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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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曰(二)- 第5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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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齐反抗军统帅萧衍进驻阅武堂,下令大赦。又下令:「凡是不合理的制度和不合理的捐税,滥用的刑罚、过份的劳役,都要检讨最初的原因,完全撤销。

  主持人已离开岗位时,各种开支报销,应精确整顿,恢复原状。」又下令:「普遍检查国务院(尚书)各部各司(曹),萧宝卷在位时各种事务争论,以及诉讼纠纷,和主管官员推拖积压,不及时办理的,应详细的深入了解,依照事实奏明。」

  又下令:「安葬正义之师(反抗军),以及叛徒(中央军)的尸体。」贵妃潘玉奴,天姿国色,萧衍打算留她当小老婆,询问监督院总监督长(侍中)、中央禁军总监(领军将军)王茂的意见,王茂说:「灭亡齐国(南齐帝国)的,正是她这种东西,留下她恐怕受舆论攻击。」萧衍遂命监狱行刑队,把潘玉奴绞死,并诛杀萧宝卷宠爱的家奴弄臣茹法珍等;另行遴选宫女二千人,赏给将士。

  在江陵政府中,元首是萧宝融,萧衍不过征东大将军。在建康政府中,元首是宣德太后王宝明,萧衍不过是骠骑大将军。可是,他当权不到三天,竟大赦天下,下令如同下诏。再一次显示:枪杆真的出政权,这个传统如果不能改变,中国就永远不能免于浩劫。中国人唯一的救星是:选票出政权。

  潘玉奴不过一个靠美色讨男人欢喜的可怜玩物而已,南齐帝国之亡,史迹斑斑可考,与她有什么相干?王茂竟一口咬定亡在她手,跟坚持夏王朝亡于施妹喜,商王朝亡于苏妲己一样,这种把责任移花接木的和稀泥手段,我们必须洞烛其奸。


  萧宝侄

  南齐帝国湘东王萧宝时(音zh「直」),是安陆王(昭王)萧劢(五任帝萧鸾的老弟)的儿子,很喜爱文学。萧宝卷被杀,萧宝时盼望大家拥护自己登上宝座,所以坐在家里,等待皇帝专用的法驾,前来迎接。不久,王珍国等把萧宝卷的人头,送给梁公爵萧衍,萧衍任命萧宝时当祭祀部长(太常),萧宝时心中不安。几天后,萧衍宣称:萧宝时谋反。于是,连同萧宝时的老弟、江陵公爵萧宝览、汝南公爵萧宝宏,一并斩首。

  萧衍自己在那里谋反,却指控支持政府的人谋反,自己在那里叛变,却指控并没有叛变的人叛变。这是历史悲剧:谁有权,谁就有理。大厦已倾,刀已当头劈下,萧宝时还在那里等人抬上花轿,愚蠢得使人生气。


  吉纷案翊颁

  南梁帝国冯翊郡(侨郡?湖北省宜城县东南)人吉(音fen「分」)

  的老爹,当原乡(浙江省安吉县)县长,被部属诬告,中央政府下令逮捕,押解京师(首都建康),交付最高法院(廷尉)审判,最高法院认为他有罪,判处死刑。吉年十五岁,到宫门外敲响登闻鼓,请求代父一死。南梁帝(一任武帝)

  萧衍认为吉的年龄是那么小,定然有人在背后指使,命最高法院院长(廷尉御)

  蔡法度,严厉的威迫利诱,要吉供出实情。蔡法度把各种拷打的刑具,都摆到庭上,询问吉说:「你请求代替老爹一死,皇上已经批准,难道你真的要死?

  而且,你还是个不懂事的傻小子,如果是别人教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吉说:「我虽然愚劣幼稚,怎么不知道死的可怕!只因不愿见我老爹受到极刑,所以请求替他一死,这不是一件小事,怎么能接受别人教导。皇上既已发布诏书,准我代替,在我看来,好像登天成仙,怎么会有反悔。」蔡法度更满脸慈祥,引诱吉说:「皇上已经知道你老爹没有罪,马上就会释放,看你的模样,一定是一个好孩子。今天你如果改变说辞,可能父子全都活命。」吉说:「我老爹被人用重罪弹劾,一定会受刑罚,我闭上眼睛,伸长脖子,等候斩首,没有多余的话可说。」当时,吉镣手铐,身上全是刑具,蔡法度顿觉可怜,命改换轻一号的,吉不肯,说:「犯死罪的囚犯,只有加重刑具,怎么可以减少!」竟不肯脱下。蔡法度据实奏报,萧衍赦免吉的老爹。

  吉纷小娃代父一死的整个事件,都在「背后有没有人指使」上打转。只要有人指使,父子就一同治罪;没有人指使,则老爹就轻松出狱!没有一句话提到吉老爹是否冤枉?事实上,他是被诬陷的,但他却不是因为无罪获免,而是因为儿子没有人指使获免。翻来覆去,法律事件不用法律解决,却用政治解决,这就是文化传统。

  我们对那位幕后教导的神秘人物的谋略和道德勇气,深为尊敬,明哲保身的人早就跟吉家画清界限,谁肯一伸援手?传统知识份子一向怀有神经质恐惧,直迄二十世纪,仍然如此,遇到有人诉苦呼冤,从不先问对方是不是苦冤,而只紧张万状的追究:「谁在幕后指使他诉苦呼冤!」这种奇怪反应,竟然从来没有受到谴责!


  赵修

  北魏帝国顾问院总顾问长(散骑常侍)赵修,出身寒微,家庭贫贱,却突然之间,身居高官贵爵;仗恃北魏帝(八任宣武帝)元恪对他的宠爱,骄傲放肆,凌辱亲王公爵,人人都对他痛恨入骨。元恪为赵修兴建住宅,豪华盖世,可以跟王府相比,邻居捐献土地给赵修的,往往会被越级超等擢升,出去当大郡的郡长。

  赵修请求回家安葬他的亡父,一切开支和差役,都由地方政府供给(赵修是赵郡「河北省赵县」人)。赵修回家途中,照旧荒淫放纵;皇帝左右侍从就利用赵修外出,不在皇帝身边的机会,揭发他的恶行。所以赵修回京(首都洛阳)之后,受宠爱的程度,稍稍降低。元恪的舅父、国务院执行长(仆射)高肇,遂抓住机会,秘密陷害。监督院总监督长(侍中),兼总监察官(领御史中尉)甄琛;监

  督院宫廷监督官(黄门郎)李凭;最高法院院长(廷尉御)、阳平郡(河北省馆

  陶县)人王显,一向攀附谄媚赵修,是赵修的死党;现在发现情势有变,恐怕赵修一旦垮台,自己受到牵连,于是,立刻跟赵修保持距离,反而帮助高肇,共同打击赵修。北魏帝元恪命国务院执行官(尚书)元绍,主持调查审问,下诏公布赵修的奸恶罪状,赦免他的死刑,命打一百皮鞭,放逐敦煌(甘肃省敦煌市)做一个普通士兵。赵修性情愚昧粗疏,一直都被蒙在鼓里,竟察觉不出周遭的气氛异于平常,更不知道大祸已经临头,还在中央禁军总监(领军)于劲家里打牌赌博。羽林警卫军官几个人,宣称皇帝有诏召见,命赵修前往,赵修出来后,即被押送到中央禁军总监部(领军府)。由过去亲信死党甄琛、王显监刑:事先,甄琛、王显在行刑队中,特别遴选力大无穷的壮士五人,轮流鞭打,目的就是要赵修死在鞭下。可是,赵修不但肥胖,而且健壮,禁得起毒打,以致暗中增加到三百鞭,而仍不死。甄琛、王显只好叫来驿马,命赵修立即出发前往敦煌(甘肃省敦煌市)报到,赵修出城之后,身上伤势太重,在马上已无法坐稳,押解人员用绳子把他捆绑到马鞍上,鞭打马背,狂奔八十华里,赵修才终于断气。

  官场友谊,变化多端,在赵修的密友甄琛、王显身上,充份显露。不过,二人翻脸之后,挑选壮士,在一旁监刑,固然面目狰狞。但在翻脸之前,他们可是有马屁奇功,使有权的大爷──赵修,舒服得要死,信任得入迷。世界上有谁不愿舒服得要死?和信任得入迷?所以官场友谊,也长存人间。


  强棒战术

  北魏帝国(首都洛阳「河南省洛阳市东白马寺东」)音乐管理官(太乐令)

  公孙崇,上疏北魏帝(八任宣武帝)元恪,请求由卫军将军、国务院右执行长(尚书右仆射)高肇,担任「雅乐」修订总监。元恪批准,但也知道高肇不懂什么雅乐,再命祭祀部长(太常卿)刘芳,当他的助理。

  中国传统文化中有一项铁则:官大,学问就跟着也大。在文明社会,知识即是权力;落后的封建社会中,权力即是知识、即是智慧、即是至仁至圣、即是正确的英明领导。公孙崇在漫长的三年碰壁、沮丧、摸索、绝望之后,终于发现这个穴道,然后一击而中。从前,没有人能负责,没有人敢负责,也没有人肯负责。

  公孙崇选中了大家伙高肇,在官场学中,谓之「强棒战术」,无往而不利。连皇帝都知道高肇对雅乐是个白痴,但仍命他当最高编辑,不为别的,只为强棒才可以击出全垒打。却不管会不会把球打烂,以及会不会一棒击中裁判的天灵盖!


  元鳃之死

  北魏帝(八任宣武帝)元恪,擢升高贵嫔当皇后时,彭城王(武宣王)元鳃,一再劝阻,元恪拒不接受。但高肇从此把元鳃痛恨入骨,不断在元恪面前,陷害元鳃。五○八年,元恪邀请元鳃、高阳王元雍、广阳王元嘉、清河王元怿、广平王元怀,以及高肇,入宫宴会。元鳃的正妻李妃,正要生产,元鳃一再推辞不去,而皇宫使节前后相继催促,元鳃不得已,跟李妃告别登车,从东掖门进入宫城,到了夜晚,元珍率武士带着毒酒来到,元鳃说:「但愿面见主上。」元珍说:「主上怎么能够面见!」元鳃说:「主上圣明,请准我跟告我的人,当面对质!」

  武士上前,用刀柄猛撞元鳃的肋骨,元鳃哀号说:「冤枉!苍天!」武士又用刀柄殴击元鳃,元鳃只好饮下毒酒,武士遂上前乱刀砍死(年三十三岁)。黎明时分,用褥子把元鳃尸体裹住,运回家宅,宣称:元鳃因喝得太醉逝世。政府中无论大小官员,全垂头丧气,道上走路的平民男女,都哭泣流泪。

  冤狱是一种无奈,人,一旦无辜被捕,往往十分理直气壮的认为:只要能见到大家伙当面申诉,定可迎刃而解,元勰就有这种盼望。鲨鱼群当然不允许他见到元恪,以防变卦。事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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