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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您太好了,”他对我说。
我用微笑鼓励他增强自信心,然后和拉德玛纳一起走出病房。
看来那是我们和朗肯的最后一次会面。11点钟电话铃声又响了,医院通知说朗肯离开了人间。我想起拉德玛纳昨晚的梦。是的,我没能教育好和保护好朗肯。我并不认识玛尔娃蒂,孩子的生母,但我深感对不起她。当我面对朗肯房间里玛尔娃蒂的遗像时,我仿佛看到她用责备和遗憾的目光盯着我。我低着头,避开她的目光,感到无地自容。
4 拉德玛纳
朗肯死后,拉德玛纳整天失魂落魄似的。他长时间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发愣,屏幕上一片空白。他似乎失去了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我能理解他,虽然我感到嫉妒。那孩子是他和已故前妻玛尔娃蒂情感联系的唯一纽带。我还记得最初他嘱咐我要引导和培养他的孩子。“你能做到吗?”当时他这样问我。我回答说,“能!”可现在孩子死了。
有好几天我不敢打搅拉德玛纳。就像昨天和前天,讲课回来后他径直走进他的工作室,打开电脑,呆呆地坐在电脑前。我可怜他那付模样,但有时不理解,一个人类学家竟如此看待和思考死亡。有时我倒觉得我比他还更理智一些。
我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跟他一起吃饭了。他要等到深更半夜才走到饭桌前,不用说,饭菜都凉了。这时候我就设法安慰他,重复着祖母常教导过我的关于死亡、祈祷和宽恕的话。
“对不起,”我说,“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挽救孩子。”
“那不是你的过错,”他立刻打断我的话。
我沉默了片刻,把咖啡杯从桌上端起递给他,他用手轻轻推开。我把杯子放回原处。看来他想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有什么事吗?”我问道。
“我……我……”
“怎么啦?”我又问。
“我好像被玛尔娃蒂追……追……逐。”
“噢,”我低声地呻吟,把他的头抱在我怀里。他的头发被冷汗湿透,我还感觉得到他在无声地抽泣。
“好了,好了,”我安慰他。
他没有反应。
第二天拉德玛纳很晚才回家。本来这是很平常的事,因为工作忙,他早起晚归是常事。但看到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想到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我开始为他担忧。他默默地走进工作室,打开电脑。他不像平时那样进卫生间洗漱。我为他准备睡衣,但他不理不睬。我像往常那样为他调好姜咖啡,放在他的桌上。
“喝点咖啡吧,”我说。
他缄默不语。我站在他的椅子后面,双手抱住他的双肩,把脸紧贴在他的面颊上。这时我隐约闻到一股酒味,这下把我给激怒了。
“你刚才上哪儿去了?”我问道,几乎在大声呵斥。
他没回答。
“你就这样逃避现实吗?你儿子因吸毒过量死了,现在你,他的老子,成了酒鬼,你不害臊吗?”
我跨步站在他面前。他仍不说话,眼睛茫然地望着电脑屏幕。
“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我提高嗓门问道。
他还是没回答,突然像睡着了一样从椅子上摔下来。我不知道我还说了些什么,也许在骂他吧。我竭力喊醒他,但他毫无反应。突然我失去了自我控制能力,用尽全力打了他一记耳光。他仍然纹丝不动。我抽抽搭搭,筋疲力尽。他瘫在地板上,开始打起呼噜来。
我站起身来,关闭电脑,吃力地扶着他,更准确地说拖着他进入卧室。我把他的身子猛甩在床上,两眼盯着他。人是多么脆弱啊!我心里嘟哝着。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晚,这我早就料到。
“不要……不要……”
听到他的喊叫声时,我正要去上班。我冲入卧室,看见他哆哆嗦嗦地坐在卧室一角,全身汗水淋漓。我记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兴许他又在幻觉中被玛尔娃蒂追逐。怜悯之心再次油然而生。
下班回家我看见拉德玛纳仍坐在卧室里,就在早上我看到他的那个角落。我还看到床边柜子上摆着一瓶烈酒。我怒不可遏,急匆匆地奔向车房,在汽车坐垫上又发现没打开过的几瓶烈酒。我半跑着把那几瓶酒抱进卧室,甩到床上。
“拿去,是你的,”我说。
他看着我不说话。
“喝吧,喝个够!喝醉了你儿子肯定会复活的。喝!”
我把几瓶酒的瓶盖全打开,把酒瓶递给他。他像是要笑的样子,但笑不出来,还是沉默不语。我把瓶子逐个丢到窗子外面,他仍然没有反应。瓶子在窗外打碎的声音,声声砸在我的心上。
拉德玛纳挪动身子坐在床边,久久地把脸埋在我的膝上。他终于抬起头来望着我。
“原谅我吧,”他说。
我点点头。
“我们不再是小孩了,”我说,“其实这些事都可以用我们的理智去处理。”
“是的,”他回答说。“对不起,”他又说。
“没关系,”我安慰他说,把身子挪近他。“我理解你的感情,但不要把事情弄得更糟。”
他不说话了,猛然从座位上摔下来。我以为他又像昨晚那样睡着了,但见他浑身发抖。
“我怕……”他说,声音很微弱。
我把他抱紧,感觉到他的身子在发烧。我让他躺在床上,他还在喃喃地说:“我怕……我怕……”我打电话给住在隔壁的一位医生,请他过来帮忙看看拉德玛纳究竟是怎么回事。同时我用冷敷布敷在拉德玛纳额头上。
“他只是累了,”医生说,并为拉德玛纳开了药方。
“和我们孩子的死亡有关系吗?”
“那是正常的。这服药可以让他得到充分的休息。”
也许拉德玛纳所需要的正是休息。他把心思过于集中在儿子身上,无法解脱。但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从酒精那里寻找解脱。说不定朗肯身上早就从他爸爸那里继承了吸毒和喝酒的遗传基因?但愿不是如此。
医生走后我就立即出去买药,并喂拉德玛纳服药。同时还继续为他冷敷直到退烧。
几天之后拉德玛纳的身子稍有好转。他提出要为玛尔娃蒂扫墓,顺便整修朗肯的坟墓。我只是点点头。他要求我待在家里。他一走,我就走进朗肯的房间,一眼看见玛尔娃蒂的相片。我仔细地观察着那张遗像。那位戴眼镜的美人看来样子很凶,眼光直视我的眼睛。我想转身走出去,但动弹不得。
“我让你失望了,”我轻声地说。
我似乎看到她的眼光变柔和了,向我眨眨眼,还朝我微笑。我很吃惊。不!我又重新看了那张照片。不!照片还是跟原来没什么两样,没有笑容。我用手背揉揉眼睛,照片里的她又好似向我微笑,并仿佛对我说,“不是你的过错。”我感到头晕,四周都在摇晃。我气喘吁吁地走出房间,冷汗湿透了我的脊背。我目睹了一件不寻常的事情,是母子之间的感情交流。也许相片里的她并没有向我微笑,但我确信我刚才经历的事是实实在在的。
晚上从墓地回来,拉德玛纳好像又恢复了活力。有关被他荒废了的工作他谈了很多。然后他要我陪着他坐在电脑旁边,他一边工作一边不断地和我讲话。我不知道他这时候如何能集中精力工作,我也纳闷他怎么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难道他也看到了我今天看到的情景?我不敢问他,生怕又勾起他对亡妻的回忆。
第二天下班时,他带回了一个毛料制的小洋娃娃,塞在我的怀里。
“干吗呀?”我莫名其妙地问。
“你不想怀娃娃吗?”他反问道。
我咯咯地笑。想,怎么不想呢?我在心里回答说。我立刻猜想到拉德玛纳也一定看到了我昨天目睹的情景。一根非常坚韧、牢固,而又柔软,几乎看不见的红线系着母子俩的心。我没有问过拉德玛纳是否从玛尔娃蒂的微笑中也看到了这根红线,这个问题对我已经不重要了。
“你是不是真的已经相信我了?”我问道。
“相信?相信什么?”
“相信我能够教育好我们将来的孩子?”
“干吗提出这样的问题?”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
“我认为生孩子容易,抚养孩子却很难。当今时代不像以前那样单纯了。面对当前复杂多变的世界,我们的孩子应当具有应变能力。”
“那不是我几年前发表在报纸上的一篇文章的观点吗?”
“是的,我说对了吧?”
他点点头。
“我们应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我又说,“我对我在银行的事业是有抱负、有理想、有期望的。”
“是的,我知道。”
“那么你懂得我的意思了?”
“我懂,就像我那篇文章中写的那样,孩子的家庭教育应当由我们俩共同承担,是夫妻俩的责任,不能一味地甩给妻子。”
我笑了。
“你笑什么?”他问道。
“为了表达你这个意思,还有必要借助于洋娃娃吗?”
这下轮到拉德玛纳笑了,长时间的笑。
“你现在准备好了怀自己的娃娃了吗?”他问。
“如果我反过来问你,你怎么回答?”
他又笑了。
“我是认真的问你的!”我说。
“认真什么呀?”他还在笑。
“不要笑了!我严肃地问你,你又想要孩子,你准备好了吗?”
拉德玛纳的笑声戛然停止。
“你呢?”
“我问你呢,”我毫不让步。
他沉默着,看来陷入了深思。过后便轻轻地说:“我想朗肯的事给我上了宝贵的一课。我从他那里学到很多东西,我再不会让我将来的孩子也像他那样。”
“还有你自己,”我又补充了一句。
“对,特别是我自己。”
看到他那孩子气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个不停。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