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也劝舜铃出去工作,说协和是老医院,名声大得很,过去冯玉祥、孙中山、宋美龄、于凤至都在那儿住过,在那儿工作不能说是掉价。舜铃还是不去,她说她婆婆家的财产让他们两口子吃三辈子也吃不完,她用不着工作。母亲说财产再多也有坐吃
山空的时候,这事还是要从长计议,舜铃说让她出去工作是假,是把她赶出金家才是真,她在金家又不是白吃白住,一个偌大的家,怎就容不得她呢。母亲听了这话,也再不好说什么,一切就全顺着那两口子来。
姐姐舜铃不出去工作,姐夫占泰也不出去工作,两口子悠闲得神仙一般。
姐夫虽然在家,也很忙,他主要忙两件事,喝酒和修道。
先说喝酒。我们的老姐夫在很多时候都呈迷醉状态,前面说过,他能用一个杏下一瓶竹叶青,他可以不吃饭,但是他得喝酒,并且每天不少于一坛。他常说他一日不饮酒,便觉形神不复相亲,文王饮酒千种,孔子百觚,与先哲相比,他差得远哩!这话往白里说,就是他一天不喝酒,就丢了魂般地难受,人就只剩下了一个空壳,细想想这真是件很严重的事情,只剩下空壳的人,叫什么人呢。所以,为了老姐夫的躯壳里有内容,我们都赞成他喝酒,用孔子的话说,“唯酒无量,不及乱”就好。我们的老姐夫的确不及乱,他的醉,醉得很有分寸,我们常见他腿脚不稳,踉踉跄跄地在院里绕圈子;嘴里念念有词,昂首挥臂,俨然豪气如云,却从没见他胡
闹乱来时。有时,醉了的姐夫也如蛇一样地绕在墙边的一棵小柳树上,周身是一丝不挂的精光,让人看了不可思议,_金家的人瞧惯了,见怪不怪,都知道过不了半个时辰他就会下来,一个大活人,能在树上盘多久呢。
看门老张说,完颜姐夫是金朝的龙种,是条醉龙,它时不时地得显形,要不它憋得慌。
做饭老王说,不是显形是现眼,金家出了位这样的姑爷,也是金家几代修来的“造化〃,赤身裸体于光天化日之下,全中国也找不出几位,这也是金家一绝。
老姐夫酒醉后再闹,再现眼,也只是在他的偏院里表现,他极明白他的活动范围和他在金家的身份,这怕是他识趣,不招人讨厌的一面。
老姐夫其实不傻。
金家到了我跟老姐夫接触的时候,民国已经接近了尾声,那时候的老姐夫已经留起了胡子,飘飘逸逸的几绺,垂荡在胸前,很像画上八仙里的曹国舅。依着金家的规矩,当了爷爷的人才能留髯,但老姐夫不在此限制之列,因为从根儿上说,他是外人,金家管得了儿子管不了姑爷。老姐夫长着一嘴胡子,爷爷似的在金家进进出出,谁看着谁别扭。我父亲六十多了,还没有留胡子,这是因为我的几个哥哥哪个也没给他生出孙子来。父亲常常摇头感叹,叹人心不古,世道衰微,其实世道衰微跟他留不成胡子实在无有太大联系,他的儿子们生不了儿子,也跟人心不古没有关系,我想,那时候倘若他知道一切的症结都在我的老姐夫身上时,恐怕我们的老姐夫也不会在后院住得那般安逸了。
除了胡子以外,老姐夫还有披肩的长发,很像今日艺术界的某些精英,颇有后现代的情趣和众醒独醉的意气风神。我最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趁老姐夫打坐的时候,趴在他的后背上,将他那长长的头发编成一根根的辫子。对此,老姐夫从不发脾气,任着我在他的脑袋上折腾,有时打坐起来,还会故做惊奇地说,呀,我跟王母娘娘不过说了一会儿话,九天玄女竟给我梳了一个这样的头。
我就咯咯地乐,老姐夫也乐。
我还喜欢干的一件事是陪老姐夫喝酒,那简直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老姐夫喝酒一般在后院的亭子里,下酒菜多是瓜果梨桃,顶不济也有一碟腌酱瓜。姐夫喝的酒是他自酿的米酒,那酒又甜又香,实则是小孩子最好的饮料。姐夫的院里有十个包着棉絮的青花大缸,那是他的米酒制造工厂,他常常对我说,童儿,去听听,听哪个缸里在闹螃蟹。我就趴在一个个缸肚子上听,哪个里面有碴碴碴的声响,哪缸的酒就酿好了。
起酒是件很有意思的工作,熟后的酒,碴液混合,有米的酒中浮泛,饮时需用布滤过,“倾醅漉酒〃,这是个很文明的词儿,且不说这词儿,仅这个过程的本身就是件雅得不能再雅的事情了。明朝画家丁云鹏有名画《漉酒图》,画上男子神清目秀,长髯飘洒,在柳树下和他的小童儿扯着布滤酒,他们周围黄菊盛开,湖石罗列,石桌酒壶,鲜果美馔,那情景就跟我与老姐夫滤酒一样,不知是明朝人照着我们画的,还是我们跟画上学的。老姐夫酿的酒,搁现在看,很像是自由市场上卖的醪糟,两块钱,连汤带米买一斤,拿回家兑水烧着喝,这也是近几年市场搞活了才有的吃食,可是在四十年代的北平,别说大街上没有卖这种酒的,就是北平地道的淮
扬菜馆森隆和江苏馆子老正兴也只卖黄酒,不卖米酒。我至今不知老姐夫当年酿酒用的是什么曲子,那酒的浓郁甘醇远在今日市场出售的醪糟以上。老姐夫的酒缸一揭盖,那酒香能飘出半条胡同去,酒香不怕巷子深,这话一点儿不假,不管是对卖酒的还是对酿酒的。我喝老姐夫酿的酒必得兑水,否则只两口就会醉倒。有一回和老姐夫同醉凉亭,我们俩躺在地上直直睡了大半天,女仆刘妈在后院找到了我们,据刘妈说,当时我们俩睡得像死狗一样,打都打不醒。刘妈说,躺在地上的我们,身上爬满了蚂蚁,密密的一层,这是因为那酒太甜太香了,蚂蚁也喜欢喝酒。后来,老七舜铨把我们的行径画了一幅《醉酒图》,老七是画家,采用的是现实主义手法,画上的大人小人拥着酒坛醉卧在草亭之中,连我们家那只大黄猫也醉在其中,各具醉态。惟妙惟肖。我父亲还在画上提了“日长似岁闲方觉,事大如天醉亦休〃的字样,后来这幅画被北平研究院院长李予成买去了.,李在解放前夕去了中国台湾。我想,要是没有意外,这幅画现在应该还在中国台湾的李家珍藏着,半个世纪过去,差不多已经该成文物了。
我母亲从此再不许我找老姐夫饮酒,说是家里有个酒半疯就够了,再出个女半疯,更让她堵心。但是我母亲怎能管得住我呢,我是个长腿的东西,只要她稍一不留神,我就溜到后院去了,进了后院就是进了酒缸,能不喝酒么。应该说我的酒量都是我的老姐夫培养出来的,我们家的偏院实际是个很不错的饮酒培训班。长大后从事文学艺术,常与文友酣畅痛饮,往往喝上大半瓶北京昌平厂出的红星二锅头仍没有醉意,可见是打小练出来的童子功。
为当年那场醉酒,我竟然还得了个“酒斛子〃的称号,酒斛子是温酒用的小瓷瓶,小口大肚,一扎高,装不多,随喝随温。老姐夫说那天我跟他在一起喝酒,才喝一碗,我就倒了,现了原形,原来是个只能装二两的酒斛子。我说我是酒斛子,他是什么,他说他起码是个大酒瓮,装个四五十斤没问题。我为自己是个小酒斛子而遗憾,而难为情,就有些失意,老姐夫不管这些,老姐夫又提来酒,大口大口地喝,也让我喝,我就跟着他喝。酒酣耳热之际他说,咱们俩的酒量北平城里是没人能比的,咱们要酒压皇城一带,拳打东西二城。我说,对,……打,打……二城……
东西二城没打到,挨了母亲一顿臭揍。
母亲气急败坏地说,又去喝酒,又去喝酒,你这丫头怎么就这么没记性呢!
让一个孩子长记性,那是很难的事,闹不好就会适得其反,母亲越是让我长记性,我越是没记性,偷偷摸摸跟着老姐夫照喝不误,且大有长进,小小年纪就懂得了“花看半开,酒饮微醺〃的酒鬼意境,称得上是资深酒徒了。所以我现在从来不让我的孩子长什么“记性”,一切都顺其自然,我相信我的孩子比我发展得健康,也会比我有出息。但在酒上,她比我差远了,我想这是因为她小时我没有拦着她喝酒的缘故。
老姐夫不能离酒的原因是因为他吃药,我们都知道他常服一种叫做“五行散”的东西,五行散是由硫磺、钟乳等矿物金属制成的烈性强身药,服药后必须在院里急走两个时辰,以解药毒,所以叫“行散”。那药的引子就是酒,否则那毒是散不出去的。“五行散〃是一种土黄色粉末状的东西,捣药是老姐夫的日常工作之一,那药都是随吃随捣,细腻得如一缕轻烟。看着老姐夫抱着药钵,坐在桌前那一丝不苟的认真,常常让我想起月宫里捣药的兔儿来,据说那兔儿需日日捣药,跟那砍树的吴刚一样,没有一刻停歇,我于是认定,那兔子捣的必定也是五行散。我问过老姐夫,这种黄末儿吃下去有什么好处,老姐夫说妙不可言。。我问怎的妙不可言,老
姐夫说,要成仙就必须服散服丹,这些东西都是长久不会改变的物质,自天地开辟以来,日月不亏明,金不失其重,食之可以长生。五谷鱼肉,极易腐朽糟烂,人吃了也是如此,这就叫天人合道,理契自然。吃了五行散,可令人身安命延,体生毛羽,邀游上下,使役万灵。我说,体生毛羽,那就是长了翅膀,像家雀儿一样要飞呀!老姐夫说,当然能飞,道家称之为举行轻飞,白日升天。
就为这个“体生毛羽”,从此我就对老姐夫格外注意了,很希望有朝一日我们的老姐夫身上能像鸡一样地长出毛来。有一回跟看门老张谈论起体生毛羽的事,老张郑重建议我,再跟老姐夫谈到“白日升天〃这类话题时一定要他带上我们俩。我说这怕不行,咱们也没服五行散,死沉死沉的,带不动。老张说,你没听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故事么,那个吃了丹药的刘安白日升天,还不是把家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