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传基因,代代相传。恨也是一种最短暂的情感,当我们走出剧院,我们对剧中人
物的恨就在阳光下消散。
让人爱是幸福,这种幸福常常让我们忘记了自己。被爱常常是不需付出。儿女
被父母爱,这爱是上天赐予的最好礼物。让人恨,有时也是一种幸福,但这种幸福
是要代价的,因此,不是人人能消受,也不是人人想得到。比方说,每一个成功者
后面,都会有嫉恨这一成功的人,就像阳光下的影子,追随着成功。
怕付出代价,我们常期盼着爱,躲避着恨。但如果这种躲避变成懦弱,那么,
这个世界也就不会让我们感到爱与感到恨。我们得到的只是一种感受,看不起自己。
换句话说:自己恨自己。恨自己,大概是恨的世界中最低层次、最无奈、最可怜的
一种恨了……
恨是人生的另一个学校,懦夫和心胸狭窄者,千万别进这个学校的门。
竞赛的天性与规则
小时候在幼儿园听阿姨讲过乌龟和兔子赛跑的故事,知道世界上有比赛这种事
情。后来见得多了,知道这个世界就是一个竞争的世界。到了中学,读庄子《逍遥
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它一冲就上九万里,而小灰雀最多能跃到树梢,庄
子以此作比,让我确实觉得心里也升起鲲鹏之志。阿姨的故事,是扬乌龟,抑兔子;
庄子的故事,是赞鲲鹏,讥灰雀。我过去一直认为庄子更高明。现在突然有个想法,
庄子讥笑灰雀,也有不逍遥之处。鲲鹏天生神力,巨大无比,灰雀天生平凡,小巧
活泼。造物者没有给它几千里大的身翅,它当然没有必要去上冲九万里了。鲲鹏有
鲲鹏的志趣,可大可远。然而,灰雀在地面和树梢之间得到的快乐,也是生之乐趣,
没有理由取笑!天生万物,就有万物各自不同的逍遥快乐,本无高下,更不可类比,
得其所哉,足以。就这点来说,还是龟兔比赛,合情合理。龟虽拙,拙乃天生,只
要努力,就值得肯定。这个故事来自《伊索寓言》,在这一点上,我赞成奴隶伊索。
同样道理,王军霞跑过所有的女运动员,她就是好样的。如果一个人,站在一
旁,学老庄道:“天上有彗星,绕太阳飞行,每秒XX万里,绕着运动场跑的人,又
算得了什么?”这话是有理,还是有病?
比赛,大概是人的天性。进入市场经济体制之后,竞争就正式为我们的社会认
可。是不是以前就不比呢?也比。比谁更穷,于是谁就最革命。比谁的出身好,于
是谁就最是社会中坚。在非常时期,无论是个人还是社会,都在比着倒退,中学生
比大学生革命,文盲比识字的革命,理由是有朴素的阶级感情。可见比和赛,是任
何时候都存在的,只是内容不同而已。
比,有两种形态,一是对着比,大的来说,人与自然就比过。开始是自然统治
和控制着人的活动,人臣服于自然,认为自然之后存在着神力,于是有了各种原始
自然崇拜。后来有了唯物主义,人们掌握了一定的生产力,于是“征服”、“战胜”、
“人定胜天”这些字眼就出现在人与自然之间,一种战争状态的字眼!这个过程不
算长,当人把自己生存的地球搞得生态恶化的时候,人们才发现,人与自然不能继
续保持战争状态了。是啊,没有果农会为了摘到树梢的那个果子,而把一棵果树拦
腰锯断;没有人会为了抓到屋里的耗了,而把自己的家用炸药炸上天,然而,人在
与自然“斗争”的过程中,所做的事远比上面两个例子更荒唐。人与自然如此,国
家与国家也如此,当年两个超级大国进行核军备竞赛,结果是让全人类的头上悬着
一万次的毁灭机会。谁也不会在一次核大战后成为胜利者。我想21世纪人类的难题
之一,就是如何处理世界上现存的核弹头。过度的破坏生态,狂热的军备竞赛,这
类比赛就是人类的大愚蠢,是几千年出现一次的大愚蠢!解决它,要靠现代人的大
智慧,大智慧来自一个基本认识,我们只有一个地球,在这个人类惟一的家园里,
人与自然要共处,人与人、不同的社会制度也要和平共处。大智慧解决大难题,比
方说,一国两制就是大智慧的最好例子之一,它给予一个人类解决大难题的思路。
和上述的大比大赛不同,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习惯于另一种比赛:攀比。攀比有
正面的作用,常言道,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攀比也有负面的作用,它让许多人活
得无味而疲惫。举个最明白的例子,人为了生活必须挣钱,因为挣了钱才可能去做
自己爱干的事。但一挣钱,人们首先就在钱上比赛,有了一万,想十万,有了十万
奔百万,到了百万,才知道千万亿万在前头……总在比,总感到失望,因为在每一
个阶层上,都会感到,自己是个小灰雀,而天上到处都是亿万富豪大鲲鹏。这只是
个小愚蠢,它只让当事者陷入没有休止的竞赛中,穷得只剩钱。生活中的小愚蠢就
是丢掉了生活的乐趣,又没有得到高远的目标。
谁与谁比,为何而比,大概是竞争社会的“入场须知”。
蚊虫的逍遥
到了夏天,就知道为什么从古到今有那么多关于蚊虫的文章。愤怒的、幽默的、
调侃的,都写得那么投入。我想它们大概都是在相似的情形下写的:夏夜的闷热像
个烤炉,逼得人如烤鸭脱光衣服,然后与早有准备的蚊虫进行战斗,战斗得没有睡
意,只好坐在桌前写战斗体会。我又想如果追索起来,最早有这类体会的,应是庄
子了。庄子写蝶,何等逍遥,如能留下写蚊子的典籍,也让后人少了许多烦恼,想
一下“我就是蚊子”,许多事情不也就不了了之了吗?
我就是蚊子。这个念头一出来让人感到不自在。吸血虫、黑暗动物、总有理的
饶舌鬼……不过,就我刚才列出的说法,蚊子会有什么见解呢?它会不屑,它会说
别用你们种群里的劣等个体来比喻蚊子。是的,说良心话,蚊子给人带来的不快和
麻烦,远比人给人带来的要少得多。那么,为什么庄子没想过它会变成一只蚊子呢?
也许,庄子讨厌蚊子。也许,蚊子比蝶丑,但蝶是毛毛虫变的,毛毛虫也不美,庄
子要化蝶,先得变成只毛毛虫才行。想来想去,觉得蚊子与蝶的区别就是有没有理
论的区别。蝴蝶的逍遥是悄悄地自行其是,蚊子的逍遥是自行其是以后还要振振有
词。总是有理,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为自己的那些德行哼哼嗡嗡出一番道理,这应
说是蚊虫式的逍遥。记得小时候着一部反法西斯的电影,影片中的小孩儿唱一童谣:
“墨索里尼,总是有理,过去有理,现在有理,将来有理!”把墨索里尼四个字改
成“我是蚊子”,就可以叫做《蚊虫逍遥歌》了。
蚊虫的逍遥与蝴蝶的逍遥有相通之处。一是享受,蝶是素食主义者,所以吃花
粉,吸花蜜,醉游花丛;蚊子是肉食主义者,叮人皮,吸人血,与人同舞。二是表
现,蝶的表现欲让它以色彩招摇过市,蚊的表现欲是害人前和损人后都展示自己的
理论天才。
蚊子的逍遥,也有与蝶不同的地方。因为对蚊子的嗡嗡人们并不认识它所具有
的高妙,所以这样逍遥就更有不凡之处:
蚊子的逍遥首先就在于它天生具有大理论家的品格,对于来自它的天敌——人
的议论,它从不在意。什么黑暗动物啊,什么阴险啊,什么无耻啊,它一律不加理
睬。蚊虫只怕敌敌畏之类的杀虫剂,可惜使用杀虫剂的人也怕这种药水,所以蚊虫
就天不怕地不怕了。蚊子总在对人说,别骂蚊子,我们生下来就是吃人血的,就如
你们要吃肉一样,我们吃血并不以消灭对方生命为代价,而你们吃肉,却要先夺被
食者生命,多不道义。因此蚊虫劝人类也改为吸血,一旦人道主义进化为蚊道主义,
世界就太平了。
正因为蚊子是这么想的,所以它一边吸血,一边在向被吸血的人讲它的蚊道主
义。它不只叮小孩儿,尽管小孩儿的血更甜美,它还要叮大人,因为作为理论家,
吸血只是为了维系生命,布道才是它的使命,所以它要向大人物挑战。这一点,蚊
虫理论家与人群中的某些理论家有相通之处。与名人争论,与名人对话,给名人写
信,揭名人老底,如此一类操作都是蚊虫式理论家进步的高速通道。这是一个常见
的现象,正如蚊子一边大讲蚊道主义,一边就心安理得地吸血,某些理论家虽然手
法很下作,打出的旗号却很堂皇。
有了堂皇的旗号,蚊子们心里都很平衡。这一点蚊子比人也“逍遥”得多。当
一回人,做了坏事,就有人说“你亏不亏心啊!”做了亏心事,总有鬼敲门,这就
不如蚊子了。在蚊道主义旗帜下的蚊子一边布道一边实践,也要冒着死的危险。蚊
子不怕死,这就真是“逍遥”得透底了。蚊子说,死算什么,打在蚊身上,流的是
人血。在对蚊作战的战场上,只流人的血,而蚊子还照样在人血的滋养中,代代繁
衍。啊,真是蚊子不败!
由此想来,庄子变蝶没变蝶还要置疑。吸过庄子血的蚊子,会自认为身上有庄
子一样的血而变成庄子。这一个问题不知庄子会怎么想,是否也是蚊子的逍遥?
第七章
尴尬
这样的事挺尴尬。
你走下飞机,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有陌生的主人答应在机场接你。你东张西
望,你抬手看表,你放下手提箱又拿起来。突然,一个人向你走来,手上举着一束
花,笑吟吟向你示意。你高兴地也向他或她微笑,你向他或她伸出手。那人走向你,
又与你擦肩而过,让你的手空伸着,而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