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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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牡丹-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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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驶。进行甚速,即将追到前面的两只船。那两船是宽大的篷船,专为湖面间游之用,不求航行快速,而后面那一只是由前面的船拖行的。 
  转眼之间,牡丹的船追上了那两只船。连升正在站着,船家和牡丹高高兴兴的看着自己的船超过了人家。前面那只有篷的船,一根竿子上插着一个小红旗,上面有几个字,旗子在风中飘动。现在和那只船只距离数尺之遥。那船舷的边缘上,两个侍卫正跪在那儿,发怒的喊叫。 
  “你们发疯啊?你们要干什么?没长眼睛啊?”   
  牡丹瞪大了眼睛望。她一看两个侍卫的制服她认得,心都快跳出来了。红旗上的字太小,看不清楚。这竟会又是那位京官儿!她看见船里客人的一条腿,是坐在一张舒适的椅子上。两船的距离渐渐加大,看见船上那人的身形,脸被手中所看的一本书挡住。若说这个人是她的堂兄,可没有什么稀奇了。 
  牡丹前天夜里没睡好,醒得又早,一直想前天的奇遇。早晨船开始进入宽阔的湖面时,她又打了个盹。快接近宜兴时,水面船只渐多,交通渐繁。   
  牡丹刚被一阵喊叫声吵醒。她披上了外面的上衣,坐起来。因为船渐渐接近,对面船上两个侍卫正在喊叫。牡丹的船夫大吃一惊,停住了船桨,慌做一团儿。那只船从后面赶上,加速向他们开来。猛力磨擦了一下子,嘎吱一声,丁当一响,她的船向一边歪了歪,牡丹几乎摔倒。那只船是故意撞的。 
  牡丹大怒,她站起来逼问有什么不对。   
  “你们没看见旗子吗?眼睛叫米汤粘住了?把船靠边儿,我们要开到前头去,谁愿一道儿坐着那儿看一个宝贝棺材!”   
  牡丹大声吼回去:“我就没听过这种道理!”牡丹真暴怒起来。她说:“这是皇上家的河道。就是皇上也不会不许人家运灵柩……”   
  她一看见旗子上那个大红字“梁”,立刻住了口。她还没来得及想什么,那位翰林已然从船舱里走出来。他向喊叫的女人和两个侍卫看了一眼,就问他们为什么起纠纷。 
  侍卫说:“大人,这是一个载棺材的船,过去这三天,老是看见这只船在咱们前头,一会儿看见了,一会儿又没了。小人们不愿大人一路老是跟在一口棺材后头。所以让他们躲开,让咱们的船到前面去。” 
  “我没看见呀。人家运灵回家有什么不对?”   
  “老看见棺材怪倒霉的。小人们想大人您也不愿看呀。”   
  这时牡丹的手正放在张开的嘴上,在人前向来她不会失去镇静,但是现在她却怒令智昏。梁翰林看见这位少妇行将落泪,头发蓬松,垂在两肩之上,两眼望着他,犹如吓呆的小鸟望着一条蛇一样。 
  牡丹指着两个侍卫说:“他们故意撞我们的船。”两眼仍然怒火如焚。   
  京官对两个侍卫说了几句话,但是牡丹听不见。   
  牡丹问:“您是余姚的梁翰林吧?”自己也料不到哪儿来的这股子勇气。   
  “我是。你是谁?”   
  牡丹连忙吸了一口气,说话的声音不由流露出几分惊喜。她回答说:“我也是余姚梁家的人,是您的堂妹。以前您叫我‘三妹’,那时候儿我还小。您大概不记得我了。” 
  梁孟嘉的脸色缓和下来。他两眼闪烁,晒得微显紫赯色的脸上绽出了微笑,他说:“噢,三妹。我记得你好清楚,我最后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儿,你还是一个聪明漂亮的小姑娘儿。” 
  牡丹吃惊道:“您还记得我?”她更感到意外的是,她看见这位堂兄向侍卫挥了挥手,用一个邀请的姿势对她说:“过来吧。”她的船靠过去,两个侍卫准备搀扶她到官船上。 
  梁翰林居然还记得她,还请她到官船上去,简直无法相信。她看见这位堂兄穿着白袜子走向船的中心请她坐下时,她心里还有点儿颤动。梁孟嘉,说实话,意外遇见这位堂妹,得以破除航程中的沉寂,心里也着实欢喜。这时有一个五十几岁的女人在旁边站着。 
  梁孟嘉说:“我想你们是回南方吧?到哪儿去?”   
  “到嘉兴。我是把丈夫的灵柩运回老家。”   
  这位京官向牡丹仔细望了望,向侍卫说:“把那条船拖在后面。”   
  两个侍卫吓了一跳,心里有几分害怕,立刻找绳子好去拖船。一个对另一个说:“这个宝贝东西咱们一路是带定了。”过了一会儿,扔过一根绳子去,再往前走时,三个船挂成了一行。 
  那个侍卫端过一杯茶,道歉说:“刚才不知道您是一家人。”然后又向老爷解说:“刚才我们也只是要让那条运灵的船在后面走。”   
  梁孟嘉一个眼眉抬了抬,看了侍卫一眼,嘴唇一弯,微微一笑。慢条斯理的说:“好了,现在合你的意了。那条船在后头呢……我也愿意这样儿。”他似乎很喜欢私下说点儿风趣的话。 
  第15节:卷上 第三章(5)         
  他话说得从容轻松,然后微微一笑说:“这些人……他们在官船上出差,觉得自己就是钦差大臣一样。我不知道多少次教训他们,不要端架子作威作福的。”他停下来,向牡丹很快的看了一眼,低声和蔼的说:“但愿没吓着你。” 
  牡丹说:“当然吓了一跳。我们的船差点儿撞翻了,从后面邦的一下子撞过来。”她的眼睛闪着青春的光亮,流露着小孩子般淘气的神情。   
  “真对不起,我替他们赔罪。你一定还没吃早饭,咱们一块儿吃吧。”   
  女仆丁妈立刻跑到船后面去吩咐。其实她的身份还不只是女仆,她是把梁孟嘉由小带大的,替他管家也有好几年了,在北京那些年照顾这位单身汉翰林老爷,就像个母亲一样。 
  牡丹的心里还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又说:“我在山神庙里看见您了,但是您没看见我。你还真记得我?”她就像和多年的朋友说话一样。她和遇见的男人说话,就是这么坦白亲切,这么毫无拘束。 
  梁孟嘉对她柔软悦耳的声音,那么富有青春的清脆嘹亮,态度那么亲切自然,觉得很感兴味,回答她说:“当然是真记得你。”   
  刚才牡丹说:“我看见您了,可是您没看见我。”倘若她这话说得不那么天真自然,而且有几分孩子气,就未免有点儿放肆,有点儿冒昧。梁孟嘉在北京,美丽的贵妇不知见了多少,却从来没觉得像在牡丹的几句话里,有那样儿的爽快热诚,那么淳朴自然毫无虚饰,也没有像牡丹说话那个样子。他还记得非常清楚,牡丹当年是眼睛那么非常晶亮的小姑娘儿。她那清脆悦耳一连串说出的话,就像小学生背书。她说:“您从北京中了翰林回家,那时我才十一岁,咱们全族庆祝,把一块匾挂在家庙里,您记得绥伯舅爷吧?” 
  “我记得。”   
  “是啊,就是绥伯舅爷带我过去见您的。您看了看我。我多么崇拜您哪!您把手放在我脑门子上,一边儿摸索一边儿说我‘漂亮’。那是我一辈子最得意的日子。因为您叫我三妹,后来全族的人都叫我‘三妹’。后来,我一年年长大,老是觉得您那又软又白的手还在我头上。您那么一摸我,一夸我,您不知道对我多大影响呢。后来我能念书了,您写的书我都看,不管懂不懂。” 
  梁孟嘉受她这样恭维,十分高兴。好像遇到一个和自己脾味完全相投的人。她说话不矜持,不造做,不故做拘泥客气状。   
  他问牡丹:“告诉我,咱们是怎么个关系?”   
  “绥伯舅爷姓苏,是我母亲的哥哥。我们家住在涌金门。”   
  “噢,对了,他娶的是我母亲的妹妹,是我姨丈。”   
  在这样痛快交谈中。牡丹才知道梁翰林是受军机大臣张之洞差遣,到福州去视察海军学堂和造船厂。张之洞当时为元老重臣,首先兴办洋务,建铁路、开矿,在汉口建汉冶萍铁工厂,在福州创海军学堂,建造船厂。梁孟嘉先到杭州,预计冬天以前返回北京。牡丹看到这位京官的两鬓渐行灰白,自然而然的问他:“您今年贵庚?” 
  “三十八。你呢?”按礼应当也问对方。   
  “二十二。”   
  “和同乡都失去了联络。离家太久了。”   
  “我回去告诉他们坐船南来时遇见了我们的翰林,并且还坐他的船,那我该多么得意呀!”   
  梁翰林说话的声音低沉,是喉音,雍容大雅,眼光锐敏,元力充沛,仿佛当前的事无不透澈。他游踪甚广,见闻极富,永远是心气平和。刚才侍卫在那儿叫骂之时,他只是作壁上观,觉得有趣。牡丹从他写的书上知道他是以特别的眼光看人生,是一种沉静的谐谑,虽然半杂以讽刺,却从不施以白眼。从他所著的书上,牡丹获知他的偏见,他的种种想法,就好像了解一位亲密的老朋友一样。牡丹觉得很了解他,仿佛已经和他相交有年。 
  牡丹现在觉得完全轻松自然了,拖着懒洋洋的脚步走到船的一边,看那长方形小红旗上的字。上面写的是“钦赐四品军机大臣张特别顾问,福州海军学堂特别监督余姚翰林梁”。 
  牡丹看完,走回来向堂兄致贺。   
  “只是四品而已。别吓着你。无聊之至。”   
  “您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对海军、炮艇,一无所知。我只是曾经从天主教耶稣会的一个朋友学过修理钟表。军机大臣张之洞大人派我到福州去视察海军学校,就是看看一切校务进行得是否顺利,是否像个钟表一样。当然,耶稣会出版的东西我都看过,关于蒸气机我略懂一点儿……我能把一个表拆散了修理。在北京,中国人会修钟表的我是唯一的一个,还小有名气呢。” 
  “您真是了不起。”   
  “没有什么了不起。只是想懂一点儿。西洋制造的那么多东西,咱们还没开始学,一点儿也不会。”         
  第16节:卷上 第四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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