说博士,连硕士也没有拿到。因为当
年选课时,是跳过了硕士直接上博士的。如今没拿到博士学位,五六年功夫白费了,
说起学历还是当年国内拿的那个本科文凭。用人单位一听说没有高等学历,又没有
在大小国际画展上得过奖,便犯了难。按特殊贡献人才处理,皑不够格;按普通人
才处理,单位哪里去找额外编制?差点的单位倒有松口的意思,皑又不想去。这一
辈子工作的地方,不想常动的,还得从长计较。皑特地去买了一双千层底的老大娘
布鞋,满城地跑。往人跟前一坐,体态臃肿,神情疲惫,一副急于求人的样子,便
先倒了人的胃口。所以虽是马不停蹄地跑了不少地方,得到的答案无非是把简历留
下,研究研究,等通知吧。这一等,就等到了旧历年底。各单位都忙着分年货搞团
拜的事,皑的事便无指望了。
那慕容婉约青春便独守,一直以为女儿是自己的活头。皑刚走那年,活得无滋
无味的,除了盼信,便再也没有什么别的兴头了。谁知这五六年下来,皑那边的事
她是鞭长莫及,反而眼不见心不烦起来。由此生出无限的空余时间来。从空余时间
里她竟意外地发现了许许多多关于自己的奥秘来。从这许许多多的奥秘中又生出许
许多多的好奇。把这些好奇一一对付了一遍,一时日子过得飞快,如空中云水中鱼
一般,也颇为自在。不想皑这一回来,一个人的空间分成两个人的,碰着胳膊撞着
肘的,不知不觉地,竟有了羁绊的感觉。原以为女儿只是回来生孩子,生了孩子还
要回去的。谁知这一个星期变成了一个月,一个月又变成了两个月。皑只字不提走
的事,反而认认真真地找起工作来了,便推测皑是想长留下来了。每日看皑回来,
在热水盆里泡脚,脸色灰灰地,不用问也知道又碰了钉子了。眼见着自恃天分极高
的女儿成了这般潦倒模样,慕容婉约心里又气、又急、又失望,又心疼。只觉得几
十年的心血白费了。皑不傻,见姆妈日日穿戴整整齐齐地往外走,知道自己占用了
姆妈的空间,心有愧疚之意。又见姆妈时时阴长着脸,怨着天怨着地的,也只有隐
忍不发,话儿越发少了。只盼望早日找着合适的工作,把地方给妈妈腾出来。
过旧历年的时候,平平从海南回来探家了。下了飞机,招呼了外婆姆妈,便过
来看皑。五六年不见,彼此看看,都变化不小。又都走过了沟沟坎坎,如今一个小
穷,一个大富,一时竟垂手无语。
慕容婉约忙忙地端出热茶、红枣汤、花生、胡桃、葵花籽,五斗柜上取下万宝
路香烟,亲手给平平点上。随后掩上门:“我们皑皑常常念叨着你们小辰光的事儿
呢。交关年数不见了,好好聊聊,我给你买碗芝麻汤圆去。”
姆妈向来瞧不起丁家的人的。读中学时平平来讨教功课,哪回不是趁着姆妈不
在才敢进来?平平安安见着姆妈,是连眼都不敢抬一下的。听着姆妈这般殷勤地招
呼平平,皑嘴上说不得,心里早臊得不行了。
两人便扯了些平平生意上的事,后来话题就转到皑找工作的事上。平平说时下
许多画家都是不属于哪个单位的,只要画出名气来了,不愁没有人要。到时还是人
挑事的。把眼界儿放宽了,编制不编制,国营不国营,都不重要。找个报纸杂志当
个美编呀,开个幼儿美术班哪,都行。美国回来的人,还是会有人冲着牌子来的。
先找个落脚点儿,找个窝安下来,才能说别的。皑听了平平这话,猜想着丁家把姆
妈的脸色看在眼里,告诉平平了,便越发脸上挂不住了。平平又说皑赶紧把这几年
在外头的画整理整理,赶着新春的闲时节办个画展。上海这地方人多如海,不是块
大石头打不出个水花来。不如到海南这些地方先把名声打出去,再杀个回马枪回上
海来办。见皑不答理,知道皑手头紧,便说要赞助。又怕皑连个余地也不给就回绝,
赶紧补充着所有的费用都是借的,皑卖出画后还,卖画的余利两人分红。皑一时也
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答应了。从头到尾,皑没提桔子,平平没问皑的身孕。没
等慕客婉约把汤圆端上来,平平就告辞了。
平平一走,皑便说姆妈你太势利了。慕容婉约把身子背转过去,便擦起了眼泪。
“要不是为了你,你姆妈一辈子和谁去过这样的脸?皑你三十多了,怀着孩子,又
没个花容月貌,又不会发嗲。你靠姆妈,能靠多久?姆妈一去,你怎么办?平平如
今能供养你了,要是他还念旧,他单身一个,你也没嫁,你还能到哪里去找第二个
这样的机会呀?你还当你是金枝玉叶哪?”皑听了,知姆妈的苦心,也把眼圈红了,
强颜笑着劝慰姆妈。
“姆妈,谁说没有第二个机会呀?你五十多,又有我这个包袱,不是照旧有人
给你打伞提包吗?往后大冷天的,就别出去,上这屋,上那屋,都行。我上哪儿呆
都一样。”
慕容婉约听了这话,知是皑已看见胡国伟接送她上下班的事了,便撑不住把脸
飞红了。
十一
有芝加哥画展的事在先,慕容皑对海南之行根本不抱信心,只因有姆妈撺弄鼓
气,又不愿拂了平平一片好意,便也怀着姑且一试的心情去碰碰运气。平平虽是尽
了心力,终是不懂画,诸多大小事务还是皑挺着大肚子跑。前前后后花了不少力气,
上海、海南跑了多少个来回,到了四月中旬才一切准备就绪。开幕那天,平平西装
革履地来了。除了娶桔子那一回,皑还没见过平平穿西服。平平身架上随他外婆和
姆妈,是个膀大腰圆之人,撑得西服腰下有小腹微微隆起。在精精小小的海南人堆
里,倒衬出是个人物来了。皑见了便笑他是暴发户作派,平平双眼一眯由她说去,
也不恼。
皑不在的时候,平平早做足了宣传功夫。画展的头三天,门票一气卖光。展厅
里人挤人,人推人,人夹人。里里外外没有见了平平不招呼的。个个出手阔绰,全
不似美国那些人的抠巴样子,订画、买画、租画毫不还价。有几个香港日本来的竟
开口就预购皑一年之内的所有新作。皑没料到是这个阵势,一时傻了眼,便去问平
平。平平说这种人极有可能是行家,冷眼盯着情景看好的初出茅芦的画家,平价买
进早期作品囤积,待成名后再高价卖出。靠这样成为百万富翁的大有人在。皑这才
稍稍明白了这一行当里边的奥秘。
画展过后便有大刊小报的人约皑见面采访,弄得皑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平平
常带着皑和记者上那些个有空调的馆子里坐着,边吃边聊。那些个报馆杂志社来的
人,说话全是一个腔调,称皑为留美学成归来的年青艺术家。皑一开始还认认真真
地解释还差一年才能拿到博士学位,平平便在桌底下猛踩她的脚,笑她迂腐。后来
皑也习惯了,笑笑不再说什么,应付这些场面也差强人意了。每天报纸上多多少少
总有关于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