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没有人也不可能有人给我详细道出“添油法’’的真实内容,在我动手写这篇文章,牵扯到这方面事情的时候,于“添油法〃的知识竟是一片空白。回首望去,参与过此项功法的老哥哥们或已辞世,或已年近八九旬,五十年后再跟这些耄耋老人谈论“添油法〃实是有些荒唐可笑了。
不能去找他们!
只有奔赴图书馆,从那里寻找答案。
几番查阅,我终于搞明白了所谓的“添油法”实际是道家“房中术”一种极简单的传统内功,道家讲究的是“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以道家理论,男人的精液为三品上药,他们将少私寡欲不使精液泄泻称之为“闭”,故有“修道一闭,即得长生,人人得闭,人人长生〃的说法。长生之要,其在房中,通过男女相交,性的倒错,从而达到交而不泄,存精保真的目的。这就是道家的“采战术〃了。从理论上说,“神有所感,即动化气,气即化精排出,或受胎成形,生男育女,或变秽浊流失,直是油干灯尽,精竭人亡,”故有“欲点长明灯,须知添
油法〃的说辞。有文章说,某某道人可夜御十三女而不泄,我想,该道人若活在今世,登上“吉尼斯纪录〃当受之无愧。当然,为了不泄,具体的操练方法还有一二三,这是我的老姐夫日日向他的徒儿们传授的主要内容,我的哥哥们为此而着迷,他们既想快活又想长生,他们将对宗教的虔诚处理为对欲望满足的渴求,在对欲望满足的同时使自己沉浸在对生命延长的幻想中,从而他们的精神获得了支柱,思想也有所寄托,忧患更有所排遣,这实在是个怪圈。
据说,操练的理想结果是要达到一种“马阴藏相〃的程度,马阴藏相是什么,我到底也没弄明白,好像是说男子的外阴缩如童子。
如此怎么得了!
对一个要传宗接代,耀祖光宗的顶门男人来说,外阴缩如童子了,纵然长生了,又有什么意思?
我想我的那几位哥哥大概都没练到这一火候,他们跟老姐夫不同,他们是为了快活,正如当年结幡招鹤一样,他们是游戏,而老姐夫却是认真。
五格格未曾生育的原因豁然。
金家哥儿们未曾生育的原因豁然。
在那次批判会上,母亲声泪俱下地立下规矩,以后在金家,再不许练什么添油法,不但不能练,连说也不许说,老姐夫的小院,再不许金家的哥儿们踏进半步,谁违犯了就打折谁的腿!
我想象当时情景,哥哥们一定是垂手而立,一副毕恭毕敬,因为这样的训导他们在金家经历得太多了,他们很有应付这种场面的经验;而嫂子们呢,嫂子们是种什么心态,她们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哥哥们很听话,他们也的确再很少与老姐夫来往了,经老姐夫的一番训练,我们家的哥儿们受的影响实难一语说清,老二一直没有生育,老三到五十岁才勉强得一子,只有老四不受干扰,没心倒肺地连着生了三个儿子,小老虎似的,一个比一个壮实。几十年后,母亲还对家里人不无庆幸地说,亏得早早打住了,总算挽回了一个尾巴,要不,还不知道成什么了呢。
四
被美国人收拾过的老姐夫回到家以后极少走出他的小院。十缸酒没了,五行散没了,三个徒儿也没了,老姐夫一下蔫了。惟一不变的只有我,我不在什么添油法限制之列,我可以照常地进出偏院。常常地,我看见老姐夫在冬日的阳光下闭眼打坐,像被定住了一般,很长时间一动不动,任着太阳向西滑落,任着西墙的影子在他面前一寸寸延长。老姐夫的背景,是低垂的死长虫一样的藤萝和他的那些青花大缸,西风扫过,灰尘迷漫,枯叶盘旋,看着老姐夫那张再变不过颜色的青脸和那瘦得随风倒般的身子板儿,只让人想起“悲壮〃二字来。老姐夫那些缸_部分被五格格养了鸡冠花,一部分成了贮水的家什,那时候北平人喝水要由水站的水车送,各家还没有自来水,大宅门里也是一样。
每天上午十点左右,水站的老孟就要给各家送水了,一条灰驴,脏而癞,蔫不溜丢地拉着水车来了。水车是个封闭的大木桶,倒放着,后头有包着布的木头塞子,放水的时候把木头塞一拔,水哗地一下就流出来了。老孟用木桶在底下接着,满了一挑就给主家挑进去,也不用打招呼,他完全知道各家的水缸在哪儿,挑满了缸,老孟就会在这家大门口的青砖上用粉笔画下“*〃的符号,一个“*〃是五挑水,月底结账。那时候,北平家家门口墙上都有“*〃,这也是当年老北京一景。送水的老孟是山东人,跟我们家的厨子老王是老乡,是老王介绍他从山东出来送水的,所以老孟每回把水送进我们家,都要站住跟老王聊几句,如果是老孟的媳妇才摊出了煎饼,老孟还要用手巾包了给老王送几张来。这一切活动当然都在门道里,在看门老张的眼皮底下完成,这使老张很不愉快。其实老张并不是看上了那几张小米面煎饼,是老张觉得面子上有点儿搁不住。我一向认为山东人直,肠子不会拐弯,这是从老孟送煎饼得出的结论。每当老王和老孟那“咻咻〃的山东腔在门道里响起来的时候,看门老张就会表现出讨厌的神情。老孟一走,老张就撇着嘴说,什么玩艺儿,房顶上开窗户,上炕认得老婆,下炕认得鞋。老张这是挑了老孟的眼了,老孟只跟老王叙交情,忽略了老张,老张不高兴了。老王说,你也别那样说人家,人家老孟可跟咱们不一样。老张说,他有什么特殊,苦力一个,还不如咱们。老王说,人家是山东邹县人,邹县是什么地方,那儿是孟轲的老家,老孟叫孟宪海,人家在孟子的家谱上排着辈儿呢,了得!老
张说,姓孟的亏了他的孟子祖宗呢。老王问怎的亏,老张说,他不识字,只会在墙上画王八。老王说,他再不识字也是孟圣人的后代,这点谁也改变不了。老张说,你听听他那侉腔。
老张说老孟说话侉,其实他比谁说话都侉,他是河北唐山西边鸦拱桥人,地道的“老呔儿〃,张嘴动辄就是“贴饼子孬(熬)小鱼儿〃,进北京几十年了,那口音也没变过来。我跟老张的交道打得多,也无意间学了一口唐山话,也就是后来演员赵丽蓉、巩汉林演小品说的那种话。五十多年后,跟河北被誉为“三驾马车〃的作家关仁山、何申和谈歌在一个学习班学习了不短的时间,为了表示亲近起见,我常用他们的家乡话和他们交谈,我的一口标准唐山话引起了他们的惊奇,问从师何人,我说看门老张,只引得三个人对老张生出无限的敬重来。这是题外话了。
早晨,在门道里听老张、老王们磨牙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五格格。
自从发生了“添油法〃的事件以后,我的母亲有意冷落了老姐夫两口子,在经济上和他们彻底划清了界限,本来嘛,吃在娘家,住在娘家,还在娘家干吹灯拔蜡的事情,这招忒损,是任谁也不能容忍的。母亲的意思是老姐夫应该有眼里见儿,自觉地搬出去,他们家两口子又不是缺吃少穿,他们的钱不比我阿玛的少。这样的话母亲永远不会明着说出来,大宅门的修养限定了母亲将一切交往永远停顿在客气与矜持上,这种性情不知不觉地影响到了我,在我以后和社会的交往中,真真的吃了不少大亏。后来在某次研讨会上,有人说这是“贵族风度〃,我私下里嘀咕,您怎的就不贵族一回!
五格格要每天出来给老孟交水钱,为了不跟墙上那些金家的“王八〃打乱仗,而亲自交现金。五格格是个很会笼络人的人,她知道老孟的媳妇才由山东老家来,就把自个儿穿不着的衣裳送给老孟媳妇,有时候还送头天晚上在胡同里买来吃不完的羊头肉和搁陈了的硬面饽饽,当然这都是山东吃不到的吃食,老孟很感激。老孟的媳妇也很感激,感激的表达方式是没结没完地给五格格做鞋,那种只有山东人才穿的双梁大洒鞋,大概从武松时代就流传了,十分的结实,十分的古朴,十分的现实,十分的文化,当然更是十分的革命。那时候,穿雕花高跟鞋的五格格还没有充分认识到这个;后来,当她明白了这个意义以后,她就很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使那些山东洒鞋在她的革命道路上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称得上功不可没。
经历过北京政权变革的老住户都知道,北京的解放是在一个早上突然间的事。应该说,北平的普通平民百姓在睡梦中就翻身当家做了主人,至于到前门大街敲锣打鼓地欢迎解放军进城,不过是后来的一种仪式。真实的情景是,解放军在此之前就悄悄地进了北平,就进到了我们家的院子里,没有声响,也不走动,很有纪律地坐着,以至我们家除了我们的父母以外,竟然没人知道北平夜里驻进了兵,而且就驻到了我们家的院子里。
那天,五格格照例到门道去给老孟交水钱,老孟没来,她看见了门里靠南墙台阶上坐着的那些兵,就问他们是干什么的。一个长得眉清目秀的小兵说他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根据命令,要在这里待命。五格格看着那帮穿着不黄不绿破军装,一脸灰土,一股汗味儿的兵说,你们解放军也忒穷了点儿,大概是从当兵就没发过饷吧?!那些兵们不知是听不懂五格格的京腔,还是不屑于回答,表情都有些茫然,倒是那小兵细声细语地说,大姐,您不知道,我们是在城外修整好了才进来的,大伙的衣服都是统一在永定河里用皂角洗过的,我们要给北平人民一个崭新的好印象。
小兵这一句“大姐〃,一下缩短了我们家这位金枝玉叶和革命的距离,在五格格的人生经历上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五格格亲切地问小兵叫什么名字,小兵说他叫王存。问是哪里人,王存说是陕西紫阳人。又问读没读过书,王存说在部队扫盲班识了几个�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