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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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曰(二)- 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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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初,宦官孟玖,受成都王司马颖的宠爱;孟玖打算用他的老爹当邯郸(河北省邯郸市)县长,右军政官(右司马)陆云,坚决反对,说:「当过这样大县县长,就具有宰相府秘书的资格,岂可以用宦官之父?」孟玖心中怀恨。孟玖的老弟孟超,领一万人,担任部队长,还没有跟敌人接触,孟超就放纵他的手下,大肆抢掠,陆机逮捕肇事士卒,孟超得到消息,率强悍骑兵一百余人,一直冲进陆机司令部,把犯人抢走,回头诟骂说:「狗蛮子,看你这司令官能干几天?」

  陆机的军政官(司马)吴郡(江苏省苏州市)人孙拯,劝陆机诛杀孟超,陆机不能接受。孟超遂向大家宣布:「陆机就要叛变。」又写信给他老哥孟玖,指控陆机踏两条船,观望风向,所以无法迅速取得胜利。建春门会战时,孟超不接受陆机命令,轻率的单独前进,兵败身死。孟玖疑心陆机杀害,遂在司马颖面前诬陷。司马颖大发雷霆,命牵秀率军逮捕陆机。军事参议官(参军事)王彰劝阻说:「今天的事,强弱相差太大,连傻子都知道我们一定胜利,何况陆机通晓事理?

  可是,陆机是南方人,殿下突然把他擢升到统帅高位,北方旧有将领,由嫉妒而生怨恨,都不肯服从,不过如此而已。」司马颖不理。

  陆机听到牵秀率军抵达,脱下军服,戴上素色白帽,接见牵秀,写信向司马颖告辞,一切完毕后,叹息说:「华亭(上海市松江县西)白鹤叫声,会不会再听到?」牵秀遂斩陆机(年四十三岁)。

  陆机既陷入鲨鱼之口,纵有天大本领,也难逃生,孙拯身受苦刑,而仍不屈,只为了证明别人的清白,费慈和宰意,面对白刃,坚持立场,只不过为别人申冤。

  他们最后终于全被屠杀,但忠烈正直的行为,震撼史册。

  使人痛心的正是这种忠烈正直,它永远是暴行之下的产物。几乎每一个忠烈正直的中华人,遭遇都要如此坎坷悲惨,原因何在?一个社会,忠烈正直所付出的血肉模糊代价,会使这个社会再没有人去追求是非善恶,强梁就成了公理。暴君诬杀忠良,暴官诬杀无辜,暴政诬杀异己,不仅摧毁法律,而且摧毁道德。道德瓦解后造成的森林性的生存律,将把全民驱入禽兽世界。任何一个诬陷事件中,唯一的获益者是鲨鱼,他们自有能力把掌握权力资源的头目,玩弄于股掌之上,当司马颖正有点后悔不该大肆诛杀时,看见孙拯自动招认和坦承不讳的口供,对巨鲨孟玖感谢说:「要不是你忠心,追究不出来邪恶勾当。」当初嬴胡亥也曾这么感谢过赵高。千载之下,我们似乎仍可听到鲨鱼心里的喊声:「你这个猪!」

  冤狱,不纯是政治问题,症结埋在我们传统文化的深处。


  李毅死有余辜

  晋帝国宁州(云南省),连年饥馑,瘟疫流行,死亡以十万为单位计算,五苓蛮族部落酋长于陵丞势力日益强盛,州政府屡战屡败,官员人民,很多逃亡到交州(越南共和国北部),蛮族遂包围州政府所在地(滇池县?云南省晋宁县北晋城镇)。宁州州长(刺史)李毅患病,而外援断绝,上书说:「我不能阻止贼寇的暴虐,坐等毙命,如果不能蒙受怜悯,请求派遣大员莅临,乘我一息尚存,把我斩首。如果我已死亡,尸首仍在,请求斩尸。」中央政府正陷混乱,没有答覆。这样拖了好几年,他的儿子李钊,从洛阳前往探望老爹,走到中途,李毅已经逝世。李毅的女儿李秀,聪明通达,有老爹风范。大家推举李秀主持宁州州政府。李秀奖励将士,坚守城池,城中粮食吃完,人民捕捉老鼠烤熟,或挖掘野草,用来充饥。趁变民稍微懈怠,李秀率军出城,击破围城军。

  五苓蛮族部落之叛,叛于李毅之背信食言(参考三○三年闰十二月)。官场人物狡狯成性,认为背信食言算不了什么;蛮族朴实,对堂堂国家高官竟毁掉自己承诺,认为应予处罚。一个人的罪恶,引起人民以十万为单位的悲惨遭遇,李毅死有余辜。


  王澄

  三○七年,晋帝国政府任命国务院右执行长(尚书右仆射)和郁,当征北将军,镇守邺城(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任命王衍当宰相(司徒)。王衍说服太傅(上三公之二)司马越:「全国混乱,必须依靠方面大员,最好是选择文武全才的人员担任。」遂任命王衍的老弟王澄,当荆州(湖北省)军区司令长官(荆州都督);堂弟王敦,当青州(山东省北部)州长(刺史);王衍告诉二人说:「荆州有长江、汉水的屏障,青州有大海的险阻,你们二人在外,我在中央,狡兔三个洞穴,而今具备。」

  王澄前往司令部所在(襄阳?湖北省襄樊市)就职,任命郭舒当总务官(别驾),交给他全权。王澄却日夜酗酒,从不过问军政业务,虽然变民贼寇,不断崛起,情势日渐紧急,王澄全不放到心上。郭舒常恳切规劝,认为应该爱护人民,建立战斗部队,保护州界,王澄不理。

  王澄所以对战乱日逼而不在意,并不是他不怕死,也不是他有奇计良方,而是他认为自然会有人为他洒热血、抛头颅,保护他的安全。这类人物一厢情愿的思考结论是:「自然会有人!」永远想不到:「自然不会有人!」所以才出现颟顸的场面。


  开头就烂

  三○九年,东海王司马越派平东将军王秉,率武装部队三千人,闯入皇宫,就在晋帝司马炽面前,逮捕缪播、何绥等,交付司法部(廷尉)审讯,全部处死。

  司马炽只有叹息流泪而已。

  何绥,是何曾的孙儿(何曾奢侈,参考二七八年十二月)。最初,何曾参加一任帝(武帝)司马炎的宴会,回家后,对他的儿子们说:「主上(司马炎)开创王朝,建立大业。可是,我每次参加御前宴会,从来没有听见有人谈论国家大计方针,而只说些日常生活的小事小节,不是替子孙谋求太平的方法。看情形这一代还没有关系,下一代恐怕就要发生问题,」指着孙儿们说:「你们一定会受到苦难。」等到何绥处死,他老哥何嵩大哭说:「祖父莫非是圣人!」何曾,每天仅伙食费用就要一万钱,仍抱怨连值得下筷子的菜都没有。儿子何,较老爹更加倍奢侈,每天伙食费用二万钱。何绥,以及老弟何机、何羡,尤其浪费,给人写信,态度傲慢。河内郡(河南省沁阳市)人王尼,曾看到何绥写的信,对人说:「何绥身居乱世,而竟骄傲到如此程度,怎么能逃脱毒手?」朋友说:「何绥听到你对他批评,定会害你。」王尼说:「何绥听到我这段批评时,他已经死了。」四世纪一○年代,何家全被杀光。

  任何一个王朝的建立,初期掌权的官员,大多数都会是一代英雄豪杰;只晋王朝例外,满朝文武,不过一群阴险卑鄙的官场毛虫;在形势的推动下,各据要津。他们的言论行为,通监记载得至为明白。何曾,只是其中之一,并不特别突出,如果说他以奢侈傲慢闻名于世,晋王朝初期,谁不奢侈?谁不傲慢?

  何曾对时政的批评,不过普通常识。假如他确是真知灼见,自会稍微收敛。

  司马光责备他不当面规劝君王,却在背后议论。咦,他如果不混世而去直言,岂能登上高位?既登上高位,又怎能苛求他不继续混世?必须软骨头才可以通过鼠洞,通过之后,骨头又怎能硬得起来?


  司马家族白痴遗传

  晋帝国东海王(孝献王)

  司马越,既跟青州(山东省北部)州长(刺史)苟曦结怨(参考三○七年十二月),首都洛阳市长(河南尹)潘滔、国务院执行官(尚书)刘望等,更从中谗言陷害,苟曦忿恨恚怒,一时爆发,上书晋帝(五任怀帝)司马炽,要求交出潘滔人头。公开声明说:「司马越当宰相,偏私不公,使天下大乱,我,苟曦,怎么能接受这种不仁不义的人驱使!」于是向各州发布文告,宣扬自己的功劳,指控司马越的罪行。

  司马炽也厌恶司马越的蛮横专权,处处违背旨意。而留守京师(首都洛阳)

  的东海兵团将领何伦等,更行为凶暴,抢夺三公部长们的家产,奸淫侮辱皇帝的姐妹女儿。司马炽下密诏给苟曦,命苟曦讨伐司马越。苟曦跟皇帝之间,使节不断来往,引起司马越的疑心,派出巡逻队在洛阳、成皋(河南省阳县西北汜水镇)之间,盘查行旅,果然捕获苟曦的使节,搜出皇帝密诏。司马越怒火如烧,下令讨伐苟曦。苟曦派骑兵部队突入京师(首都洛阳),搜捕潘滔,潘滔乘夜逃走,得免一死。骑兵部队遂生擒国务院执行官(尚书)刘曾、高级谘询官(侍中)

  程延,斩首。司马越焦虑加上愤怒,患病卧床,在项县(河南省沈丘县)逝世(司马越是「八王之乱」第八王,自三○六年八月至三一一年三月,当权四年八个月)。大本营封锁死讯,不对外发布。

  晋王朝是一个充满了神秘宝藏的史料库,留待史学家发掘。最有趣的一件事是,姓司马的皇帝和姓司马的亲王,大多数都智商不足,二任帝司马衷不过是个会走路的马铃薯,在君主立宪国家中,是位最好的君王,可惜他生在君主专制时代,事事必须亲自裁决。三任帝司马伦跟成都王司马颖,史书已指明「不慧」,不当权时,不过一个糊糊涂涂的荷花大少,一但当权,便惹祸生灾。被称为一代豪杰的河间王司马顒,竟诛杀张方,用以证明自己的愚不可及,但还可以把他跟东海王司马越,同归一类。至于十六任帝司马德宗,比司马衷还糟,连衣服都不会穿,连吃饭都不知道饥饱。

  我们怀疑司马家族的血液中,可能有痴呆性的遗传基因,国家落到白痴之手,人民就要付出代价。同样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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