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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的儒家政治思想中,没有提出一个可行的方法,指导政权如何转移,所以无论篡夺或革命,都要流血,必须等到西方民主思想东渐,中国人才知道还有第三条路──选举。
虎牢陷落
四二二年,北魏帝国倾全国之力,围攻南宋帝国所属的虎牢(河南省阳县西北汜水镇)。守将毛德祖率军死守,二百余天,没有一天没有战斗,将士不能睡眠,眼都生疮。并开始缺水,受伤的人已流不出鲜血。四二三年,终于陷落。
中国历史上最多的是内战英雄,包括韩信、关羽、张飞等一系列将领,杀的都是华人同胞。而对抗外国入侵的英雄,却寥若晨星。毛德祖和他麾下的几千无名战士,在真正的英雄谱上,写下血泪互映、最光辉的一页。虎牢以一座孤独的英雄之城,跟正兴旺中的北魏帝国对抗,北魏投下去全国兵力,一连三次增援,连他们的皇帝也都亲自出场。
二十世纪四○年代,柏杨先生曾访问该地,凭吊昔日战场,万壑千山,仍隐约响起哀兵的哭声和杀声。英烈在此,千古同钦!
团结
四二四年,吐谷浑汗国(青海省)九任可汗慕容阿柴逝世。逝世前,传位给同母异父的弟弟慕容慕馈。慕容阿柴命所有的儿子,每人拿出一支箭,在其中抽出一支,教他的老弟慕容慕利延折断,慕容慕利延就把它折断。又把十九支箭合在一起,教慕容慕利延折断,慕容慕利延无法折断。慕容阿柴警告大家说:「你们知不知道,一支箭容易折断,很多箭就难摧毁,你们当努力一心,然后才可以保国保家。」言毕逝世。
团结的重要,天下皆知,从理论到实际,每人都可以写一本书;演起讲来,更是慷慨激昂,吐沫横飞。然而,到了最后,竟仍不能团结,原因何在?不仅中国人如此,西方人亦然,波兰之连遭三次瓜分,就是因为当时的掌权贵族,宁可亡国,也不肯息争。中国人在这方面的表现,更超越波兰,以至被譬喻为「一盘散沙」。最精彩的是:越是破坏团结的大头目,越高喊团结、越高举慕容阿柴的大旗。
这不是说中国人没有团结能力,只是说中国人的团结,总要弱势伙伴屈服。
团结是平等的,并肩携手,应彼此尊重,必须先承认对方存在,而且跟自己一样的光荣存在。而我们目前正缺少这种文化,稍有权势,便只有我、没有你!因之把让步视为懦弱,把谈判视为说服,把忍耐视为畏惧,把坚持视为冥顽不灵。大家既缺少共识,就只好「我团你的结」,把对方团结在自己的胯下,而不是肩并着肩。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的单一观念,常使中国人要当「人上人」,而团结需要的,却是要每个人都当「人中人」。有平等,才有团结。必须互相尊重,才有平等。强梁的一方,必须不仗势欺人,才能互相尊重。
统万碑文
四二七年,北魏帝国大军攻陷胡夏帝国首都统万(陕西省靖边县北白城子)。
胡夏一任帝(武昭帝)赫连勃勃,性情奢侈,兴筑统万城,城高七十尺,基厚三十步,上宽十步,宫墙高三十五尺,坚硬得可以用来磨砺刀斧。亭台楼阁,十分雄伟壮丽,全部雕刻图画,用锦绣装饰,精致豪华,无以复加。北魏帝拓拔焘对左右侍从官员说:「巴掌大的小国,竟把人民奴役到这种程度,要想不亡,怎么能够!」拓拔焘看到一篇对赫连勃勃过份赞美的文章,大怒说:「写这文章的小子,无耻之极,怎么胆敢如此,他是谁?给我查出来。」文章是赵逸所作,祭祀部长(太常)崔浩说:「马屁精写文章,无论是赞扬或抨击,大多言过其实,只不过不得不这么做,用不着惩罚!」事情才停止。
柏杨先生一面翻译统万这份碑文,一面汗流浃背。通监上说,北魏帝拓拔焘曾看到一篇马屁文章,气得发疯。所看到的,大概就是此文。通监认为是赵逸手笔,魏书认为是胡方回手笔,而晋书则认为是胡方回的老爹胡义周的手笔。不管是谁,史书之所以录下全文,用心良苦,显然的,它留下了历史上最完整、也最奋不顾身的一篇马屁作品典范,供后人监赏。
我从不反对歌功颂德,但必须对方有功有德。英雄豪杰,圣人贤才,以及对人类有贡献的君王、官员、将领、士兵、工匠,以及各色人等,只要他有功有德,我们就应歌颂,毫不掩饰内心的崇拜敬佩之情。但是,如果他无功无德,我们就不该把他当作有功有德的人看待,如果他作恶多端,我们就应有道德勇气,予以唾弃。马屁精文章的特质是:对应赞美的,抨击;而对应唾弃的,反而赞美。为了一个官,或为了几两银子,能把恶汉形容为圣徒,把杀人蜂形容为可爱的家鸽。
写马屁文章的知识份子,固是无耻,接受马屁文章的有权有钱大爷,同样无耻──他竟然相信那玩艺是真的,囫囵下肚,而面不改色。两个无耻一拍即合后,乃完成一个双倍无耻。
一旦双倍无耻问世,辨别是非善恶、评断功过得失的客观标准,便被毁坏。
有权有钱的大爷,会飘飘然乐不可支,不可避免的自傲自满,最后智力枯竭,做出许多马屁文章歌颂前,他绝不会做出的蠢事。
一猪成名万骨枯
四三○年,南北第二次大战爆发。南宋帝国北伐,命刘义欣当北伐大军总司令(监征讨诸军事),到彦之当前锋司令官。大军从淮河进入泗水,舰队每天行十华里,自四月至七月,才到须昌(山东省东平县西北),进入黄河,逆流而上。
北魏帝(三任太武帝)拓拔焘下令放弃黄河以南所有城池土地,各路兵马撤回河北。南宋大军直抵潼关(陕西省潼关县),不费吹灰之力,没有经过战斗,失土全部收复。各军官兵,大为兴奋,只安北将军王仲德,满面忧愁说:「各位将军对北方人(指北魏帝国)到底是怎么回事,全不了解,一定会跳进圈套。他们现在撤退所有的边防军,如果黄河冰封,势将再次南下,怎么不使人担心!」
南北第二次大会战前的情势如此,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会有王仲德这种忧虑!敌人仍然强大,对千里江山,岂有轻易撒手不管之理?可是,也只有王仲德一人(或少数人),有这种警觉。包括前锋司令官到彦之在内,所有高级将领,不过群猪,诗云:「一将功成万骨枯!」骨枯固然可悲,但总算造就一位名将。
而一猪成名万骨枯,面对群猪,骨枯得岂不更加可悲。
官场老手
南宋帝国雍州(州政府设襄阳「湖北省襄樊市」)州长张邵,贪污枉法,营私舞弊,赃款高达二百四十五万钱,四三一年,案发,被捕入狱。首都东区卫戍司令(右卫将军)谢述,上疏强调:张邵是一任帝刘裕的老部下,请求宽恕。南宋帝刘义隆(刘裕的儿子)亲手写下诏书赦免。谢述对儿子说:「主上怜恤张邵从前的忠诚,我所作的建议,不过是恰巧碰上时机,所以蒙受采纳,如果我做的事被宣扬出来,则是掠夺主上的恩德,是不可以中最大的不可以。」命儿子把奏章烧掉。后来,刘义隆对张邵说:「你所以能死里逃生,谢述出了很大力。」
谢述真是官场高手,他既逢迎皇帝(刘义隆),又施恩贪官(张邵,他可是钱多如山),又得到「温柔敦厚」的美誉。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提起雍州人民在苦刑拷打下,用卖儿卖女钱行贿的断肠哭声!
沮渠蒙逊
罽宾王国(首都善见城「印度喀什米尔斯利拿加市Srinagar」。罽,音j「记」)僧侣昙无谶,自称能驱使鬼神,医治百病,而且,有秘密法术(如使女子多生儿子之类)。北凉王(二任武宣王)沮渠蒙逊,对他十分尊重,称他「圣人」。四三二年,北魏帝(三任太武帝)拓拔焘听到消息,派人到北凉王国,征召昙无谶。沮渠蒙逊遂斩昙无谶。拓拔焘大为愤怒。沮渠蒙逊荒唐淫乱,猜忌暴虐,部属深感痛苦。
权力是一种巫蛊,无论大头目、小头目、不大不小的头目,中蛊的时间越久,变形的速度越快,不是变得昏庸,就是变得残暴,二者必居其一,或者二者兼备。
三十年手握大权,纵是华盛顿先生,都会成为昏主暴君,何况沮渠蒙逊之类,本来就是一个匪徒。
檀道济
南宋帝国江州(州政府设豫章「江西省南昌市」)州长檀道济,享有威名,左右心腹将领都身经百战,儿子们又有才能。中央对这位元老大臣,怀疑畏惧。
南宋帝(三任文帝)刘义隆一直患病,领军将军刘湛、游说宰相(司徒)刘义康,认为:「皇上一旦逝世,就没有人可控制檀道济。」正巧刘义隆病情转重,刘义康报告老哥,遂征召檀道济前来京师(首都建康)。檀道济的妻子向女士对丈夫说:「拥有当世所有人的大功,自古以来,都会受到猜忌。国内外并没有什么大事,却教你入朝,大祸一定临头。」檀道济既到京师,逗留一个多月,刘义隆病势稍轻,打算仍命檀道济返回任所。檀道济已到了长江码头,而且下船,只不过还没有出发,而刘义隆病情却忽然转重。刘义康遂假传圣旨,命檀道济回城,参加为他举办的盛大饯别宴会。檀道济遵命回城,遂被逮捕。刘义隆下诏说:「檀道济暗中变卖他的财产,招募地痞流氓,趁我卧病在床,阴谋叛变。」连同檀道济的儿子十一人,一并诛杀,仅只饶恕年幼的孙儿辈不死。
本年(四三六),资治通监写到第五世纪,史蹟历历,至少已证明一件事:中国传统专制政治下,任何一个爬到高位的野心家,无不想把帝王挤下宝座,而由自己的屁股去坐,为了防备旧帝王死灰复燃,还要用残忍的手段斩草除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