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这辈子恐怕再也见不到他了呢。他变化了吗?更黑了,胡子也更蓬乱了,也瘦多
了,衣服肮脏。我一眼就发现他身上失去了点什么。
让我更感到意外的是他主动同我打了招呼。
我说:你有几年没来了。他说:是啊,有几年了。我问你好吗?他看着我说好
什么?就这样,谁会好呢?这年头就这样就这样。他嘴里不停地念叨“就这样就这
样”。他是怪怪的。当然,几年了,他肯定是会变的。我有些犹豫地问他,你没有
让你的……女人也来吗?女人?他目光如炬地盯着我,说:不。
不?我不知道他这一声“不”是什么意思。他一个人,能看得出来。身边有女
人是不同的。他身上有一种落魄的味道。我能强烈地感觉得到。
以后我每天画画,每天看他坐在帐篷前面,什么活也不干。破天荒的事情发生
了,那就是他有一天也走到我小棚子前,看我画画。他问我画能不能换饭吃,我说
不能。他眼睛眯起来,神情就有些迷惑不解了。我然后告诉他,画也可以卖,换钱。
他就有点懂了。他居然坐下来,看我画。太阳一点点地从我们头顶上移过去,他说
:你画得太慢了。我说:绘画只能是这样。他说:我看你几年前就画这个树林,一
个树林子有什么好画的呢?我说:绘画重要的不是可以画千百张相同的东西啊,而
是可以在千百张中间画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我这样说的时候就知道这样说并没有
作用。他是一个养蜂人嘛。
谁也想不到,以后他竟然一早就会从他那里过来,看我写生。他完全放弃了他
那边的活。他同我谈我过去的那个房东女人,他说他能猜得出来我和那个女人关系
不寻常。我说没有啊。他就笑,说,女人啊,我是知道的。他这一笑,就让我承认
了。他能拐那个漂亮的女人,显然是很懂的了。他的强势直接显现在我的面前。
看得出来,没有了那个女人,他很寂寞。没有了那个女人,他对我也失去了戒
心。我很想问他关于他那个漂亮女人的情况,但我猜得出来他不会愿意谈的,所以
我也就不去主动问他。我隐约觉得他和那个女人之间发生了些什么,也许那个女人
离开了他?
之后不久的日子里,我们(我和他)又看到几个行动诡秘的乡下人在树林周围
活动。他们像我过去见过的一样,还是那几个,只是都显得苍老。傻B !养蜂人恨
恨地骂。他告诉我,他们跟踪他已经好几年了,而他怎么也摆脱不掉他们。他们让
他吃不好,睡不安。他过去几年里不得不带着那个女人到处游荡。他说他前些年没
有亏待过他的女人,让她吃香喝辣。他精制的槐花蜜把她养得多滋润啊!那种肤色
和秀发,多么青春。他说:明天我送点蜜给你。那蜜是世界上最好的。
第二天,养蜂人果不食言,送了一小罐蜂蜜给我。像他说的一样,那是我看到
过的世界上的最好的槐花蜜。它清亮得像高级清洁油,透明,不含一丝杂质。打开
罐口,立马就有一种扑鼻的香味。他说:没有比我这槐花蜜更纯的了。每年我只酿
它一罐子,从来也不卖。卖的都是下等货。我知道怎么酿好蜜。
我没有舍得吃。在那个晚上,我把它偷偷地送给了房东女人。她高兴得不得了,
嗔骂说:这个死养蜂子的,这回倒大方!临走时候,她非要让我带上她家的一坛黄
酒,我客气一下,还是高兴地带上了。我觉得在这样的交往里,这个女人是很有情
义的,与我在城里交往的那个女人完全不同。
夜色很沉,月亮慢慢从东方升起来。我顺着小路往回走,空气清新。我忽然来
了兴致,心想可以找养蜂人一起喝酒。有什么比在月夜里,坐在树林前的草上两人
对酌更快乐的事情呢?我过去时他还没睡。他坐在帐篷前望着月亮哩。我说:我们
喝酒吧。养蜂人很高兴,当即就摆开了小桌子(用一只蜂箱替代),还找来了两样
炒素菜。
树林里越来越亮堂了,月亮越升越高。浅雾像薄纱一样把我们包围起来。我们
听到林子里有鸟叫,叫声很特别。我过去从来也没有听到过这样的鸟叫声。我感到
周围的树林里有黑黑的人影在移动。他们有可能会袭击过来。养蜂人开怀畅饮,他
说,他都有好久没有喝酒了,因为平时不敢有一点放松啊。他说,你老兄这么看得
起我,我就要喝个痛快。
……一坛酒就这样喝完了。养蜂人不胜酒力,摇晃起来,舌头打了结。我把他
扶到帐篷里,他的床铺是用两只蜂箱搭起来的,有一只就是我过去看过的仅有的放
收音机的新蜂箱。很显然,这两只蜂箱都不再养蜂了,而成了他的床。他一躺到床
上就咯咯咯地笑起来,扬着手对我说:傻B !我一惊,以为他是在骂我。他说:他
们永远也找不到她。他们找我这么多年啊,却一点也找不到我的把柄!
他说:我的槐花蜜,你吃了吗?不能让女人吃,女人吃了你那蜜,就会跟你走
啊。我的槐花蜜。让漂亮的女人吃。女人吃了会动情。她漂亮啊,真漂亮。我就请
她吃了我的槐花蜜。她就跟我走……
我对她好啊,我、我——我喜欢她、她,没魂、魂了。我让、让她——成了世、
世上最漂亮的女人。他躺在那里像梦呓一样地说。
我想离开。他挥着手却不让我离开,说:你、你别别走。没有人、人跟跟跟我
说、说话。我一肚、肚子子子话啊。你说一个女人要要要要什么呢?她后来想想离、
离开我。她看见了那些找、找、啊找、找—她的人,她想回家。她、她是个多多多
漂亮的女人哪。我不会让让让她、她走。我为了谁、谁、谁呀?我都是为为了她呀。
月光移到帐篷里来,照着了他乱蓬蓬的胡子脸。我闻到一种气息,一种女人的
气息。我想到了他说的那罐蜜的作用,知道自己可能会犯错。树林的鸟叫个不停啊,
它们为什么还不去睡觉呢?
他嗬嗬笑起来,“他们是、是笨蛋,傻、傻B。我啊不会——让他们找、找到她,
他、他们永远永远永远永远——也、也找、找、不到。她现在在在在我、我心里面
她她、她永、永远陪着我了。他、他们猜不到、到她会在什、什么地地地方,老兄,
你、你也也也,猜猜猜猜——不到——神仙也不会会会知、知道!”他一边笑,一
边拍着身下的蜂箱。蜂箱发出空洞的声音。
“我、我把她藏在这这这只箱、箱子里了。”他说。
月光照着那只新箱子,我看见了那个美丽的女人在空洞的箱子里,一种强烈的
恐惧让我大叫起来……
娱乐时代
王月旺
今天的歌坛只不过是公开的公众的夜总会而已。我觉得我和往常其实并没有什
么两样,只是改变了服务对象,去面对一些看起来更庞大更无聊的男男女女。
一
浴镜面前久久地立着一个女人,她保持着衣冠完整。这是一个二十岁的女人,
她面无表情,她的眼神似乎充满着嘲弄与鄙视。她没有更换姿势,就这么站立着,
双手抱在胸前,长裙拖在地板上,像一具古典而又前卫的雕像。
镜子里的女子看起来更冷艳,黑色的嘴唇青色的眉毛,把一张白皙的脸完全地
衬托冷致。
这个女人就是我。我就是这个女人。
我感觉到太阳爬上了楼顶的声响。阳光从楼对面射进窗玻璃,玻璃里那层乳白
色的窗帘更加明亮起来。阳光是从中间的窗缝里溜进来的。
我的手轻轻地游动着拨着上衣的钮扣。我喜欢在这个轻缓的过程中看到一个女
人是怎么甘愿裸露自己的肉体的。其实我自己的肉体是没有什么好看的。我的身上
这时只会逸散出复杂的异性味,男人和女人混杂在一起的各种烟味、酒味等等,但
是我已经习惯。
我发现我的肉体仍然是那么冰清玉洁。我是圣洁的。我为什么不圣洁呢?我是
帝王夜总会的歌手。在我唱歌的那个夜总会,只有我一个人在台上清醒寂寞地吟唱
着,我那件超短裙伴着屁股同时扭动并不代表我的灵魂,我的心和肉体常常脱离。
他们在灯光闪烁或昏暗的角落里,总喜欢点我唱那首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就流行
于上海滩的旧歌曲:你呀个假正经,假正经……我开始歌手生涯已经有半年了,但
是漫长的没有意义的半年里,我已经领略够了男人的风情,完全成了一个风尘女子。
准确地说我不是什么歌手,而是专门讨男人喜欢为男人唱歌的歌奴,是歌奴不是歌
妓,我还没有卖身。舞台上的精彩往往能得到台下的喝彩,特别是男人的喝彩,他
们兴奋的掌声和叫声是每个晚上的大餐和高潮,假如这个世界上没有男人,一切的
表演都将是多么的寂寞。
我往往要连唱一个夜晚,口干舌燥,心中直作闷,但是男人仍不发腻。他们在
这时从来没有表现出厌倦,一丝也没有,香槟和高贵的名酒沾在他们的嘴唇上,就
像是他们的兴奋剂,不到清晨拂晓,他们是很难作鸟兽散的。
我的经理是一位高大英俊的男人,姓李,人称李帅,他还兼任我的情人,或者
说我是他的情人。他总对我说,你要时刻记住你是一个夜总会的歌手,你的一切只
是在表演,在表演!
他强调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又说,你要善于调动男人的神经,他们的神经是相当
脆弱的。那些衣冠楚楚的人在这里已经失去了至少一半的理智与风度。他们要的是
疯狂和娱乐,钱他们是不计较的,你只要半个裸白的屁股,再加上一个挑逗的眼神
都可以让他们掏空口袋。
我总是无动于衷地看着满脸激动的李帅,这个蛮有风度的男人半年前在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