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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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的感觉-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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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大闹了,像一个告别仪式。不久,我就进了保育院。在保育院最初的日子,我常
做些与鸽子有关的梦,觉得那个又狠又丑的阿姨,就是那只猫,而我就是那只可怜
的小灰鸽。从此以后,我再没有喂过鸽子。
    我养过金鱼,像许多喂金鱼的孩子一样,金鱼是被我喂的鱼食胀死了。
    还喂过兔子。那时,我的母亲被下放到大凉山,又逢国家三年严重自然灾害,
生活很困难。母亲在山区一所师范学校当老师,老师们都自己想办法,在房前屋后
种点瓜豆,搭个棚笼养鸡喂鸭。鸡鸭也要粮食才能养大,母亲从老乡那里买回两只
小兔,我就养起兔来。住在山边,到处都是草,每天放学拔一抱回来,就够小兔吃
一天的了。在与人共处的动物中,兔子是人类沉默的朋友。它从不说话,只能从它
经常立起的耳朵,知道它对这个世界的不信任;从它呆滞的目光或快疾的跑动中感
受它小小的欢乐与忧郁。在那些沉郁的日子,小兔给我生活没增加多少活气。小兔
养大了,但意外地吃了放置在房角的灭鼠药,悄悄地死了。小兔的死给我的童年记
忆留下很重的阴影。在此之前,还发生过一次小兔的事故。那时我还没上学,好像
是父母刚调到四川,全家住在招待所里。所长有一群小兔,就放在院子里到处跑,
也是住所小孩儿们喜欢的朋友。有一回,我和几个孩子,看见墙边有一堆空木盒,
便想让小兔住进“楼房”,于是七手八脚把几只小兔塞进木盒,又靠墙堆码起来。
“楼房”刚盖好,一阵大雨把我们撵回房里,大家都忘了那些小兔。以后,这件事,
一直让我不安,大概正因为如此,这事成为我对童年的最早记忆。在好长时间以后,
一想起这事,就对自己说:它们怎么个会叫呢?
    我当知青的时候,养过狗,那狗还取了一个洋科学家的名字:达尔文。和小狗
达尔文在一起的经历,我曾写成一首小叙事诗《“达尔文”的故事》。小狗是我捡
回来的,养大以后,它的老主人,另一个村的插队知识青年从城里回来了。跟了我
一年的小狗,几天几夜狂躁不安,长长的哭嗥声让人发怵。最后还是跑回那个老主
人那里去了。我百思不解它这种忠诚,是那个老主人丢了它,是我收养了它,那位
老主人并没有来要它,就这样,它还是回去了。大概人们说的“忠诚”,就指的这
不分青红皂白地对第一个主人的至死不渝吧!和狗的愚忠相比,猫的多变,常被人
指责。我也养过一只大波斯猫,是从市场上买回来的,很让人喜爱。母亲很反对我
养它,因为养它养得家里有股“味儿”,而且喂起来又麻烦,挑食,只吃肝和肝拌
饭。后来母亲不再反对了,是因为她目睹的一件事。这一天,猫不知吃了什么,中
毒,动也不动,快没气了。听到我回家的脚步,猫挣扎着,一步一挪,等我从一楼
走上四楼,用钥匙打开门时,它也爬到门边它每天迎我的位置……然而,这猫后来
也不知去向了。我家从四楼搬到一楼,猫就不爱在家里呆着,老往外跑,就这样,
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它没有回家,院里也没有。它肯定不像“达尔文”,它一
定是被另一个人抱回家去了,它不会想逃回来,它会让新主人也喜欢它,只是,我
不知道它只吃肝的习惯,改没有改?
    和我做过伴儿的动物还有马、驴和牛。它们都只与我共同劳作过,我没有成为
它们的主人,它们的主人是“生产队”,我与它们分开了,也没有告别感,像与同
事分手只是“重新分配工作”而已。只有一个例外,一头牛,与我共同耕过一个春
季之后,在一次收工下山时,从山崖掉下去,死了。大伙儿把它抬回去,在晒场上
剥皮开膛,各家各户分了一块肉。这头牛就这样告别了世界,以我们认为正常的方
式。只是它的同伴儿让我震惊,第二天,队里的牛群经过这个晒场时,所有的牛在
昨日屠牛的地方围成一圈,放声长哭,那悲声让整个山谷都和它们一道哭泣!

      
      


 
                                第三章
    
麦子
    我第一次从内心敬畏麦子,是在第一次参与消灭麦子的行动之后。消灭,用词
不当,你在心里这么想。我也是在事后想出这个词来的。人们都爱用一个小故事调
侃城里人,说城里人下乡见到了麦子,长“啊”一声:多好的韭菜!其实,这个故
事也有水分,现在城里孩子认识韭菜的也不多。我说消灭麦子的事,发生在文革开
始大串连时。 那年我一阵激动从四川步行到了延安, 又到了当年收养我哥哥这个
“八路儿子”的大妈家里串门。远方来客,推面做饺子,从缸里舀出三四升麦子,
放到石磨上去推。我觉得这石磨推面有趣,用文雅话说有诗意,抢着要推磨。主人
好意说不行,我不服,主人只好说试试。石磨不沉,顺着磨道转小圈儿山不累_推
着转着,便对倒进磨心里的麦子产生了感受。麦于坚韧,被人从磨心灌进去,在两
扇石磨一棱棱石牙的啃嚼之后,没有一个不是遍体鳞伤地躺在磨盘上,但它们仍是
麦子,不是面粉。再被倒入,再被吐出,再倒再磨,再磨再倒,在不知多少次角斗
之后,麦子才变成瓣,才变成渣,才出现了粉末。在感受到麦子的坚韧之后,又感
到麦子顽固,麦子疯狂,麦子可怕。那以后一整天,我都昏天黑地恶心发晕。原来
那些任人搓揉,让人蒸煮,白嫩细弱的面粉,在它们成为面粉之前,进行过多么顽
强的抵抗,以保持它们作为麦子的尊严。这是我第一次参与消灭麦子,也是最后一
次。后来我到了延安插队当农民,生产队的毛驴轮流派给各家驮炭或推磨压碾。轮
到知青点用的时候,我们都让驴去拉磨推面,叫可怜的毛驴蒙上眼睛在磨道上与麦
粒们斗法,而我们拿上筐,到山那边去替驴干活、驮炭。
    在这以前,我对麦子有过很亲切的记忆。那是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我正在读
初中。初中给我留下最深的一课,就是饥饿。麦收时节,我们要到农村去帮着收割
庄稼。每天收工之后,同学们便学着农民,到收后的田里去拾穗。拾穗是很诗意的
事情,米勒的那幅拾穗油画,让画家流芳百世,张洁笔下拾穗的小姑娘,会爱上一
个卖糖的老头儿。这些都证明了拾穗的魅力。我告诉你真正的魅力在哪里吧!如果
手上拾了一把麦穗,有十来个穗头,这个黄昏就会格外美好。找到了一个墙根后,
几个同学就点起一小堆火。把麦穗丢进火里。听麦秆儿噼啪歌唱完了,便从灰烬里
捡起烧焦灼穗头,放到手心里一搓,吹一口,丢到嘴里,那一口的清香,让人心神
摇荡地爱上麦子。
    在这以后,我也恨过麦子。你从电影上见过黄土高原,每当初夏麦黄的时候,
这块高原就变成一口口烙饼的锅,收麦的人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我在陕北插队那
阵子,地里就是不长庄稼,两步一棵苗,割了一架山,也不够一人背。这样的收割
完全就是把人变成一只蚂蚁在大锅里爬、这时候,我真恨这麦子!恨也是麦子,爱
也是麦子,相处久了,就觉得我与麦子都是在这土里钻出来的,同根同命。
    上面这些麦子,是昨天与儿子一道去吃麦当劳时引出来的。我对麦当劳食品不
感兴趣,只要了一杯饮料。儿子说:“爸不爱吃?这麦子真香。”我说:“不是麦
子,这是面粉做的面包。”

甘沟
    那年我一到这个地方,便觉得这个地名也许错了,应该叫干沟。这的的确确是
一条干涸的大山沟。在延安南面的富县,从茶店子向东,走六十里到一个叫任家台
的地方,这是军马场的场部。从场部再往东走二里,向北一拐,就进了甘沟。沟里
可种包谷,在我们来以前,老队的农工就让满沟的包谷长出来等我们来收割。走完
了这条沟,就到了队部,人称甘沟二连。在这个地方,我只生活了不到半年的时间,
但这是我从农村来到的第一个国营单位。拿工资,每月二十七元。吃国库粮,尽管
还是干农民的活儿,放马种庄稼。时间是1972年秋。
    在地图上你今天也还是找不到这个地方,这么七拐八倒,甘沟的实际位置是在
一片原始林区中部。我曾写过一篇文章回忆在这里干活儿时情形,因为我在农村当
过生产队副队长,所以在这儿很快成了“好样的”,上调到总场去看仓库。我看仓
库的地方还是在这片原始林区,但我是新职工中百里挑一选出来的,心情如范进中
举。如果不是从甘沟上调场部看仓库,而是从北京放到这里来看仓库,我就不是范
进而是林冲了。事情没变,起点变了,心境也就不同。说到这里,想起有人说“老
三届”的人有特殊性,我看这其中有这么个道理:下了十八层地底的人,只要往前
走,就一步上一层,层层新天地。说一边了,还说甘沟吧,说说我还记得的几个人。
    有两个北京知青是从安塞招来的,一男一女。他俩一来,大家就看出这是一对
相好。混熟了,知道他俩是在一个队里插队。再熟些,知道这个队就只有他们两个
知青。真熟了,才知道队上只给了他们一孔窑洞。为什么不多给一孔窑?穷,队上
没有钱多砌。怎么住?一个大炕,中间用大箱子隔开,一人一半。于是,大家啊的
一声,说的,装做说明白了,听的,装做听懂了。这件事在连里曾让知青男和知青
女们着迷地幻想了一段时间,他俩的插队滋味自会是与众不同的另一番天地啊!不
过,大家对他们的想象是偏向于浪漫而非下流,因为他们在多次招工中,只招男时,
男的没走,只招女时,女的不去,于是双双来到我们这个甘沟二连。上次看《孽债》,
我就想到他俩,《孽债》是海派故事,而他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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