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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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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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丈夫刚刚死后不久,她远渡重洋去欧洲探望了久别的父亲。他住在尼斯,然而从这次长途旅行中她似乎没有得到什么安慰。当她回到纽约,亲戚们看到她那副苍白无力,沮丧的面孔时惊得目瞪口呆。然而这倒对她有利,大家一致认为她现在的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

  她盯着亨利·普莱斯特,好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起初,让这样一个身体强壮而又杰出优秀的人到这间她曾在最后几个月居住的昏黑的地方来真不容易。她开始注意到人们对她都保持了很远的距离,这真的好像透过寡妇应该围着的那层遮蔽痛苦的面纱来看看世人和人生。但她还是扭捏地向他伸出了手。

  他把她递过来的手举向唇边,很明显努力在这个大胆的动作里糅进了一些吊慰的成分。然而刚举到半空,他似乎感觉到在这种场合他该松开她的手。

  “好啦——你该承认我一直很耐心,”他说。

  “耐心?对,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当他坐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时,她淡淡地一笑。

  “(呕欠)……当然!我都明白,请你相信我。但是难道你不能给我回一两封信吗?”

  她摇了摇头,“我不能写信。“’

  “不能给任何人?还是不能给我?”他带着嘲弄的口气问道。

  “我只写我不得已要写的信——除此之外一封也不写。”

  “啊,我明白了。”他微微地一笑。“难道你不认为给我写信也是不得已的吗?”

  她没有说话,他便站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他的脸比平时红多了,时而还抽搐一下。她看出他感觉到了黑纱的阻碍,使他压抑,令他不满。看得出他的内心十分矛盾。一方面他认为这样的聚会应遵循传统的行为标准,另一方面,一想起上次他们在一起时的那几个钟头,又使他内心恢复了原始的冲动。他转过身,站在她面前,血色全无,着眉头呆立在那儿,茫然不知所措,看得出他恨她这样对待他。

  “你坐在那儿就像块石头!”他说。

  “我也觉得我像块石头。”

  “(呕欠)……过来”

  她很清楚他在想什么。要弥补这种不快的开头,唯一的办法是先将女人拥入怀中——然后再慢慢地倾诉。古往今来,都是这么个做法。毫无疑问,他曾多次地尝试过,而现在他却不明白,他为何不这么做呢……。可是她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东西叫他发呆。他又坐回到她的身旁。

  “你一定受了许多苦,我亲爱的!”他一边等她回答,一边咳嗽。“我理解你的处境——一切都已经结束。但我却一无所知,知道吗,我对所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什么也没有发生!”

  “就我们所担心的事?没有人怀疑?”

  她摇了摇头。

  准备再次询问之前他先清了清嗓子:“你难道没有想过你不在家时他也许已经跟别人讲过这件事了?”

  “绝对不会。”

  “那天,我亲爱的,真是天赐良机,叫人不敢相信……”。

  他的身子慢慢地凑近,那只戴着戒指的大手放在了她的袖子上。那几枚戒指她真是再熟悉不过了——两条呆呆的金蛇镶着宝石眼睛,露出恶狠狠的目光。她坐在那儿纹丝不动,好像被两条蛇给缠住了一样。直到他慢慢地松开了手,她才恢复了。

  “利齐,你知道,”——他的声音很沮丧——“这真可怕……”

  “可怕?”

  “当你安然无恙地脱离困境……并且自由,我亲爱的,自由!你难道没有意识到?我想你一直过于紧张,但我现在想让你感受一番……"

  她突然站起身,走到房子中间。

  “住嘴!住嘴!住嘴!”她几乎歇斯底里,就好像曾对芒特夫人大喊大叫那样。

  他也站起身,黝黑的脸变成深红色,强装出笑容。

  “真的,”他辩解说,“六个月的分别,一切都经过深思熟虑。”她不做声。“我亲爱的,”他的声音还是那般温柔,“你能告诉我你希望我想些什么?”

  “哦,不要用那种口气,”她喃喃低语。

  “什么口气?”

  “好像——好像你还想着我们能够回到——”

  她看到他的脸色阴沉下来,她不禁疑惑起来。他曾在平地上走路还被绊倒过吗?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对于那些应付女人“有一套办法”的男人们,这可是困扰他们的威胁——他们如果盲从它,那危险可就真的来了。

  他几乎和她同时想到了这一点,他的脸上又堆起了殷勤的笑容,又往近凑了凑,轻轻地拿起她的手,“但我不想回头……只想往前走。亲爱的……你现在终于自由了。”

  她抓住了这个她似乎一直在等他暗示的字眼,说:“自由!哦,那是自由!你难道没看出,你难道不明白我想一个人自由地呆会儿吗?”

  他的脸上露出不相信的神色,嘴角上还挂着一丝让她确证的笑容。

  “当然!你想我会束缚你吗?我要让你自由自在——照你的选择大胆地来爱我!”显然他十分满意最后这句话。

  她很有礼貌地抽回手,“对不起——我很抱歉,亨利;可是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么?”

  “你再三请求的那事是绝对不可能的——我不能继续——走老路。”

  她看见他的脸紧张地抽动着。“老路?什么意思——?”她还没来得及解释,他便继续振振有词地说了下去:“不要解释!我明白——我懂。你刚才讲起自由时我被弄糊涂了——坦率地说,我当时确实给弄糊涂了——我当时还认为,你那不幸的婚姻结束之后,你会更加谨慎地处理各种关系……我们之间表面上毫无关系,我说表面上,因为我从没有想要隐瞒什么……但假如我错了,相反你所想的是……是利用你的自由使我们的关系合法化……

  她一言不发,并不是想让他说完,而是觉得无话可说。对过去的一切她已毫无感觉,然而她沉默不语,肯定令他不知所措,走起路来踉踉跄跄,说起话来语无伦次。

  “利齐!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假如我错了,我说——我想我并不是不承认我有时也会搞错。假如我错了——唉!我亲爱的,上帝作证。我以前从来没有对任何女人说过这句话。可我今天在这儿,就要像《圣经》上说的那样拥有并保持,哎呀,难道你不明白吗?利齐,抬起头看着我——我求你嫁给我。”

  她仍然好一会儿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瞪着眼四下观望,好像突然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些什么隐形的东西一样。然后她只是淡淡地笑了一声。这一笑显然使她的客人非常生气。

  “我不觉得,”他又开始说,“我说了什么特别可笑的话。”他止住话语仔细地打量她,好像认为什么地方不正常而停下来检查一样。然后,他显然放心了,便咕哝了他仅会的那句法语,“乐极生悲……”

  她似乎没有听见。“我没有笑你,”她说。“只是笑生活中的巧合,我的丈夫也曾在这间房子里求我嫁给他。”

  “呃?”她的求婚者不相信往事的回忆这么值得玩味,却表现得彬彬有礼。他又一次显出宽宏大度来:“真的吗?但是,我说,我亲爱的,你可不能要求,我对这事都知道,对吗?假如我早已猜到这样一种痛苦的联想……”

  “痛苦?”她反驳道。“痛苦的联想?你认为那就是我要说的产’她的声音沉下来说:“这间房子对我来说很神圣。”

  她的双眼注视着他那张脸,尽管那张脸从建筑学的角度来看可能是完美无缺的,但似乎缺乏一种紧随跳跃思想进行变化的灵活性。它显然是座坚固的建筑,而不是游牧民可以随时移动的帐篷。他的自尊受到了伤害,但他努力按捺着,又站起身嬉笑着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低声说道:“真是位富有同情心的天使!”

  “呃,同情心!对谁?你想想——我难道说过什么令你怀疑其可靠性的话吗?”

  他的眉毛蹙成一团,太阳穴处的血管胀了起来,“说过什么?没有。”他的语气中透出讽刺的味道。他失去了耐性,迫不及待地插话,同时又增添了一份极度的温柔。“你机智老练无以伦比……总是这样。我还是要为你说句公道话,没有一个女人比你……比你做得更好。你从不提及……你生活的其他方面,在这一点上,我一直都十分钦佩你。”

  她平平静静地面对着他:“呕欠,那另外的生活就是我的生活——我唯一的生活?现在你该明白了。”

  接下来房子里一片沉静。亨利·普莱斯特掏出缀有字母的手帕,轻轻他擦了擦干涸的嘴唇。一股扑鼻的科隆香水味冲她而来,她的身子微微地向后一缩。很明显他在琢磨着下一步该说些什么;一心想知道如何挽回对局面的控制,却又无能为力。最后他努力使自己的脸上绽露出劝解的微笑。

  “不是你唯一的生活,亲爱的。”他挑刺般地说道。

  她立刻迎着他说:“是啊,你这么想——因为我喜欢你这么想。”

  “你喜欢——?”他半信半疑地笑着。

  “呕欠,当然。但我想我没有理由说你愿意听这些……我们为什么不能到此为止呢?”

  “到此为止……这次交谈?”他面带委屈的样子说道。“当然我也不想强迫我自己……”

  她扬起手打断了他:“亨利,永远断掉!”

  “永远?”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好像有药丸卡在喉咙里一样,很快地咽了一口唾沫。“永远?你真的?你和我?你是认真的吗?利齐?”

  “当然,但是如果你喜欢听……那或许仅仅是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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