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里,你看见了吗?在一棵大树附近,太黑了,我得小心点。”
不一会儿,从凶谷大楼的方向,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栗桥浩美的影子也离明美越来越近了。好像是在拖着脚走路,脚步很犹豫。明美的右腿也因为刚才被碰了一下而感到很疼,她护着腿向他靠过去。
黑暗。可是这是可以分辨的黑暗。也许是比凶谷大楼还要黑的树丛里的黑暗,也许是最黑暗的垃圾坑。直到这时,岸田明美才发现,虽然凶谷大楼一带没有一点灯光,但“绿色公路”上的照明灯的灯光在某种程度上也能照到这里。
这让她想起来了,这里离“绿色公路”并不是太远,这让她恢复了元气,有了精神。因为不再害怕了,她想赶快离开这种地方,这才是最正经的事情。
“浩美,我们还是赶快回到车里吧,我被碰得到处青一块紫一块的。”
她说着把电筒扔到了地上,明美走到栗桥浩美的影子旁边,试探着抓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就像这黑夜一样。
靠着“绿色公路”那微弱的灯光,岸田明美在几秒钟的时间里发现了栗桥浩美的脸上湿乎乎的。看到他的眼泪后,她又用了几秒钟来理解这件事。
——浩美,你哭了?
“怎么……回事?”
岸田明美抓着他的手,稍稍弯下腰,抬起头看着他。
栗桥浩美还在小声地抽泣着。
“怎么了……浩美,坚强——”
话还没有说完,明美就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就在她看着他的时候,栗桥浩美的眼睛里又流出了新的眼泪,从脸上流了下去。开始是明美使劲抓着的他的手,现在竟成了他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
栗桥浩美也靠了过来,与其说是要抱住她,还不如说是想让她抱住自己,紧紧地抱住。
“她还在追我。”他语无伦次地说,“我,害怕。”
明美想说点什么,结果只是吐了口气,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耳闻目睹的事情是她第一次碰到。
——简直就像个孩子。
现在的明美周围没有小孩子,她所能想象到的孩子就是自己或自己朋友小时候的样子。而现在的栗桥浩美,和看完恐怖电影或漫画、半夜做梦哭醒了、要爸爸妈妈领着上厕所的自己一模一样。
可是有一点,栗桥浩美是个真正的大人了,是个男人。而且就在不久前,他还是个向她耀武扬威的男人。
“太可怕了……我要被抓住了。”
栗桥浩美想紧紧地抱住明美,明美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把他的手松开了。
“怎么回事?浩美,你在和我开玩笑吧?你为什么——哭成这样!”
明美放手之后,栗桥浩美的身体摇晃起来。被放开的手一动不动地抬着,一双泪眼看着明美。从那双眼睛里能看出他因受了伤害而走投无路,岸田明美有点毛骨悚然。
模仿犯 第一部(下)6(4)
“浩美,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怎么回事!你别再演戏了!你不要再逼我了!”
叫着叫着,她自己也快要哭出声了。她觉得自己的腿也在颤抖。
“太可怕了,快来救救我。”栗桥浩美小声说。他又想抱着她,明美又向后退了一步,她拼命地摇着手,不想让栗桥浩美抓住。
“妈妈,救救我。”栗桥浩美说。他又一次拼命地要抓住明美,“妈妈,我什么坏事也没做,你不要来抓我。”
岸田明美尖叫一声:“讨厌!”
“妈妈……我怕。”
“讨厌!放开!浩美,放开!请你正常一些!”
因为被抓住了右手,岸田明美哭喊着,怕再被他抓着。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终于甩开了栗桥浩美的手。
明美逃出来了,可惊慌失措的她连周围的黑暗都看不见了。为了能离栗桥浩美远一点,她突然跑了起来。穿过树丛,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着。
跑着跑着——她一脚踏空了。
这里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垃圾坑——在明白这个情况之前,岸田明美的身体像是飘在空中,在那一瞬间,她的脚在动,似乎是在用意志力反抗着引力,然后就掉了下去。
掉到了垃圾坑里。
栗桥浩美还在做梦。
就在这时,栗桥浩美明白了这个由混凝土和钢铁组成的废墟很像他做噩梦的地方,他不想呆在这里。明白过来的他成了一个现实中的人,他认为还是尽快离开这里的好。这里虽然和噩梦里的那个地方很相像,但和噩梦不同。这是因为这里没有那个女孩——没有那个拼命追他要夺走他的身体的那个女孩子。
他的心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让那个女孩非常痛苦的自己的少年时代,女孩正在怨恨他,她固执地想夺走他的身体,自己重新回到现实世界中来。他就是在自己一个人和她的苦斗中成长,更残酷的是那个女孩——想得到她死去的姐姐的父母从来没有想过和他站在一起。
我必须要在与死者的战斗中才能长大,我不会有普通孩子的幸
福——栗桥浩美边想边抬头看着黑暗中的凶谷大楼。
就在这时,有一个女孩出现了。
太突然了。从黑暗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哎,你好。”
甜甜的声音。栗桥浩美吓了一跳,这不是明美的声音。还有谁?
他把身体转了过来。在这一瞬间,不仅是他的身体,他的心也在变。
栗桥浩美看见了那个女孩,她也看见了他。在“绿色公路”照明灯远远的灯光里,两个人的身影就像是光明与黑暗进行折衷后而形成的暧昧的幻觉。
这个少女就是刚才和岸田明美说话的那个口齿不清的嘉浦舞衣,中学二年级学生。她的长相、谈吐和想法都让人感觉到她是那种把自己看得比家庭和学校都重要的女孩。
舞衣看到的是个英俊的年轻男人,不知道他的名字,个子很高,长相也还可以,如果不是这种情况和他约会会是更幸运的一件事。可是再想想看, 在这个地方、 这个时间有一辆可以搭乘的便车, 这种好
事——确实是件好事——比起平常和这家伙约会也许要好得多。
栗桥浩美看到的是一个少女,脸白白的,打扮得像个手工制品,嘴唇红红的,眼睛圆圆的,笑眯眯地看着他像是要说什么,从嘴唇的缝隙中还能看到她的舌头。
不是少女,对他而言,她就是那个女孩子。在噩梦的废墟上,那个女孩子还是在等着他——
嘉浦舞衣向栗桥浩美这边跑过来。“救救我!太可怕了!”
她伸出两手想要抱住栗桥浩美。年轻男人经常对少女做这样的事情,而且会很高兴,因为我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少女。
“对不起,我可以搭你的车回去吗?可以吧?我都快要被吓死了!”
舞衣撒着娇向栗桥浩美跑过来,当她碰到他的身体的时候,她的脸感觉出了他穿的这件夹克的质地相当不错。
可他却粗暴地推开了她。
舞衣跌跌撞撞地摔在了地上。
因为这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所以她根本没有精神准备。舞衣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尾骨疼得她都说不出话来,只是喘着粗气,抬头看着这位对她如此粗暴的男人的影子。
栗桥浩美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碰到女孩的手了,她也碰到他了,那只右手绕在他的身体上像要把他捆住。还有一股甜甜的头发味,他张大了嘴拼命地吸着,这种头发的香味。
黑暗,废墟和长得很白的女孩。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你干什么,是不是太过分了!”
舞衣终于能说话了,她在他的背后叫道,栗桥浩美向右转过身逃走了——
垃圾坑的臭味。
岸田明美仰着头摔在里面,天上没有星星,不,可能有星星,可是她的眼睛不时地发花,根本就看不清楚。
即使这么躺在这里,她也不知道垃圾坑里有什么东西,她也看不见。她所感觉到的就是有一个尖尖的东西戳着她的背——这是明美从空中摔下来的时候就戳到了她的背部,她的背骨断了。这是什么东西?是金属管吗?还是木头?
对于背部的疼痛,她并不感到奇怪,可能是背骨断了的缘故吧,她确实听到了卡嚓一声。现在,她觉得手脚冰凉,而且脖子上有硬邦邦的垃圾,她只是对这些感到恶心。
模仿犯 第一部(下)6(5)
——赶快来救我。
尽管她想开口叫人,可是她的嘴巴张不开,只能发出沙沙的声音。附近有人吗?
啊,是浩美。她看到浩美正在往下看。
岸田明美想叫他,可就在这时,她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太难受了,太可怕了,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她拼命地想说出来。她的嘴半张着,伸出了舌头,口水从嘴角流了下来,可明美都没有意识到这些。
我要死了,快来救救我。
栗桥浩美蹲在她的旁边,摸着她的脸,然后又一下子把手拿开了。因为他把手伸过去的时候感觉出她的脸上都是口水。
把栗桥浩美的手弄脏的明美的口水里还混有血水。
“哎,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呀?”
明美想挣扎着挪动身体。是刚才那个少女,是个只对少女有性欲的男人梦里的女孩。她正在向这边走过来。
“你们在做什么——啊!”
明美也看到了那个女孩的黑影,她也看到了下面的明美。
“太不可思议了!这个人还活着?是从这里掉下去的吗?我可不会救你!”
救救我,救救我吧。岸田明美流着泪在祈祷。希望这个夜晚赶快过去吧。
可是,她听到的不是栗桥浩美在鼓励她,她甚至没有感受到栗桥浩美抱着她的右手的一丝温暖。
栗桥浩美这么说:“你太可恶了。”
这是在对谁说话?明美不知道。
“我不会输给你的。”栗桥浩美继续说着,像是在说胡话,又像是在说梦话。
“你为什么要把我赶走,我要打败你。”
岸田明美睁开眼,挣扎了一下。她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