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推测,并提供一些有说服力的生活佐证。然而,谁能想象出杨明德的那些疯狂行为到底
受着什么样的幻觉或妄想支配?
数天之后,杨明德的叔叔,民办教师风尘仆仆赶来了。学校拍的电报未曾说明事情原
委,他还以为侄儿得了重病,没敢耽搁,急匆匆地上了路。
我在寝室里见到他时,他己去过辅导员家,正准备取走杨明德的物品。一路风尘,他裤
腿上溅满泥点。他慰问受灾群众一般和在场每一位紧紧握了手,又散了一圈烟。
同学们无论抽不抽烟,均没有拒绝,一时间房间里青烟燎绕。
民办教师畏冷似的蜷在角落里,他东张西望,努力寻找一些生动的话题。你们的铺盖都
是学校发的吧?是学校发的。这么薄冬天不冷吗?不冷。屋里住七个人挤不挤?不挤,噢,
有时候也觉得挺挤的。
他又告诫正躺在床上看书的陈志泽注意保护视力,大学功课重,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把
正举着一本什么兽行写的日本黄色小说看得起劲的陈志泽弄得挺不好意思。
简陋的寝室禁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询问,他的话题转移到旅途观感上。他先是坐拖拉
机进城,又坐长途车入市,中间转了两趟火车才赶到学校所在地。象头一次火车的人那样,
他详尽地向我们描叙了列车穿越的漫长隧道,又感慨列车商贩的善于钻营,他甚至不厌其烦
地为小贩们估算起每日的收入。
他一五一十讲解这个数学题,被其中纠缠不清的枝节问题深深困扰,同学们大惑不解地
望着他:
这森林中的老人,难道他没有听说上帝己死的消息吗?
他发现某个数据估算错了,在重新开始前,他又点了一根烟,才吸一口就剧烈咳嗽,这
一发不可收拾,他趴在桌上,象一台苍老的柴油机那样大抖起来,灰白的头发如枪樱般抖动
着,仿佛正要刺来。
他吐了一大滩酸液,随后站起身惭愧地抹去眼角闪亮的泪花,有人为他倒了杯水。
我对他说:“您今晚就在这儿住一夜吧。上面是杨明德的铺,食堂里说不定现在还有
饭,我去给您打点儿。”
他一把紧紧抓住我,紧张地说:“不,不,不。我马上就走。招待所的房间己定好了,
我收拾完东西就走。”
其实没什么东西好收拾了,民办教师翻了翻,叹回气放弃了。
他坚决拒绝我们送他下楼,举着黑人造革提包如同盾牌那样阻止我们。
几分钟后,我们从窗口看见他正蹒跚于校园水泥路上。暮色沉沉中,他渐近又渐远,仿
佛录像机中不停倒带进带,来来回回总在一处徘徊。
这景象历久不散。
五
又是一个周末的黄昏,明天就要进行全国英语四级统考。我在空旷的教室里坐不住了,
于是决定乘着好天气到郊外田野散散步,借此放松,以摆脱那些扰人的外文字母的纠缠,同
时也想实地勘查一下杨明德的作案现场--我那时萌发了写篇小说的念头,寄希望于这次私
访能找到一些身临其境的灵感。
我挟着《英语四级模拟试题选》走出教楼。
夕阳斜挂西天,火辣辣的。池溏边没有人,几枝无人照管的荷花在雨后窜出浊绿的水
面,亭亭玉立,分外妖娆,它给我一些信心--在颓废衰败的物质基础上营造美仑美奂的精
神幻象是可行的,也是必须的。这是我聊以自欺进而欺人的权宜之计,也是我在沉沦的精神
躯体大作文章的理论依据,我只能沿着这条路线走下去。
操场上几个球迷在踢球,那幅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样子让人看了生气;校大礼堂将上映
香港枪战片,明星主演,阵容空前,一长串子人正排队买票,一个妄图加塞的小子被推推搡
搡挤了出动;昔日“民主墙”贴的是舞会海报:今晚八点,男士一元,女士减半,地点在学
生俱乐部;墙根儿摆了一堆游泳衣和TC衫,两个眼镜正各拎一件儿大声叫卖。
一切没有改变,校园生活本该如此,理应如此,我能够接受它,有时也能享用它。
这司空见惯的景象未能挽留住杨明德。
我沿着林荫道往后校门方向走,路上正遇到历史系讲师和女儿散步。高考临近,父亲一
边说一边作着手势是在为女儿打气吧?女中学生苍白的面孔在夕阳下多了几分红晕,她听说
杨明德的事吗?
我装作心事重重,低头思索的样子,避开了父女俩。
学生俱乐部的草坪上三三两两坐着人,吃饭看书或聊天,一个诗人模样的长发男子捧着
几张纸踱来踱去,眼神儿却不时瞟向几个欢声笑语的女孩儿,大概是在寻找灵感;女生宿舍
门前聚了一群打扮停当的绅士,前来邀请女士共同编织周末之网--以前看门儿的那小子开
学时被几个男生哄出去臭揍了一顿,后来被调去当图书管理员了,现在换了个和蔼可亲的婆
婆,她似乎很愿意帮助那些犹豫不决焦虑不安的年轻人。
周末以它特有的方式拉开了序幕,我突发奇想采用了另一种消磨周末的方式--到荒郊
野外进行一次只身独赴的探险。后校门就在眼前,远离了熟悉的人群,我的心情近于自怜,
也近于自傲。
一周前,当杨明德走过这里时,他内心的高傲势必也达到一个顶峰了吧?满眼都是蠢蠢
欲动的人们,在造物主捉弄下,在七情六欲操纵下演了一出出乱哄哄的闹剧。他们愚昧无
知,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结局,唯有自己才洞察了一切。
偏执的思维和阴灰的心理鼓舞了他,在幻觉中他己酝酿好了行动,他赋于了它崇高的使
命和革命的意义,展示一种赤裸裸的真实,快意于我们的羞愧和震惊。没有什么再能阻止
他。
校园外是另外一番景象,坑坑凹凹的土路上重叠着车轮的印辙,牲口便溺随处可见,风
扫荡地皮,尘土飞扬,轮廓模糊的夕阳浮在西天,路上少见人影。
我想模拟一下杨明德的心情,扮演一下他的角色,这样也许会有助于对他的理解。在进
入角色前,我必须保持清醒的理智,作为探寻思维迷宫的护身符,还要不时亮出一面人道主
义的小旗,必要时可以用它抵挡一些责难。
我的同学,我将你看作一个反社会反文明的报复者,是对你的贬低还是对你的滥誉?以
此作为认识的起点是否也过于肤浅?我希望借你完成一部处女作,你能帮助我吗?
谁甘心忍受人世的鞭挞和嘲弄,忍受压迫者的虐待,失恋的痛苦,劳苦功高却被作威作
福的小人一脚踢出去?。。。。。。而仅仅一刺刀,便可使这人性沉沦的世界永终结。
愤怒如烈日下的浮尘弥漫开来。我把自己想象成哈姆雷特,挥舞手中的试题选作为利
剑,口中念念有词,疾风般冲上田埂,穿越麦田,最后站定在一座坟包大小的土丘上。我放
眼四顾。
中气竟有些不足了。刚才的表演活象是手举红宝书斗私批修的红卫兵小将,总的感觉不
大地道。
硕实的血红残阳沉甸甸地压在地平线上,几根工业烟囱不知疲倦地喷出滚滚浓烟。野风
浩荡,麦子尚未完全割完,金粒般的夕阳在麦浪上滚动,呼呼而来,冉冉而去。稻田里金光
烁动,脚下一条河沟欢快叫嚣,溢彩流光,在两壁杂草掩护下东流去。
田野寂静无人,远处村舍在夕阳下肃立。
脚下是个斜坡,周围一小片树林,很僻静。我垫着试题选在树荫处坐下了。我点了一根
烟,拎起一根枯树枝在地上信手涂鸦,耳畔蝉鸣尖锐,铜钱大小的光斑映在草地上,树叶中
夕阳烁动。
试想一下,随着牛蹄踢蹋和青草悉卒,一个牧牛女峰回路转,从天而降般出现,那该是
怎样一幅景象?
她偏坐牛背,光芒四溢的发梢随风飘舞,她纯朴健美如同一朵野百合花,端庄的面孔带
着对书卷气的嘲笑?
这很可能不符合事实,仅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象。
杨明德,你多次留连彷徨于此,一定不止一次地迷醉于这田园牧歌的景象,也一定不止
一次地在幻想中构思了你将采取的行动,你比我更具有发言权。
霎间所至的视觉与频频光顾的幻觉产生了强烈的遇合,或许这对你正是一个无与伦比的
美妙境界。她沿未发育的粗糙身坯与你想象不谋而合,腐草的酸腥和牛羊的膻臭意味着原始
快感的招唤,而五官麻木的憨笑则不啻于世界末日亲切的启迪。于是,你的意识丧失了,感
官麻木了,你的生命意志得到了高扬,向她招手,呼唤野性,回归自然?
这样的描叙也嫌得太富有文学性欺骗性了,我的同学,我羞羞答答,试图用最文诌诌的
语言帮你掩饰事实,但我能遮盖你人格蔫缩、精神虚弱的本质吗?
你的那种凶狠而怯懦,紧张而卑微的神情一定引起她本能的警觉,她没有随着你的手势
过来,反而试图躲开。
这一次失败使你彻底绝望,你的脑袋被莫明的愤怒搅成一锅粥。你梦游一般扑过去,迷
离恍惚中把牛背上的少女扯了下来。
你已经无力考虑后果,不远的土路上不时有人走过,呼救将卓有成效。
她没有呼救,也许她是吓呆了,她的恐惧可能含混不清,是新衣被撕被是牛被惊跑还是
霎间灌注脑海的死亡预感?
她拼命挣扎使你更近于疯狂,形体的搏斗取代内心的搏斗,你的敌人具体而明确,你的
障碍近在眼前。当你触摸到她浑园壮实的躯体,你是否有了把握命运的信心?她的强健体力
是否使你一度气馁,几至于半途而废?
你到底扼制了对手的喉咙,使她近于昏厥。她徐徐倒地,呈现着听天由命的躯体。
斜坡之阳,河沟之阴,天地徐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