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背对着王桂兰。王桂兰暗中抹抹泪,不敢把陈有财闯进屋来,曾将她放倒在炕上扒掉她裤子的事告诉王炮。
两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谁也不同谁说话。土屋陷入了沉寂。有一只蛐蛐叫着,一阵紧,一阵松;一阵高,一阵低,叫得人心也乱乱的。久了,王炮耐不住这份沉闷,转过身来,想同王桂兰说点什么。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脚步声,乱纷纷地,似乎是奔他们家的草房而来。王炮吃了一惊,忽地从被窝里坐起来,伸手抓墙上的猎枪。王桂兰见了,连忙拉过了王炮的右手,说,你拿枪干什么?人家要是真来找麻烦,你一支枪能顶什么用。说罢,硬将王炮手中的枪夺下来,塞进了被窝,两眼瞄着窗外,惊恐得脸色苍白,心怦怦乱跳,如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地悬着。
这时候,已有人敲门了,一声比一声响,乱糟糟地,震得窗格子一个劲地摇动。
王炮看看王桂兰,下了炕,迟疑到门前,刚拉开门闩,就有几个人闯进来。为首的正是陈有财。王炮刚想问干什么,不料就蹿上几个人把他围起来,按膀子的按膀子,抓胳膊的抓胳膊,还有一人就用一条粗绳捆他。王炮一边挣扎,一边问,大天白日的,你们想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陈有财就笑,不阴不阳,眯缝着一双小眼睛,说,干什么?你问谁?问问你自己吧。王炮就一梗脖子,说,问我?问我什么?我偷你了,还是抢你了?陈有财说,真是不打自招啊。我问你,你为什么偷我的老牛?王炮一立眉毛,喊,谁偷你的老牛了?陈有财说,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说罢,就吆喝人将王炮拥出屋子。王炮果然就看到一头老牛倒在院子里的甬道上,脖梗处有大摊血,甬道上也流着一线血,哩哩啦啦地,从大门外爬了进来,像一条大蚯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气,直打人的鼻子。王炮似乎明白了,便冲着陈有财说,你这是栽赃陷害。陈有财就说,栽不栽赃陷不陷害的,你也跟我说不着,有能耐到县衙门大堂说去。说罢,就一挥手,让手下的人拥着王炮朝门外走去。没想到,却被从屋里跑出来的王桂兰拦住了去路。她因为穿衣服,晚出来半步,也只是系上了一个衣扣绊,露出小半部上胸。
见王桂兰拦人不让走,陈有财两眼就向王桂兰胸上叨,一双手也乱在王桂兰胸上用力,像是无心,其实有意,推推搡搡的。王桂兰一手捂着裸露的胸口,一手扒拉着陈有财的手,口里大呼大叫。转眼之时,左邻右舍纷纷跑进了王桂兰家院子。有人劝阻,有人帮腔,更有人手持猎枪,拉动得大拴哗哗响。王桂兰居住的靠山屯四周是山,打猎的比种地的多。
陈有财见人越聚越多,情知大事不妙,便从怀中掏出盒子炮,朝天放了一枪,趁人群乱营之际,吩咐手下人赶快冲出人围,带人进县。王桂兰见了,也跟了出去。她的后边跟着几个猎户,都是王家的至亲好友。王炮回头就喊,你们想干什么?你们同官家对抗不是造反吗?听我的话,你们都回去。我就不信到衙门里讲不出理去。王桂兰不听,还是要跟了去。这时候,王先生就拦在了她的面前,说,永刚媳妇,听我一句话,你就别跟去了,留一个人在家,将来有什么事也好照应。王先生是靠山屯的教书先生,个头居中,眉目清秀,平常时节教书,有闲时候也上山打猎,虽然只有二十多岁,却是一个能文能武的人。在村里,大人小孩都称他村学究,说他足智多谋,像梁山泊里的吴用。
听了王先生的话,又有几个人围了上来,男男女女的,都来劝,让王桂兰听王先生的,并将王桂兰推进了草房,按坐在炕沿上。坐在炕上的王桂兰此时也醒过腔来,问王先生,你说这事怎么办?王先生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托起下巴,沉吟片刻,说,看来这事也只有我和小五子去了。王桂兰的眼圈就湿了,哽咽着说:那就拜托老哥了。小五子是王永刚的表弟,枪法准,人聪明,胆子又大,平日里跟王永刚好得像亲兄弟似的。
傍晚时候,王先生和小五子回来了,一个嗓子沙哑了,一个眼圈红肿了。原来,王永刚被抓到县衙门去之后,不服软,竟在大堂上骂县知事贪赃枉法,结果被乱棍打死了。王桂兰听了王先生的讲述,大叫了一声,当时就昏倒在地。
埋葬了丈夫,王桂兰要上告到省。王先生就说,你这不是犯糊涂么,天下乌鸦一般黑,现在这年头,你想告陈有财,得有多少钱能告明白,何况中间又牵连上了县知事,自古以来,只有官逼民反的理,没有民告官的道啊。王桂兰听了,耷拉下头去,乱发就蒙住了大半拉脸,好半天,才抬起头,扬颈,问,那你说我该咋办?王先生就说,听我的话,把这两间草房卖了,回娘家去,隔个三年两载的,再寻个人家,这一辈子,也就过去了。王桂兰摇摇头,说,我不想回娘家,我想报仇。他不让我过好日子,我也不让他得安生。王先生听了这话,浑身立马起了鸡皮疙瘩。他了解王桂兰,平常时候,也不多说话,但一旦话说了,就会走到底,十个老牛也拉不回头。稳了好一会神儿,他才说,报仇,你一个女人家能报什么仇?王桂兰的白脸涨得血红,丹凤眼里迸出了一线凶光,说,我想杀了陈有财那老狗。王先生摇摇头,说,杀了陈有财以后呢?王桂兰想也没想,说,再杀了那狗县官。杀了那县官以后呢?王桂兰说,上山,拉杆子,杀富济贫,活一天赚两个晌。王先生就知道王桂兰已然深思熟虑了。他站起身来,踱着方步,来来回回,耷拉着脑袋,好一会儿,才抬头说,要说你们两口子,这么些年,净帮衬人家了,全屯大多数人都得到了你们的好处。眼巴着你们家遭了这么天大的事,但凡有点良心,也不会坐以旁观。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说拉杆子、起绺子,这可不是小事,闹不好,是要祸灭九族的。王桂兰说,你们要帮我,我感激你们;你们不帮我,我自个也要干。王先生沉吟不语,用一双布鞋底蹭土地,来来回回。王桂兰就瞅着他也不吭声。最终,王先生跺了一下脚,狠狠地说,要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我想,眼巴前,我们也不妨上山,将来有机会了,再走张大帅、吴大舌头(吴俊升)的道儿,他们不也都是土匪出身吗。他扫了一眼王桂兰,又说,这事你先别声张,我去找几个对心思的人,明天上午到你家,咱们好好商量商量,然后再拿出主意,你看如何?王桂兰说,人也不要太多,免得走漏消息,除了你们五个拜把子兄弟,再找上小五子,也就够了。王先生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说罢,就走出了草房。
第二天上午,先后六个人走进了王炮家。王桂兰见该来的都来了,突然间从炕上下来,跪在地上,就给众人叩头。众人慌忙站立,王先生上前扶起王桂兰,让她坐在炕头,而后说,众哥们儿,大家都是永刚的至亲好友,永刚家摊的事大家也都清楚了。今儿个永刚嫂子找大家来,是想求大家掏腾出个办法。小五子张口就说,平日里我没少得我王哥周济,现在他家有难了,我做兄弟的不帮一手,还叫人揍了吗。你们愿意咋办咋办,我是铁了一条心跟嫂子走了,就是上刀山,下火海,眼皮子要眨巴一眨巴,都是他妈的小闺女养的。听了小五子的话,赖启发也握起了拳头,说,我们和王炮是磕头弟兄,现在老大没了,我们都听嫂子的,还是小五子那句话,上刀山下火海,只要嫂子开口,我们没说的。赖启发是王炮六个磕头弟兄的老二,他一表态,王先生一表态,其他三人也纷纷点头。王先生见大家都认可了这件事,便让王桂兰说话。王桂兰也没客套,就将自己想杀陈有财,杀狗县官,然后再拉杆子的事向大家明说了。大家听了,点头的点头,拍胸脯的拍胸脯,跺脚的跺脚。王桂兰的眼睛里就有泪水溢出,说,陈有财做下了这伤天害理的事,都是为了我。我的想法是,他这两天一准会来我家,占我的便宜。我求两个兄弟这几天住在我家,听到他敲门的声音,就猫在门后,一边一个。他进屋时,一齐下手,把他结果了。而后,再派人上县城送信,就说出了命案,逗那狗官出来,咱们在半路再打死他,然后,就上大石垃子山,占山为王,能成大事更好,不能成大事,痛快一天是一天,也比这样窝窝囊囊活着强。大家听了,纷纷赞同。
果然不出王桂兰所料,王炮刚走的第五天,陈有财便带上管家章三来到了靠山屯,迫不及待地走到王炮家院前。他让章三守在大门外,自己就朝院里走去,大模大样,满脸流着欢喜,嘴里哼着小曲:大闺女你咋不梳头啊,梳头没有桂花油啊;大闺女你咋不洗脸啊,洗脸没有胰子碱啊;大闺女你咋不叠被啊,晚上还得睡啊……在王桂兰家门前,他左瞄一眼,右溜一眼,见并无外人,便敲响了板门。开始的时候,他还怕王桂兰不给开门,自己要费些工夫,或者就破门而入。不料,他手刚一到,门竟开了,吱呀一声,两扇板门洞开出一条大缝。他胸膛就跳得狂,猫腰就朝屋里钻。谁知,人刚一进屋门,忽地从门两边冲出两个人来。他正发愣工夫,两把刀子已从两边捅进了他的两胁。他只来得及喊了一声,人便倒在了地上,像条死猪。暗夜里,喊声分外的清晰,响亮。守在大门外的章三听见声响,情知大事不妙,也不敢进屋看,撒丫子就朝村外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一条腿,拖了一路的狗叫。
那县知事听了陈家来人报案,哪敢怠慢,立马带着一队人马、十几个人,急匆匆出了城。走到半路,知事的右眼莫名地跳了起来。左眼跳财,右眼跳祸。他心里这么想,禁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于是,他推说又想起了省里交代的一件要差,便打道回府,把抓人大事全推给了保安队长。那队长只道是独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