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夫人。”
她温柔地看了我一眼,但随即又流露出一丝不信任。她放下杯子,仔细地抚弄着袖口,纤细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抚平那些根本看不出的褶皱。
也许她担心自己说得太多了。
“不管怎么样,对您来说,这也是一个美好的假期。”她眼望着别处接着说道,“就像你们说的,五天加两天,是一个星期的旅行,到那波利结束,有一周的自由,和军营没有一点关系。”
她说的有道理,所以我赶快说些让她放心的话。
“好了,好了。”她突然不高兴地打断了我。“你最好现在就过去。就在那儿,门外放了些碎布头,是给你们的军靴打蜡用的。就是走廊尽头的那扇门。要先敲门,进他的房间永远要先敲门。我最好还是留在这儿。愿上帝宽恕我,我总是多嘴。”
她不再管我,一手支在桌上撑着头,眼睛看着花瓶里的花,右手指一瓣一瓣地抚弄着花瓣。
“千万别叫他上尉,永远只称呼他先生。”她再次警告我,但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就叫你胖子好了。喜欢吗?对你们这些人,我都叫胖子。你不愿意?你觉得像是一条狗的名字?如果不愿意,你就告诉我,尽管说。”
他让我坐下。他那张坑坑洼洼的脸距离我还不到一米。黑色墨镜几乎连额角都遮住了,僵硬的左手戴着手套,在昏暗中反射出微弱的亮光。他脸上的微笑突然之间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张脸上只有发际处和戴墨镜的地方没有伤疤,只有那些地方还算光洁。他的脸色极其苍白,一点儿血色也没有。
虽然拉着窗帘,外面街上的嘈杂声还是隐隐约约地可以听见。
“热吗?喝点儿什么吗?喝的东西就在那边。你说话呀。你是不是大学生?聊聊吧。”
他笑了笑。
“是的,先生。”我说。
我得走很多路
他的右手伸到我们两人中间的小桌上,从盒里拿出一支香烟。在我划着火柴之前,那只手已经飞快地打燃打火机,准确地点燃了嘴上的香烟,然后熄灭了打火机。打火机像只飞虫一样悠然地落入他膝盖上戴着手套的那只手中。
“你走路行不行?你能走吗?去年给我派来的那个胖子根本不能走路。我把他打发走了。刚走一个小时他就气喘吁吁了。可我得走很多路。马都走不过我。你们都觉得自己能行,但是,你们试试看,那简直是在受罪。”他笑了,轻轻地吹着烟。
“走路我能行。在军营……”
“军营里那些愚蠢的行为根本算不了什么。”他抬手打断了我的话。“也许,值得一说?那就跟我说说看,说吧。”
“那种事其实也没什么意思。”我不打算说了。
他一阵大笑,呛得咳嗽起来,前仰后合地在椅子上都坐不稳了。后来他掏出一块手绢将嘴角擦干净。
“太好了。”他张开嘴,露出了大牙,“我们有了一个会思考的胖子,一个机灵的胖子,还是个大学生。以前也给我派过一个大学生,学哲学的,一个实在让人讨厌的家伙。你好像还不让人讨厌。我敢打赌,你知道你很滑头。”
“并非总是滑头,先生。”我觉得我不能不回答。
“你是摩羯座?”
“不是,是宝瓶座。”我说。
他做了个鬼脸。
“你也是宝瓶座?这不好,两个宝瓶座的人会不断发生令人讨厌的摩擦。我不想知道什么星座,一点道理都没有。管住了你的嘴巴,永远不要再说你属什么星座。”
“好的。”我回答说。
他还在轻轻地咳嗽。“是宝瓶座,来自皮埃蒙特大区,学的是经济和贸易,哈哈。你到了这里,对,就属于人道主义了。我搞不懂你,胖子。可是,我又为什么要搞懂你呢?我们确实没有义务搞懂对方,不是吗?总共就一个星期,五天加两天,能够忍得住就行。需要疾走如飞。对吗?”
“对。”
“不,不对。”他洋洋得意地反驳。“你会看到,这是个多么古怪的人。好啦,明天,7点钟,到这儿。然后去火车站,前往热那亚、罗马、那波利。去过吗?”
“那波利没去过。”
“噢,我们总算是要陪这个学经贸的宝瓶座去一个没去过的新地方了。我本来已经失望了。”咬着的香烟后面是他的笑容。
“我不知道我们还要在热那亚和罗马停留。如果我听明白了的话。”我说。
“我们在那儿停吗?谁说我们要在那儿下车?如果我愿意,当然可以下车。要是有什么子弹飞来,我们可就非得下车了。下去走走,假如有别的什么消遣,也可以停一停。五天加两天:如何打发那几天你很在意吗?想在那几天找出些时间干点儿自己的事?有没有妓女等你?跟我说说,说吧。”
“没有,我没什么打算,不过是那么说说而已。”
“胖子只是那么说说而已。”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一边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瘦极了,像一根细弯的长铁丝挑着衣服和裤子,那身衣服使他显得更加瘦长。纤细的脖子从衬衣领口处伸出来,像衣架的钩子顶着脑袋。
他平静地穿过房间,从橱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打开后倒了一大杯,一口就喝去一大半,然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才全部喝光。这时,从不知哪个黑暗的地方走出一只大灰猫,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在他面前停了下来。猫尾巴在地板上缓缓摆动着。
“它叫男爵,”他一边放下杯子,一边向我解释。“很威武吧?6岁了。一只被阉割过的大肥猫。它恨死我了。可是,如果我不在家,或者听不到我的声音,它就会闹翻天。而我在的时候,它又总是想绊倒我。不过,它从未得逞过,可怜的男爵。”
大灰猫审视着他,仰着脸,尾巴像是过电一样在颤抖。
“它又像往常那样生气了,是不是?”他一边说一边僵硬地伏下身,抚弄着大灰猫耳后脖颈上的毛。“小坏蛋,凶杀犯。明天我就走了。看贵妇人怎么收拾你吧。最终会把你的肉都剁碎的,肥家伙。”
大灰猫哆嗦着,喘息着,伤心地逃开他的抚弄跑到角落里去了。
“它什么都懂。我骂它,它就恨我。它恨我,我就更骂它。”
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拿的,反正此时他的手里已经出现了一根短小柔韧的竹竿。
他用竹竿头敲击着小腿,满是笑容的脸突然变得忧郁起来:“我不瞒你,我喜欢你这样的农民,一个固执的山里人。不过,你也许会变的,走着瞧吧。起立。”
找到了依托的地方
我正要站起来时,他伸出竹竿制止了我,竹竿的一头正好点到我的肩膀上。
“你太矮了,该死,差不多就是个侏儒。什么伪劣的宝瓶座。我们两个像两只不一样长的圆规脚,怎么一起走!”他大骂起来。
那根竹竿从我的肩膀划到膝盖,他边划边撇嘴。戴着手套的那只手已经在外衣的两个扣子之间找到了依托的地方。
“算了,试试看吧。”
他拉开走廊门,立刻又是踢又是骂。那些擦鞋布被他踢得四下里乱飞。我赶紧走到他身边。我的动作很利索,很自信。他戴着手套的那只手从我的右胳膊下穿出挽住了我。我感觉到了他的骨骼的僵硬,神经的紧张颤抖,还有他腕部上方与假肢连接处突起的那块金属。突然起步险些使我失去平衡。
“笨蛋。你是纸糊的?是锯末捏的?”他停住脚步。“你以为这是去哪儿?是走队列?走路就是走路。打起精神来。”
我们沿着走廊同步向前冲去,越走越快。我的右肩被他的胳膊牢牢控制着,横着的竹竿别着我的膝盖。每走一米,我都感到竹竿头在监督着我腿部的迈动。来回走了3圈之后,他突然停下了。
“不行,根本不行。”他断然说,并没有从我腋下抽出手臂。“你不是在走路,只是在拖你那60公斤重的身体。如果你不让你的腿向前冲,那腿几乎就是僵的,明白吗?如果腿不向前冲,你就总是会落后我半米,用不了半个小时我就把你落下了。你不是在送葬,打起精神来。要用臀肌来带动腿,见鬼。知道什么叫臀肌吗?你怕把它磨损坏了?”
我们又开始走起来。这回,他的竹竿每隔一会儿就从我的膝盖处呈半圆形地划到我的背后,控制着我腿部的节奏。走到第五圈时,我看到厨房门开处有一线光亮透过来,我知道,是那位老妇人想偷看我们。
“再来一次。脚后跟要钉进地板。你怕什么?怕毁了打蜡的地板?钉进去,要在地板上留下你的脚印。”
他突然停下,把我闪了一下。
“还有,”他站在那里,举起竹竿说,“不要胡思乱想。走路的时候,没有必要思考,坐着的时候再去思考。无论是起步还是停下,你都要和我完全一致,完全同步。明白吗?要像钟表一样准确干脆,不能像闲逛的老娘们那样晃悠。”
“是的,先生。”我回答说。我不知道如何在这黑黢黢的走廊里咽下这样的批评。
我们又来到他的房间。这也可能是他的书房。房间的角落里面对面地放置着各种巨大的立体声设备。大灰猫蜷缩在椅子底下。他来到柜子边,倒了满满两杯威士忌,差点儿就要溢出来。他用右手很快端起一杯,举向空中。
“来吧。”
“我真的不能多喝。我几乎是不喝酒的。”我端起酒杯答道。
“是吗?对此我根本不感兴趣。在这五天加两天里,你得跟我喝。不必废话。喝不了你就倒了它,倒到衣服口袋里都行,就是别让我发现。”他无声地笑了。
我小口呷着,然后,小心翼翼地转手将酒杯放到桌上。
“住手,胖子。耍心眼儿是不是?”他站在房间中央,平和地笑着。“别和我耍心眼儿,小伙子,永远不要和我耍心眼儿。现在喝光它,把空酒杯给我。一瓶12年的威士忌,开玩笑!”
我只好接着喝。我也是站着,距离他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