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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样的世界却不复存在了,或者依然存在,只不过是在距离此处三千公里以外的地方。她试图从束缚着她的壁垒中脱身,但狂风迫使她蹲下。她在等待。除了弯下脊梁、低下头,埋在臂弯中呼吸之外,她又能怎样反抗大自然呢?
格蕾丝什么也做不了。她紧贴着地面,可能会被树砸中的想法令她感到害怕。风时不时地钻进她蜷缩的洞穴,像是要抓住她,把她狠狠地拽出来似的。她抓紧树干,咬紧牙关,不再为几米远处的树枝发出猛烈的巨响而惊跳起来。渐渐地,响声变得零落。甚至连风暴都稍稍平息了。于是,格蕾丝重新站了起来。
汽车在低处,四轮朝天,引擎盖着地,被一堆树枝阻在斜坡上。
“克里斯托弗!克里!你在吗?”
狂风呼啸,格蕾丝的力量太弱了,喊声消失在她的唇边。车门被堵住了。她抓住门把手,向破碎的挡风玻璃俯下身,仔细察看车内的情况。夜太黑,她什么也看不见。
“格蕾丝,是你吗?”
“克里!你受伤了?”
“一条腿好像骨折了,脚没法动。除此之外,没什么大事……你呢?”
“放心,我很好。受惊多过受伤。”
他们几乎辨认不出自己的声音。
格蕾丝独自一人无法把克里斯托弗从驾驶室里弄出来。
“天一亮,你就去求助。他们会把我从车里弄出来的,他们应该有干这个的工具,”他的声音里彰显着充满信心的幽默感,“除非旅行社骗了我们。你确定我们不是在乌兹别克斯坦?我们的确是在法国,对吧?”
格蕾丝欣赏这样的反应。突然,她叫道:
“我可以给他们打电话!”
“给谁?”克里斯托弗问。
“救生员!消防员、宪兵……”
“是警察。”
“别跟我咬文嚼字!把包递给我!”
“包?”
“是啊!我的电话在包里。你知道的,一个有着小屏幕和按键的移动电话。你忘了?”这回,轮到她试着开玩笑了。
“等一下,我找找……”
她听见克里斯托弗在动作。
“在车后座上。”她抬眼望向天空补充道。
“找不着……”
找不着,这一点儿也不奇怪……她强忍住这句到了嘴边的话。
“就在那儿!你再找找。”
最终他们明白了,格蕾丝的包被抛出了车外。
格蕾丝诅咒她的霉运。她与这个世界再没有东西连接着了。她失去了与文明世界的联系,比一个新生儿还要赤裸,而周围的一切却都充满敌意。
“天一亮我就能找到它,”她说。
“现在是不可能了。”
“就算把每一棵树都翻过来,把这见鬼的森林里剩下的树都折断,我也要把它找出来!”
克里斯托弗选择了一种不太受罪的姿势待在驾驶室里。每当闪电照亮森林,格蕾丝都会看见她丈夫脸上那痛苦的表情。共同生活八年以来,克里斯托弗美好高雅的派头第一次遭到破坏。一直以来,这位大学教员竭力维持着与生活琐事、后勤问题,甚至某些麻烦的要紧事之间的距离,他的格格不入有时甚至达到轻浮的程度。现在,他作为标志的这些东西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很明显,克里斯托弗很痛苦。他的脸上布满了阴霾。这就是克里斯托弗十五年后的样子。因为痛苦,衰老的真实面目从他那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的外表下显露了出来。格蕾丝被一种温情淹没,这种温情让她害怕。她蹲在挡风玻璃边,透过玻璃打量她的丈夫。他的膝盖像是一个突起的船头,在大衣的阴影下显得更大。闪电划过,背着光,他浓密的头发看得很清楚。然而,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格蕾丝依然有一种无可比拟的风度。
“你得找个地方避一避。”克里斯托弗说。
“我不能撇下你。”
“我不会有事的,格蕾丝。在树枝下找个隐蔽的地方,裹上大衣。我们要有耐心……”
她让步了,回到那棵庇护她的大松树下。它的根在地上挖出了一个带坡度的坑洞,像铺着干燥碎石子的小兽巢穴。格蕾丝穿着高跟鞋,踉踉跄跄地倒着滑进洞里。
“我就在你旁边!”她喊道,“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听见了,亲爱的。我听得很清楚。”
一阵沉默。
“我爱你!”
“我也是,我爱你。”
她在这个松鼠巢底蜷成一团。埋首于膝盖之间,她突然陷入了人类的蒙昧时代。她重又成为一个易受惊吓的埋伏着的影子,绷着神经、肌肉紧张,在洞穴深处窥视着森林。然而,尽管担忧、寒冷、疼痛,她仍然被生存的喜悦深深打动着。直接来自童年的狂喜就这样深植于恐慌的一角。格蕾丝向她的手指呵气。只要她身上还有一点热量,四周无尽的冰冷就吃不了她,消化不了她,毁不掉她。
“坚持,坚持。”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的眼睛习惯了黑暗。风力加强的同时,风声渐起。远方,闪电时不时地照亮森林。最后几次闪烁间还夹杂着爆裂声。格蕾丝正身处一场灾难之中。她明白她再也不可能与以前一样了,无论她再怎么努力想要忘掉这一夜。苦涩终会留下,时时刻刻破坏着她的生活。今后每年的12月27日对她而言都将是个不堪回首的日子,因为它是灾难日。她痛恨自己在错误的时间来到了错误的地点。在这样的时刻一筹莫展,这不像是她,这种可鄙的事情与她、甚至与克里斯托弗一贯的经历不相称。格蕾丝并不相信命运,她注重的是现实。
对她而言,幸存是远远不够的,她要求的更多。眼下她心神不宁、惊惶害怕,担心会留下心理创伤。她认为自己是谋杀案的受害者。一个想法在她脑中形成:这是场卑劣的不光明正大的袭击,而她就是袭击的目标。这是由大自然挑起的战争行为,是在造气象规律的反,是它让一场前所未有的强大风暴袭击了这片如此偏僻、温和、驯良的土地。她没有任何理由应该遭此劫难。她没有理由,她的丈夫也没有。突然间,她意识到自己这些想法有多荒谬。
四周尽是残枝,折断的、轧碎的、裂开的、炸开的残枝。它们在流血。这是场黏稠而芬芳的杀戮。几个小时前格蕾丝只要一想到要去乡下的朋友家度周末就烦躁。她只能完美地适应柏油马路、摩天大楼、汽油味道、站着匆匆吃完的午餐、撞点的约会、罢工的机场、在好几个口袋里同时响起的移动电话。这样的她,如同旧石器时代的困兽一般身陷被肆虐的飓风摧毁的森林之中。因为愤怒,她几乎要大笑出声。
“你还好吧?”
“还好……”
“冷吗?”
“有一点。你呢?”
沉默。她等待回答。拦腰截断的树干上,依旧挂着的枝条摇摇摆摆。
“到底发生了什么,格蕾丝?”一个声音问。
她打了个寒颤。
“我不知道。不,克里,我真的不知道……”
熏人的冷杉林的气味让她突然想起公寓里立起圣诞树时,整栋楼房洋溢的香气。童年,已经很遥远了。
“圣诞吗?节日快乐。”她轻轻地说。
仿佛有预感一般,她抬眼望向翻倒的树根和洞穴朝天空张开的缺口。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可以猜。雪花打着旋飘落于灾难现场。她可以肯定,下雪了。
漫漫寒夜。格蕾丝和克里斯托弗不时交谈,确认对方还活着,让彼此放心。格蕾丝意外地渐渐睡着了。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样放松的时刻是持续了几分钟呢,还是更长。她裹着大衣,背部直接贴着地面,庆幸自己还有个洞可以躲一躲。她突然发现自己想起了那些流浪汉,他们倒在阴暗的街道上,蜷成一团或是像堕落天使般醉醺醺地仰面睡去。自己像他们一样风餐露宿的想法让她不安。这次事故是否是一个信号?幸福、相逢、成功、金钱,所有这些,这些迄今为止都像是馈赠、有时甚至像是理所当然得来的财富,她是否会失去它们呢?
风停了。格蕾丝听见呻吟声。起先她以为是克里斯托弗,浑身的血液都凝结了。随后她意识到这样的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啜泣、嘶喘和哭喊。她的心更茫然了。
黎明时分,她看清了破坏波及的范围。成排折断的树木有规律地倒下,引起了巨大的多米诺骨牌式的崩塌。一棵松树倒下,牵连到下一棵,下一棵又压倒再下一棵。后果之精确达到了工业的规律和逻辑水平。格蕾丝站起身,她的肌肉隐隐作痛。
“休息得怎么样?”她跪在汽车边问。
“和在城堡驿站里没法儿比。”
她笑了,这是救赎的微笑。重被提起的旅行计划让她恢复了常态。
“我猜也没法比……确切地说,你向我许诺过什么来着?”
“浪漫。我向你许诺过浪漫。”
他们惶惶不安地在彼此脸上寻找可能泄露出筋疲力竭、内心的伤口以及放弃的信号。
“你的腿怎么样了?”
“只要我不动……”
“还有无线电。你试过无线电了吗?”
“电池坏了,没有电流。”
格蕾丝任由克里斯托弗握着她的手。驾驶室内部弄得好像一个野营地。变速杆上了顶棚,车顶灯整夜压在他腰下。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格蕾丝制订了一个计划。
“我要回到大路上去。我一上去就通知其他人。”
“好极了。”克里斯托弗回答。
她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疲倦。
“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你自己小心。”
她对他笑了笑,站起身来。克里斯托弗只能隐约看见她的脚踝。它们纤细、有力,紧紧束在古芝女鞋里。这双鞋是在麦德逊大街买的,她原本应该穿着它咯哒咯哒地大步走在正常的生活里。他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脚踝,好像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