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的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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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的葡萄-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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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溜去把那偷来的地锄一锄,用只锈铁桶提水去浇地。让周围的曼陀罗长着吧,
那就没有谁看得见咱们在干什么了。中间也要留些曼陀罗,要又高又大的。有一天
来了个警官:你们在这儿干啥?
    没干什么坏事呀。
    我早盯着你了。这地不是你的。你们侵占了人家的地。过些时候,你们就把土
地当作自己的了。可恶的家伙!快滚!
    刚出土的胡萝卜叶子给他一脚踢掉了,大头菜给他踩死了,曼陀罗又向原处蔓
延过来。那警官说得也不错,只要种上庄稼,就产生了主权。开了地,种出了胡萝
卜来,那么种地的人就能为这块供给他食物的土地而斗争,为了这个曼陀罗中间的
菜园,他甚至不惜牺牲性命。一一瞧见他那脸了吗?踩掉大头菜的时候,他就象要
杀人。咱们非镇压这些人不可,不然他们会把这一带统统强占了。
    夜里大家又蹲下来聊天。有人激动地说,咱们二十个人干吗不占块地方?
    咱们有枪呀!咱们把地占下来,对他们说:“有本事把我们赶走吧。”咱们为
啥不这么干?
    他们会开枪把咱们打死的,象打老鼠一样。嗨,你想死还是想活?你的孩子也
有两条路,你打算叫孩子们现在就死,还是再活两年,害他们所谓的营养不良症死
去呢?你知道这个星期我们吃的什么?煮麻叶,炸面块。可知道我们打哪儿弄来的
面粉?打扫货车扫下来的。
    各地的胡弗维尔村里,人们都在切切嚓嚓聊天。
    天哪,得让他们规规矩矩,不准胡思乱想,否则天晓得他们会干出什么来!真
可怕,他们就跟南方的黑人一样,只要凑到一块儿,就没法制服了。
    所以得有警察来驱逐他们:滚!卫生部的命令,这儿有碍卫生!
    我们到哪儿去呢?
    那我们管不着。我们奉命来赶你们走。半小时之后,我们就要放火烧这些棚子
了。这一带有斑疹伤寒,你们想叫伤寒蔓延吗?
    过了半小时,那些草棚和硬纸板搭的房子冒起了冲天的浓烟,人们坐上破汽车,
去寻找另一个胡弗维尔村。
    加利福尼亚已经来了三十万人,还有更多的人要来。加利福尼亚的路上挤满了
这些急得发疯的人,他们跟蚂蚁似的到处找活儿干,管它是拉,是推,是扛,只要
有活干就行。一个人扛得了的东西,有五双胳臂伸出来接,只够一个人吃的东西,
有五个人张嘴要吃。
    历史上有三种呼声:少数人手里集中了财产,就会给人夺去:多数人到了饥寒
交迫的时候,就会用武力夺取他们需要的东西。还有个小小的事实,镇压的结果徒
然加强被镇压者的力量,使他们团结起来。大业主们不理解历史上的这三种呼声,
竭尽全力进行镇压。同时他们又害怕出现一个带头人,三十万人要是在一个领袖下
面行动起来,那一切都完蛋了,大业主们一方面太胆大,一方面又太胆小,于是他
们走上毁灭的道路。用尽一切镇压的手段,无非使他们自己的寿命更缩短些。
                                  二十
    要好好安葬奶奶得花许多钱,他们不得不把奶奶埋在乱葬场里。想到奶奶生前
那么讲究排场,妈很难过。爸安慰她说:“总算尽了最大的力量了。”汤姆随后问
:“咱们去哪儿?”爸说:“找个地方住下来吧。把车子开到乡下去,在找到工作之
前,可不能把剩下的一点儿钱花光了。”乡下一座桥边,横七竖八搭着些帐篷和棚
子。他们下了车,爸走到第一个棚子前问:“我们可以在这儿搭帐篷吗?”出来个
胡子老头反问说:“你们想在这里搭帐篷?”连问三声,爸生起气来:“你叫我怎
么说呢?”那人说:“要搭请便,我没拦着你。”爸更生气了,“我只想问这儿归
谁的?可要花钱?”“归谁的?这儿还归谁?我倒想问你,谁要把我们打这儿赶走?”
那人说完转身回棚子里去了。汤姆问:“这是怎么回事?”爸耸耸肩膀。
    不远的帐篷前面,有个青年揭开了车盖在磨活塞。等老头走了,他放下手里的
活儿走过来。爸问那年轻人能不能在这儿住下?青年说:“当然可以。
    你们从没到过胡弗维尔?”“胡弗维尔在哪儿?”“这儿就是。”这时候,温
菲尔德跟露西抬了一桶水来。妈说:“我们搭起帐篷来吧。好休息休息。
    我累坏了。”爸跟约翰叔叔就爬上卡车,把帆布、床垫、被褥,一样样拿下来。
    年轻人回到他修车子的地方,继续磨活塞。汤拇跟过去问:“那胡子老头犯什
么毛病?”“天晓得。大概是恐警病吧。”“啥叫‘恐警病’?”“警察到处撵他,
撵得他神经过敏了。你只要在一个地方住下来,警察很决就会来撵你。”“为什么?”
“有人说,为了不让我们投票,让我们老在流动,投不成票;有人说,这样我们就
领不成救济金了,有人说,要是我们老耽在一地,我们就会组织起来。究竟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们又不是坏人。
    我们是来找活儿干的。”“你当人家干什么来的?来找金刚钻吗?”年轻人刺
了汤姆一句,然后告诉他,这一带摘葡萄摘棉花都没到时候。等磨好了活塞,他们
一家要往北边去了,听说那儿有活干。汤姆问:既然这儿没活干,他们干吗发那些
招工的传单?年轻人说,他在一个大桃园里干过活,那儿常年只用九个人,桃子成
熟的两个星期里要雇三千人,不然桃子会烂掉。他们到处发传单,要雇三千招来六
千,这样工钱就随他们出了。等桃子摘完,三千人一个也用不着了。
    他们怕你偷东西,怕你喝醉酒,怕你闹乱子,不许你耽在那儿,撵得你到处流
浪。
    汤姆愤愤地说:“要是找活干的人聚拢来说:‘让桃子烂掉!’工价不就会上
涨吗?”年轻人笑笑,“我不是笑你。这办法早有人想到了。桃园的园主们也想到
了。大家聚拢来,得有人带头,得有人出来说话。这人一开口,他们就把他抓进牢
里。要是又出来一个头目,他们也照此办理。还有,你听说过‘黑名单’吗?”
“啥叫‘黑名单’?”“只要你代表大家一开口,他们就给你拍照片寄到各地,从
此你哪儿也找不到活干了。”汤姆说:“我偏不吃这一套。我们一家子不是好欺负
的。谁敢来惹,我就一脚把他踢翻。”年轻人说:“你真傻,他们马上会把你抓去,
推进沟里,摔得你满面是血。这种新闻登在报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发现流浪汉尸
体’。”“要是那流浪汉身边还有旁人的尸体呢?”“那也没有什么好处。”汤姆
望着年轻人沾满油污的脸说:“你打算怎么办呢?”年轻人含着泪说:“没有办法。”
知道汤姆他们打算住下来碰碰运气,他约定晚上去看汤姆。又关照汤姆说,这儿随
时都有密探,要学胡子老头那样,装聋作哑,装成个老实巴交的俄克佬。
    汤姆回到自家的帐篷那儿。妈生了一堆火准备做饭。她让爸去买点儿猪的项圈
肉,说:“离开家乡以后咱们没吃过煮的东西,我来做一锅土豆肉汤。”爸走了以
后,汤姆跟正在查看引擎的奥尔搭讪了几句,就沿着帐篷绕过去,只见凯绥坐在地
上,望着一只翘起的光脚出神。
    “你好几天没做声了,老在想心事?”汤姆问。凯绥说:“是的,老在想。”
“暂且放一放,听我说几句好吗?”“我始终在听呢。正是在听才老想。听人家谈
话,我觉得他们就跟阁楼里的鸟儿似的,为了逃出去,拚命往布满灰尘的窗子上扑,
简直要把翅膀都碰折了。”“我想说的正是这个,原来你已经明自了。”“明白了。
有一大批咱们这样的流民,都饿得只想吃。
    实在熬不住了,就请我做祷告。我也给他们做了祷告,象苍蝇粘在捕蝇纸上那
样,让一切苦恼都粘在祷告上,祷告往天上一飞,苦恼也带走了。可是这一套现在
不灵了。”“祷告变不出肉来。要有猪才有肉吃。什么时候你能丢开空想干起活来
呢?
    咱们非找活干不可,钱快花光了。”凯绥告诉汤姆,他正想独自走开。
    现在他吃他们的东西,占他们的地方,对他们却毫无用处。要能找个固定的职
业,也好报答几分他们的恩惠。汤姆劝他别马上走,这儿快要找到活干了。
    他坐过牢,牢里是不准犯人聚在一起谈话的。这就使人变得机警起来,无论要
出什么事,不用谁告诉,能预先觉察出来。凭这个经验,汤姆说:“要是一群人都
不声不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有变动的苗头了。”凯绥说:
    “我不走就是。”帐篷里,康尼和罗撒香低声在说话。康尼憋着股气,说: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不如留在家乡上夜课,学会开拖拉机,找个三块钱一
天的差使。
    有三块钱一天,日子就过得挺好,天天晚上都能去看电影了。”罗撒香担忧地
说,“你不是打算自修无线电吗?”“先得攒点钱,站住了脚才行。”“你可别打
消这个主意!”“不会,当然不会。我还要自修的,站住了脚就开始。”“孩子生
下来以前一定得有所房子,咱们不能在帐篷里生这个孩子。”“当然,站住了脚我
就想办法。”康尼走出帐篷,罗撒香躺在床垫上望着帐篷顶。
    她把拇指放进嘴里咬住,轻轻地哭了。
    妈跪在火堆旁边往里添柴。肉汤的香味引来了十五个孩子,都望着锅子出神。
露西和温菲尔德站在圈子中间,板起个脸,一副小气的样子。
    检查过引擎,奥尔去跟磨活塞的年轻人攀谈。他们互通姓名,一同把磨好的活
塞装上引擎。奥尔讲了他哥哥汤姆的为人,讲了他自己爱好的两件事——追求姑娘,
摆弄引擎。他觉得那个弗洛依德好象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弗洛依德说他实在太累了,
跑遍了加利福尼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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