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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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曰(二)-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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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与外国人所发生的战争,往往局限边疆,很少能影响世界局势。然而,金微山(蒙古阿尔泰山)之战,不但对中国重要,使中国解除了历时三百年之久的匈奴汗国的威胁,大大的喘一口气。看起来中国比罗马幸运,罗马到了最后,仍栽在北方蛮族之手,而中国虽然吃了不少北方蛮族的苦头,最后仍能把他们摆脱。对西方世界而言,金微山之战,更为重要。北匈奴汗国残余部众,在漠北不能立足,于是向西方漂泊。漂泊的时间是那么久,以致脱离了中国历史范围,没有留下文字记载。可是,三百年后,复苏而又重新强大的北匈奴汗国,终于漂泊航空距离四千公里之遥,抵达黑海北岸,引起骨牌效应的民族大迁移。原住黑海北岸的西哥德部落,受不了北匈奴的压力,向西侵入多瑙河上游。原住多瑙河上游的汪达尔部落,受不了西哥德的压力,向西侵入罗马帝国。罗马终于亡在这些排山倒海而来的野蛮民族手中。

  北匈奴从此在中国历史上消失,除了偶尔有点断续信息外,只剩下了南匈奴,永远成为中国的附庸。这个一度使中国受辱屈膝的强大国家,在形式上仍继续存在一百余年,不过已不再居于重要地位。三世纪一○年代,它的最后一任(四十二任)单于,到邺县(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拜见当时中国丞相曹操,曹操把他留下,匈奴汗国终于名实俱亡。


  弑君疑案

  纪元九二年,东汉发生宫廷政变,窦家班崩溃。窦姓家族父子兄弟,同时担任文武高官,布满政府。穰侯邓叠、邓叠老弟步兵指挥官(步兵校尉)邓磊,及

  娘亲邓元、窦宪女婿射击兵团指挥官(射声校尉)郭举、郭举的老爹长乐宫供应

  官(长乐少府)郭璜,互相结成一个集团。邓元、郭举,都随时可以出入宫廷。

  郭举受窦太后的宠爱,遂决定谋杀皇帝(四任和帝)刘肇(本年十四岁)。刘肇反击,下诏,命首都洛阳警备区司令(执金吾)、北军(野战军)五营指挥官(校尉),全体备战,逮捕郭璜、郭举、邓叠、邓磊,送到监狱后,立即格杀。

  收缴窦宪全国最高统帅(大将军)印信,改封窦宪冠军侯(封地在今河南省邓州市西北冠军寨),跟窦笃、窦景、窦理,命他们自杀。

  窦宪有自取败亡之道,但他的罪状不应是谋反。史书上对这桩公案,记述得过于简略,简略到使人惊疑丛生。

  史书显示,企图谋杀皇帝刘肇的,是邓家父子跟郭家母子,只因为他们常常进宫的缘故,遂兴起恶念,这真是天下最奇异的犯罪动机。杀一个皇帝比杀一条狗要严重得多,纵令那家的狗常吠来客,来客也不可能对狗下手,何况狗又乖得要命。刘肇并没有干涉窦家班的企图,更没有阻挡窦家班的财路权路。杀了刘肇,再换一个刘什么,也不过不干涉不挡路而已,他们何必多此一杀?如果要像霍家当年(参考前七四年),打算改立霍禹代替,打算拥戴窦宪接班继位,当时的政治文件,以及史料史书,却没有一字一语记载,难道只敢对霍禹指名道姓?

  邓郭二家没有谋杀皇帝的理由,窦宪也没有谋杀皇帝的必要,纵然是疯子兼白痴,都不会冒出这种奇怪念头。而且,刘肇今年才十四岁,十四岁不过初中毕业班年纪,闹恋爱也不过刚够资格。但看他从容布置,指挥若定,把首都警备区司令,以及北军的五营,完全置于控制之下;又派人收回窦宪等人的印信,竟不怕武装拒抗;然后诏书频发,计出不穷;这不是一个十四岁从没有出过家门的小娃,跟一个只负责管理花园器具的宦官,可以办到的事。

  显然的这是一场流血政变,幕后有一个或几个老谋深算的阴谋家在筹画设计,再交给刘肇小娃发号施令。成功了,他有一份;失败了,依这种隐密程度,大祸也不见得会抓住他们。他们把刘肇当做一根棍子,用来挥向政敌。

  我们不知道幕后巨头是谁?史料也没有显示,仅就寥寥记载,姑且推测,罢黜了的皇太子、改封清河王的刘庆,应是主要的角色。他的目的可能为了争权,但也可能极为单纯,只为了复仇,复自己被罢黜之仇,复娘亲被杀害之仇。如果这个判断正确,我们对他充满了同情。可是,他太缺少包容,诚如王夫之指出,「朋党」之祸,从此生根。政治应有一种让步性,凡是在敌人身上称心快意,必然召来另一种称心快意的反应。恶性循环,无有已时。


  班固死在监狱

  最初,班固的家奴,曾经因喝醉了酒,诟骂洛阳(首都所在县)县长种兢。

  纪元九二年,宫廷政变发生后,种兢奉命逮捕窦姓家族宾客时,一并逮捕班固,班固遂死在监狱。班固所着汉书,还没有完成。东汉帝刘肇命班固的妹妹、曹寿的妻子班昭(曹大姑),继续完成。仲仲班固先生之死于非命,我们惋惜。

  可是,他手下的一个奴仆,竟敢侮辱洛阳县长,洛阳县长只有忍气吞声,可看出班固跟他笔下歌颂的「君子」形象,恐怕不符。

  最有趣的是,班固竟然讥刺司马迁不知道明哲保身(参考前九九年)。我们绝不因班固不能明哲保身瞧不起他,反而更增加我们同情。可是,判断一个人而用明哲保身作为标准,说明他不但伧俗,而且缺乏良知。


  迷唐叛变之谜

  蜀郡(四川省成都市)郡长聂尚,接替邓训当西羌保安司令(护羌校尉),准备用恩德怀柔诸羌部落。乃派出翻译官,前往招抚烧当部落(颇岩谷)酋长迷唐(参考八八年),让他们再回到大小榆谷(青海省尖扎县西)。迷唐既回到大小榆谷,请他的祖母卑缺,晋见聂尚。聂尚亲自把卑缺送到塞外,设宴送行,派翻译官田汜等五人,护送卑缺到她所住的庐帐。迷唐遂起兵叛变,联合其他部落,把田汜等五人活生生剖腹屠杀,用鲜血盟誓,攻击金城郡(甘肃省永靖县西北)

  边塞。聂尚受免职处份。

  迷唐之叛,不可思议。以聂尚对他的恩重如山,既允许他返回流奶与蜜之地的大小榆谷,而又亲自送还他的祖母,绝不可能产生这种结局。迷唐如果有了流奶与蜜之地,便立刻抖了起来,迫不及待的要大干一场,则又何必劳动祖母去向聂尚道谢?如果道谢是为了拖延时间,则何至祖母一归,立即翻脸?难道只为了多争取几天?依照人之常情,迷唐只会有感谢之心;即令没有感谢之心,也会等到在新地盘上生根之后,再行发动。

  然而,迷唐竟然在受到大恩大德,和隆重礼遇之后,做出惨无人道的反应。

  我们不晓得原因何在,但晓得必有原因。最直觉的解释是,迷唐祖母在这次亲善之旅中,受到羌人无法忍受的羞侮,这羞侮可能来自聂尚,更可能来自田汜等五位护送的差役。所以迷唐在暴怒之下,用最残酷的手段,剖腹挖心。而其他部落,也都慷慨追随。他只是为了雪耻泄愤,不是为了叛变。只不过雪耻泄愤之后,只好叛变。


  外患来自北方

  最初,左翼指挥官(左校尉)耿,在金微山(蒙古阿尔泰山)大破北匈奴汗国(参考九一年二月),鲜卑部落(内蒙古西辽河上游)开始从东方向西方,辗转迁移,填补北匈奴留下的广大地区(今蒙古共和国。但核心组成部份,仍留在今内蒙古东南部)。匈奴聚落残余的还有十余万,为了生存,也自称鲜卑。鲜卑自此日益强大。

  中国因为地理形势特殊,五千年来,严重的外患,始终来自北方(吐蕃王国是唯一例外)。匈奴之后有鲜卑,鲜卑之后有柔然,柔然之后有突厥,突厥之后有回纥,回纥之后有契丹,契丹之后有女真,女真之后有蒙古,蒙古之后有俄罗斯。每一个时代,中国都要倾全国之力,艰苦缠斗,保卫国土。可怜的是,中国的战斗力跟儒家学派的声势,成反比例发展,圣人越多,英雄越少,酱缸越深,活力越弱。中国遂越来越抵抗不住,不断惨败,以致皇帝被人生擒活捉,国家屡次灭亡,几乎不能翻身。

  保持北疆和平──当然不是屈辱的和平,而是光荣的和平,一直是中国最高的追求目标。追求得到,中国强;追求不到,中国弱。


  匈奴内斗

  南匈奴汗国(王庭设美稷「内蒙古准格尔旗」)单于(三十一任)栾提安国,跟中国派驻的匈奴协防司令(使匈奴中郎将)杜崇,不能和睦相处。栾提安国遂向东汉政府控告杜崇,杜崇指使西河郡(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南。美稷县「王庭所在」属西河郡管辖)郡长,在中途把奏章扣留。栾提安国失去上诉管道,无法表白自己。杜崇乘机反击,跟朱徽联合上书,说:「栾提安国疏远他的忠诚旧部,反而跟新归附的降人(指北匈奴降人)亲近,打算诛杀左贤王栾提师子,以及东部军区司令(左大且渠)刘利等。」栾提安国放弃所有营帐,集结兵力,打算先行诛杀栾提师子,追到城下,城门已经关闭。朱徽派人前往调解,栾提安国拒不接受,一定要得到栾提师子才甘心。栾提安国的舅父、队长(骨都侯)喜为等,担心全族有被屠灭的危险,于是,格杀栾提安国。

  匈奴已沦落破碎到这种地步,仍不能团结,窝里斗层出不穷,徒提供别人宰割机会外,有什么裨益?我们对这个不争气的敌人,既轻视,又感叹。


  四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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