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回去念书吧,欠下的钱等你大学毕业再还也不迟,反正我们现在也不用钱,
存银行也没几个吊利息。桑亚快哭了,桑亚说,我能预支未来吗?现在的好多大学
生都找不到工作。老催这时却变了脸,老催说,等等,你说什么?你姐要去坐台?
坐台就是陪男人唱歌跳舞连带睡觉,你姐怎么能去干这营生?桑亚说,我姐要还帐,
我爹要买一群羊。方军也变了脸,他让桑亚赶快把这四千块钱寄回家去,让他姐别
干坐台的事。方军说,我收桑亚为徒,泥瓦匠一天工钱三四十元,一个月下来就是
千来块钱,愁什么愁?这点帐很快就会还完,你爹的那群羊也准能买回来。桑亚听
方军这样说,忽然就觉得前途一片光明。桑亚仍然由老催陪着去邮局寄钱,寄钱的
时候老催忽然说,你姐还不如嫁给方军呢。桑亚就有些发愣,不知为什么,他认为
方军要是借钱买了别墅,他肯定过得不错。
方军做了桑亚的师傅,上工时间教桑亚如何拿瓦刀,如何均匀水泥,如何砌砖,
收工后就教桑亚如何眯着眼调线,如何平衡墙面。方军砌的墙又结实又直,有几手
绝活。尤其是瓦刀在手中上下飞舞,那水泥就轻松自如地贴在了砖缝里。抛砖的动
作也特优美,那砖好像有脑子似的,方军一扔,它就服服帖帖落在固定位置上,一
丝一毫都没有偏差。方军用心地教桑亚,他仍喊桑亚是小舅子,他也骂桑亚,毫不
留情,他说姐夫骂小舅子是为了小舅子学本事。桑亚刚开始不入门,方军砌墙的动
作潇洒而急速,桑亚看得眼花缭乱,看得发呆发愣。方军就骂他笨,手把手教他,
不停地给他示范。桑亚要是放错了砖,方军就会把沾着水泥的砖扔在桑亚的怀里。
老催有时看不过眼,就说方军待桑亚太刻薄。方军说,不这样能学到真本事吗?老
催就不吭声。桑亚有时候累得要死,就想断了做泥瓦匠的念想。可是方军吼一嗓子,
桑亚就神差鬼使的跟着他又去学了。桑亚学了一个月,终于能砌墙了,只是动作缓
慢,吭吭吧吧的,墙也砌得没方军砌得光滑。方军砌五道墙,他才能砌一道。不过,
桑亚一直不停地模仿方军,挥瓦刀,抛砖,均匀水泥。桑亚砌墙的动作很像方军,
尤其是脸上那专注的神情,几乎和方军一模一样。但桑亚的墙还是砌得慢,老催说
没关系,熟能生巧,砌的墙多了,功夫自然就出来了。砌了一段时间墙,桑亚的身
子骨也变了,他的胳膊粗了,他的腿也粗了,说话的嗓门也粗了,胸脯厚了,脊背
宽了。老催首先发现了桑亚的变化,老催就小声嘀咕说,这世界又多了一个吃粗茶
淡饭的人。
时间久了,桑亚真的赶上方军了,他单独砌了几道墙,工头很满意,就开始给
他发泥瓦匠的工钱。他拿了钱,就去小镇给方军买了一箱二锅头。方军老是在饭后
喝几口二锅头,有时让桑亚喝一口,桑亚就呛得直咳嗽。
桑亚的姐很久都没有来信,桑亚就有些惦记家里。老催看出了他的心事,老催
就说,回去看看,给你爹买一群羊。桑亚也这样想,买了羊,羊生羊,就会加快还
帐的速度。老催又说,回去给你姐说说,看她能不能嫁给方军?方军人挺好的,她
可别再嫁错了人。桑亚使劲点点头。
桑亚回到家里,姐和爹吃惊地望着他,他知道姐和爹眼中的他已不是过去的桑
亚了。但桑亚的雄壮还是让爹放心,让姐高兴。姐上集市给桑亚买了一套西装,扒
下桑亚身上的那套粗布衣服,硬让桑亚换了新衣。姐说,桑亚像个大人了,该说媳
妇了。爹就笑了,爹的胡子直抖直抖的。桑亚说,姐,你发大财了?姐说,没有,
发财哪有那么容易。桑亚说,姐,你没坐台吧?姐说,坐了,不想了,坐了那台就
别想嫁人了,那会对不起人家的。桑亚说,姐,老催说,让你嫁给方军呢。姐说,
不嫁,谁也不嫁,方军粗手大脚,粗枝大叶,粗得一塌糊涂,我怎么能嫁他呢?你
姐再不济,也想嫁给你老师那样的人。桑亚说,我师母和老师感情很好呢。姐笑笑,
笑出了眼泪,索性就哭起来。桑亚觉得这次见姐,姐丑了许多,眼也成了熊猫眼。
姐哭罢,就开始描眉扑粉涂嘴唇,嘴唇弄成个血窟窿,姐就走了。
桑亚领姐的孩子王叶,让爹进山去买羊。两天后,爹赶着一百多只羊回来,羊
群是小多了,但可以不断壮大。那雪白的羊群在院落里拥来挤去时,桑亚心里就又
生出了希望,那希望很模糊,不甚明确。爹说,有了羊,这院里就有了生气。桑亚
说,家里的欠帐还有多少?爹说,不多了不多了。爹又说,有了这群羊,你的媳妇
就不愁了。桑亚说,爹,我说媳妇还早呢,我才十七岁。爹说,对,你还小呢,先
还帐再娶媳妇。
桑亚穿着那套姐买的西装去看他的老师,老师有点惊奇,老师是惊奇桑亚的变
化。老师这次没劝桑亚回来读书。老师带桑亚去参加一个文学沙龙,沙龙里的翩翩
男子和优雅女子端着鸡尾酒谈论哲学谈论时事,和桑亚碰杯。桑亚就有点失落,他
觉得他的人生离这种生活只会越来越远。桑亚没熬到沙龙散场,就离开了。老师送
他,老师说,看见你健壮的身体,我对你以后的生活就放心了。桑亚说,老师,我
姐竟然想嫁你这样的男人,你说她会嫁到这样的人吗?老师说,会的,只要怀了这
样的希望,就有实现的可能。桑亚品味着老师的话,咂摸着其中的味道。
工地要转移地方,桑亚就忙忙地赶了回来。老催说桑亚回来的正是时候,方军
喝酒中毒了,躺在小镇的医院里。桑亚赶到医院,拉着方军的手直掉泪。方军说,
还是没长大,动不动掉泪蛋蛋子,这不是男人的作派。桑亚说,我给你买了酒,你
喝酒中毒了,是我害了你。方军说,这帐不能算在你头上,是造假酒的乌龟王八蛋
害了我,看我这身坯,他们能害得了我吗?老催说,桑亚,你姐和方军的事,你给
你姐说了吗?桑亚说,我姐已经坐台了,她说她不干净了,她谁也不嫁。方军听了
桑亚的话,就猛咳起来,把脸咳得一片灰白。桑亚不知道说什么好,桑亚就一个劲
地给方军捶背。老催不停地摸胡须不停地叹气,老催说桑亚的姐心苦呢。
铁路道班、养猪场、养鸡场像模像样地在白沙窝子边缘地带竣工,交工完毕后,
工头要领着大家去更远处的戈壁滩安营扎寨,工头许诺到那里干活要给大家加工钱。
临离开这里的前一个晚上,桑亚又到了那个大沙丘上,他想在这个沙丘上度过最后
一夜,他让老催不要找他。他站在沙丘顶上,星星显得很大,自然安详,一动不动,
不远处的工地隐在一片黑暗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看到了点点昏黄的灯光,那
灯光离得十分遥远。桑亚把那灯光想象成家里的灯光,爹正在那灯光下剪羊毛,姐
的女儿王叶在那灯光下熟睡。姐缩在城市的一个角落,姐的心中有这样的灯光吗?
第一次或最后一次
林艺燕
失恋的日子让我千万次想到了死。有好几次甚至付诸行动,站在桥上想纵身一
跳,却苦于跨不过桥栏;抓起小刀想到割脉而死,却受不了刀子割在肉上的锐痛;
拿条绳子想上吊,却找不到可以承受起身体的挂钩。死的勇气总是不够,只好给自
己留一条活路,只是,无法忽视失恋这种打击。
我既要活着又要逃离目前的生活状况,可我无法逃离,仿佛空气中仍然飘绕着
前度男友Z 的体味,这体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男友已离我而去这个事实。
Z 为什么会离我而去呢?说来可笑,Z 说我性格温和、温柔体贴、典雅高贵,
总之,他把一切美好的称赞都用在我身上。只是……Z 说,只是……你干吗就不能
让我碰一下呢?我俩交往了两年了,你怎么还保守得只停留在亲吻的阶段呢?难道
你就不渴望那种美好的人生体验吗?
Z 每每在亲吻我亲得意乱情迷的时候就这样责问我。我知道Z 欲火烧身,我也
是,只是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多理智,我总是在关键时刻狠下心肠推开Z ,
跑得远远的。气得Z 恼了好几天不理我。
我说,Z 啊,等到我做新娘子的那天,我才……
Z 又气又无奈地盯着我的眼睛说,怪人,你真是怪人,都什么年代了,你怎么
还是处女呢?你二十六岁了喂,我单位的同事小刘,跟女朋友恋爱才五个多月,就
把她搞掂了,有些人还嫌慢呢,我都不好意思跟朋友说还没跟你……
我双手抚着Z 的脸说,二十六岁还是处女又怎么了?那些女孩子犯贱你也说好?
我好不容易才保留到今天呢,你就不能多等一段日子吗?我很看重这些的,我不想
在婚前就失了身,你别逼我了。
Z 拿开我的双手,无奈地将我紧紧地抱在怀里,叹口气说,好吧,希望我能把
持住自己。
Z 还是没把持住自己,那天……
三个月后的那天,我用钥匙打开Z 的单身宿舍门,我以为Z 不在房里,还想着
帮他收拾收拾呢。我来得很不是时候,Z 正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女的。我以为自
己正在看三级录像带——噢不,以为是在录影现场呢。他们的忙乱惊醒了我,我看
了好几眼才相信是怎么一回事。Z 的惊慌失措与那女的淡定从容成了鲜明对比。
我脸上毫无表情,只觉得全身发冷,身子往下沉往下沉。Z 在我的身子将要滑
下去的时候及时地扶住了我,在我耳边细声说,桐,我在情感上没有背叛你,我只
是生理需要,你又不能满足我,我就……
女的已穿戴整齐,右手往Z 面前一伸。Z 红着脸拿钱给她,叫她快走。她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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