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八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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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八辑)-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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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我想停止,这也是我的意愿。爱就是爱,身体就是身体;身体可以控制,而
爱却是不能控制的。我想停止,就真的停止了,我们又恢复了原样。

    时间在飞,飞向无限。

    一场南辕北辙的奔跑,火从四面八方燃起,在一个我们永远无法跨入的空地,
在一片荒凉之中突然熄灭,这是我们的默契,陌生人很难企及的默契。你凭什么依
从我,你完全可以继续,你是男人,你可以用肌肉的力量抗击我,这不可能,绝对
不可能,不可能依从我,泪水降临了,为这不可思议的中止。要我恬颜求欢吗,这
个我做不到,他重新坐回我的身边,接着说,我们的方向完全不同,你向着未来,
而我向着过去,你有一种天生的体恤情感的智慧,和你的年纪很不相称,只为这我
想依从你,为你的那顶黑帽子。你应该是我的小妹妹,我们很相似。我看见他眼底
深藏的清澈,我确信和室内的光线无关。一个在寻找中丰富起来,一个却在收藏中
不断丧失,注定要破产的艳遇,素昧平生,多么简单凄凉的字眼。从不曾实现的心
愿,竟是梦中之梦,我们的目光不敢对视,害怕一碰就碎了。最勇敢的还是手,我
的手和他的手,紧紧地,紧紧地相握。

    爱比死坚强,所罗门的情歌唱道。

    当初的躁动一如黑夜,已经走到了尽头。黑色的风暴对我来说,仍然是个谜。
恍惚之间,我只闻到它淡淡的,浮荡在废墟之上的味道,白日梦就转身离我远去。
真正的戏剧都是惨白的,尽管粉墨登场,都无法掩盖那种本质性的颜色。最能穿透
人心还是由白聚合成的光,雪地里升起的白光,属于他的白光,像一把锐利的匕首,
刺破了时空的障碍,牢牢扎在故事的核心,扎在人的记忆里,整个夜晚,变成了辛
酸而辉煌的呜咽。布帘后面是窗户,窗户后面是天空,依然是白光,慢慢地,极具
层次地渗入房间,我又想到了出逃,想挣脱光的圈套,房间的圈套,储备阅历的圈
套,依然漫不经心,依然无所事事,依然戴着那顶黑帽子。

    清晨,是他为我戴上帽子,是他把我送上汽车。在微弱的晨曦里,他的脸上挂
着微弱的笑,他的手优雅地搭在我的肩上,人群稀少的车站里,我们显然是一对轻
快又亲密的恋人,这样的陶醉只持续了几分钟,汽车就启动了。我猛然回头,他的
身影越来越小,直到缩小成一个黑点,我才想起来,我竟然没有问他的名字,他也
没有问过我。


               海上生明月

                                 袁枫

    在这个海上生明月的晚上,怎么也想不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他们一行人到达海安的时候,已是晚上七点多钟。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又加
上由湛江到此地的四五个小时的长途客车的颠簸,人们都觉得疲惫不堪,一路上大
家有说有笑,互相交流了不少闯荡的经验,还彼此留下了电话,可是到了目的地,
却顿时作鸟兽散去了。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老江湖的做法吧,他背着旅行包在汽车站
门口站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身边尚有一个同伴,就是那个一言不发的山
东姑娘。

    “还有去海口的船吗?”他问道。她戴着眼镜,镜片很小,短短的头发,一身
蓝色碎花的无袖连衣裙,身下放着一个很大的牛仔包。

    “没有了,七点钟时走最后一班轮渡,一般都很准时。”她一边说,一边弯腰
去拎她的牛仔包,那个庞大的牛仔包对她娇小的身材来说,或许是重了一些,他忙
过去帮她拎起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接过了手,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她冰冷的
指头,慌忙中,差一点都把拎起来的包又扔到了地上。

    “先找一个地方吃点东西吧,你好像是第一次到海南来。”她走在前面,他在
后面隔了二三步跟着。

    两个人在街转角的一家小饭馆里坐下来,一个瘦瘦的女人,头发染得黄黄的,
看样子又是老板又是服务员的小姐,分别端上来他们的饭菜。他看着她低着头慢条
斯理地吃着盘子里的小海虾和瓷碗里的米饭,却没有一点食欲。他的一个朋友跟他
讲,南边的饮食北方人很难习惯,真是这样的。连米饭中都一股陌生的奇怪的腥味,
这是大海的味道。他知道,他必须想办法去习惯另外一种他未曾经历过的新的生活,
一个人出门在外,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本来想请她尝尝他叫的菜,想了一会,也
没有开口。

    “还有货船去海口吗?老板娘。”那姑娘一边用餐巾纸仔细擦着嘴巴,一边向
前来收钱的瘦女人问道。

    “有,十点来钟的时候,还有运煤货轮过海去。不过你们还得打一个小划子过
去,货轮停在外海上。”

    “搭过海的货轮,一个人十来块钱就够了,免得在这边住旅店,又贵又不干净。”
她站起身,对他讲。

    他付过账,将他的包背到肩上,又将她的行李拎在手里。出了小饭店,她觉得
过意不去,也伸出手来,两个人就将这只沉重的牛仔包抬着,跟着路灯投下的他们
的三道影子朝前走。风粘粘的,显然是刚由大海中起身的南风,不知今晚能不能找
一个地方洗一洗澡。一条鸡肠般的小街,旁边许多理发店都已亮起了暧昧的光,妓
女们站在门口,懒洋洋地等着客人。抬头看时,那昏昏的路灯光上面,正是灿灿的
星空。

    出了街便是港口。一个被几条探射灯照着的弧形的海湾,它的外面,却是没有
边际的暗淡的大海。他呆了一下,从前他还没有看到过海。

    “现在是八点半。”他看了看表,他们隔着一米来远,扶着凉凉的铁索,站在
一条往海中的船坞上去的过道上。海水一下一下地拍着下面的沙岸,不舍间断。

    在他的印象里,山东姑娘都是高高大大的,也喜欢说话,她倒是一点都不一样
啊,在火车上的时候,那些人拼命同她拉话,大家多么喜欢互相探听啊,一个人不
做声叫大伙都觉得心里发慌,但是几天过去了,他只是从她的轻声的回答中听出她
是一个山东姑娘。她长得也算不错了,如果将眼镜摘下来,说不定还要强一些,她
来海口干什么,看样子,她已是在这边生活许多年,却还要独身一人,天南海北飘
荡。夜风将她的裙子的后摆吹起来,鼓得像一片荷叶一样。

    “我的包里有苹果。”她蹲下来,真的由鼓鼓囊囊的包里摸出一个苹果出来,
但是却找不到水果刀。他将系在皮带上的折叠着的水果刀递给她,看着她对着探射
灯的光仔细地削苹果。

    “你的刀子很快。”她小声地赞叹道,悄悄地笑了一下,但他还是看到了。

    “这是我原来的女朋友送的,她也觉得不错,在外面出差,有一把好使的水果
刀很方便的。”

    “嗯。”她同意他的看法,“你那个女朋友呢?”

    “散了。她觉得我太穷。没有办法让她活得更好一些。”

    “那你还将她送你的刀子挂在皮带上?”她问道。她削苹果的手艺不错,果皮
长长地垂下来。

    “她又没有错,再说这把刀子的确很好呀。”他说。

    她低头听着,不知道为什么,手微微一抖,已经削好的苹果由手指上滑了出来,
她去握住时,已朝海里坠下去了。她牵着一条长长的果皮,发了半天的呆。

    “我再削一只。”她有一点伤感。

    “算啦。吃到苹果的鱼是会感谢你的。”他说,“月亮都升起来了。”她顺着
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大海的尽头的天幕上,一轮黄黄的月亮已经贴了出来,微
微泛着红光。

    “今天是阴历的七月十五。”她说。

    这时候,他看见有一条小船朝他们这边划过来,一个男人在上面晃着一支手电
筒,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的光柱,一边大声喊道:“你们是要去搭货轮吗?再不上
去,就晚了。”看样子正是饭馆的老板娘说的那种小划子前来招徕生意了。

    小划子停在驳船的沿上,他先跳上去了,她将手伸给了他,上来的时候,她有
一点慌乱,差一点倒在他怀里。真是一个小划子,那个划船的瘦小的汉子站在船头,
一边将发动机启动,一边就蹲在那里抽起烟来。他们两个人,只好挤坐在中间一条
木板凳上,发动机突突地叫着,推起小船向小海湾的外面,也就是月亮升起的那个
方向走,浪摇着小船,她只好将手紧紧地牵在他肩后的背包的系带上。

    “七月十五是鬼节,在我们那儿,晚上还得去大路上烧纸钱,在池塘里放河灯。”

    “我们那里也是。”她说。他看着越来越宽阔的海,海上钻石般的繁星,正在
不易觉察地上升的月亮。他觉得他和这个陌生的姑娘,这个划船的汉子,这条船,
都好像在很久以前的一个梦里出现过,就是这么着,在大海中,在星空下,他们聚
在一块儿,如同一粒灰尘一般。他们好像来到同一棵树上过夜的鸟儿,如此相近,
又互不相识。

    “到了。”那汉子站起身来,将手里的烟头随手扔到了海水里。十余米外,一
条黑沉沉的货轮泊着。汉子关了发动机,船靠着惯性向货轮滑过去。“你们一起给
五十块钱。”汉子伸着手掌走过来。他急忙由衬衣口袋里翻出五十元钱来,递过去。
她也站起来,去整理她的行李。

    那个瘦小的汉子接过了钱,却还是站在他们面子,他的手上,不知什么时候,
多了一只匕首。“我还要你们的行李。”他低着嗓子说。

    他吓了一跳,月光照在那汉子的窄小的脸上,在他高高的颧骨下留下了两片阴
影。

    “我们不能把行李给你,我们还要到海口去。”她好像并不惊慌。

    那汉子有点惊奇地扫了她一眼,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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