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5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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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5年第3期-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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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街人家都在箍桶。做好的桶靠墙摞起,原木本色,笨拙古朴,一条街,仿佛布景道具搭成的。 
  我手不停,插条子。弄明白了,这活儿长爪子就能干,诀窍在木条。剖好的木头摊放在屯外沙漠里,风干两年以上,去掉木材中水份涩味。制桶时不使钉子,不用胶粘,细长的条子经木工作坊加工后,中间微凹,边缘分公、母,一根挨一根地插下去,就镶嵌成桶了。盛满酒后,扎严实木盖,干木泡涨,连空气都吸干了。窖藏多年的沙棘酒,变成琥珀色,晶莹透明。沙屯沙棘酒,被旅蒙商销得很远很远,没有一位箍桶人,到过那么远的世界。 
  木工作坊在北街口,一根长圆木从围墙上斜探出来,缓缓起落,仿佛木头自己动作,电锯吱吱叫。远处的沙峰,金山般闪颤。两个扎皮围裙的木工走出来,蹲在作坊门口,掏出烟卷,刚要划火,伍士堂嗷地一吼!把我吓一跳!木工师傅回头瞅作坊大门,叫道:“村长,够二十米,我们一步步量出来的。”听口音,是辽北手艺人。 
  伍士堂骂道:“放屁!顶风,往回吹,不知道吗?” 
  两位师傅忙揣起烟火,颠颠过来:“村长,让你把屎尿吓出来了。”作坊里不准小便,怕骚了木材,更不能大解,压根儿没有厕所。他们没去北街口跟前的人家,虚头巴脑,替村长家攒肥。两人解下皮围裙,去后院茅房。伍士堂摩挲一条围裙:“嗯,活羊皮。”又摸另一条围裙,说,“这条是死羊皮,冻死的羊皮。” 
  扯淡!师傅停住脚,不信。 
  伍士堂说:“杀活羊扒下的皮,软和,性韧;从死羊身上剥下的皮,像牛皮纸,生脆。你他妈摩挲摩挲!” 
  噗!穿活羊皮裙的师傅乐了。伍士堂睖起眼睛,点着他围裙下角:“这疙瘩爱挂土。” 
  师傅卷起幸灾乐祸的笑:“是怪?那儿老灰土土的。” 
  伍士堂说:“老公羊的臭胳肢窝,又没熟透,往外渗油。” 
  两位师傅面面相觑,叫起来:“操他娘的旅蒙商!还说是正宗库伦皮子呢!” 
  镖局门一响,胭花闪出来,靠在门框上。她十七八岁,皮肤白里透红,头发向上盘起,大眼睛水亮,嘴角挑着讥笑。两只手斜插进蓝花围裙兜内,一对手镯卡在兜沿外。胭花是混血儿,俊俏得让人眼晕。“咦,青天白日的,堵人家门口,骂谁呀?” 
  师傅屁溜溜道:“没骂老王!” 
  胭花“啐”了口:“嘴巴子骚,看我不拿大巴掌给你抡过去!” 
  两位师傅笑嘻嘻穿过厨房,去后院茅房。 
  当爹的吹了声口哨,埋头箍桶。 
  镖局门碰响,胭花回屋,没影儿了。 
  我还在愣怔。伍士堂咳嗽一声,说:“瘸子,使使你的腿,叫皮洛把条子送来,木条不多了。” 
  我把箍成的几只桶靠墙摞好。窗户吊起,凹锅跪在炕上,头都不抬,用湿布一把把抹炕席,遇到席缝藏脏,仔细抠。她嘀咕句啥。伍士堂对我说:“去皮洛家,走院门。” 
  皮家在腰街,土打的院墙豁牙露齿,就是瘸子,一迈也能进去。两间土房,墙皮斑驳脱落,房山墙歪得吓人,用木杆支撑着,有沙区遗址风味。我敲敲吱呀响的单扇院门。皮洛钻出屋,扬声大气地吆喝:“进来。” 
  皮洛对我很满意。后来听说,上级扶贫工作组来皮家,图顺脚,也显得不见外,跳墙豁进院,主人立马翻了脸!皮洛把人家轰出去,叫骂半天,好不威风! 
   
  三、光棍皮洛 
   
  皮洛是个光棍,原先住在地窨子里。这大院,土房,是个寡妇的。寡妇没后人,咽气时说:“家产,给皮哥。”眼白一翻,笑模悠儿去了。 
  寡妇和皮洛不沾亲带故,俩人更没啥勾当,寡妇跟男人们说话时,低眉耷眼,两条腿夹得紧紧的,乡亲们眼睛不瞎。寡妇扔下的话便格外蹊跷。边地人不爱想甚,怕头痛,这使他们伤透了脑筋。伍士堂与扶贫工作组的老王商议后,拍板,把寡妇的土房、箱柜、衣裳、被褥,统统给皮洛。 
  皮洛的地窨子在后街,一蹿,就能跳上屋顶。房后探出棵沙柳,枝条上粘满麻雀,叽叽喳喳吵得凶。伍士堂拽开地窨门,阳光流水似淌进去,一级一级洇亮石磴。老王蹲下来,往里瞅:一盘土炕,墙壁抠出凹格,存放油灯、碗筷、酒瓶、礼帽。皮洛见门口一暗,像猫一样眯起淡黄的眼珠。老王打个喷嚏,土腥味呛嗓子,鼻子酸了。他醒过神儿,寡妇给皮洛房子,是孤凄人怜孤凄人!“老皮,搬家吧。” 
  皮洛坐在炕上,仰脸问:“往哪儿?” 
  这货,心里揣着明白装糊涂。伍士堂说:“往你死妈家。” 
  村长身后的人笑起来。 
  皮洛说:“那破阴宅,我镇得住吗?!” 
  “你这好!”伍士堂说,“门一关,一口棺材埋下了。” 
  老王道:“全屯就你一户住地窨子了。” 
  皮洛说:“地窨子好,冬暖夏凉。”嘴一歪,“吃菜不用下园子。” 
  老王朝地窨子两侧瞅,稀罕!皮洛把菜籽抹在墙壁上,竟长出绿盈盈的嫩白菜、萝卜缨。 
  伍士堂说:“痛快给我挪窝儿!毛驴咋尥蹶子,也得拴到主人想拴的地方。” 
  皮洛眨巴眼睛,质问道:“为啥偏把寡妇的房子给我?” 
  “她扔下的话。” 
  “我操她妈呀!我连汗毛都没蹭过她。” 
  大伙哄笑起来。 
  老王解释:“考虑到你困难,才做出这个决定的。” 
  “我不困难。谁说我困难?!”皮洛急眼了!皮洛最听不得别人说他穷。 
  伍士堂说:“还撑硬!你都穷秃鲁了,掉井不挂下巴。” 
  皮洛恼火透了!胳膊断了往袖子里藏。一村之长,竟当着外人、扶贫工作队的面,糟蹋他。“老子就是不搬。”皮洛拧歪脖子道。 
  伍士堂冷笑,一级政权白放屁吗?喝道:“把贼皮子拎上来!” 
  老王拦住村长,他要下去,跟皮洛和风细雨唠唠。 
  皮洛腾地跳下地,抓住戳在墙角的扁担,恶眉瞪眼道:“谁敢私闯民宅,砍瓜!” 
  老王脖子一缩,后脑勺凉嗖嗖。 
  伍士堂吼叫:“拿锹!”村长的目光,掠过纷乱的头顶,蓝天一贫如洗。他接过铁锨,猫下腰,奠基似铲起一锹土,忽地扔进地窨里。 
  乡亲们乐屁了!十几把锹跟上,沙土纷纷扬扬,地窨子里冒烟了。 
  皮洛扣上礼帽,像地堡里的残兵败将,狼狈地钻了出来。 
  当晚,皮洛躺在寡妇的炕上,往死睡。炕烧得太热,半夜折腾醒,焦渴得眼发黑,迷迷糊糊扒住缸沿,拿瓢舀水,一捞,空的,身子栽进去,往深划拉,嚓啦嚓啦响,见底了。皮洛嚎起来!瓮声轰轰响!寡妇没水多少日子了?沙屯的男人是人吗?! 
  起早,皮洛去挑水。大井在中心街场,深得吓人。皮洛挂住空桶,任辘轳自个呼呼往下转。他躲开了,赶上邪门,辘轳把儿伸出手,能把人划拉下去。沙区难淘旺水井。一口大井,就是一村人的血脉,一村人的命啊! 
  皮洛坐在青石台上,从裤腰解下烟袋,捏撮旱烟,点燃,吧嗒一会儿,“咚”,声音溅上来,空桶落水面上了。 
  皮洛过完烟瘾,将烟袋锅在布鞋底上噗噗磕, 
  磕净烟灰,拧下黄铜烟锅,从后腰抽出伍老爷子送给他的枪通条,插进一尺长的烟袋杆里,来回蹭,拔出来后,吹吹烟袋杆,哨响,对太阳照,见亮了。皮洛褪掉鞋,用大拇脚趾和二拇脚趾一夹,将枪通条上的烟屎油抿净。这才站起来,摇桶。皮洛扎头屈膝,上身划圆,像扳橹的船夫。井深绳长,辘轳缠满绳子,力气不济的,摇上一桶水,喘成团儿。皮洛打上一桶水后,放下另一只空桶。 
  皮洛心里发狠,要挑一大天的水。 
  晌午,皮洛坐在井台上,啃苞米面窝头、咸菜,就凉水咽,躺在青石上睡歪晌觉。沙柳树上的麻雀扑噜噜飞来,落满井台,啄饮青石纹路里的水。伍老爷子的细狗,拖拉胯子溜过来,它也老了,皮毛癞癞疤疤,浑身骨头疼,卧在凉爽的青石上,挨着皮洛,安祥地打起呼噜。麻雀们飞起又落下,水桶沿站满一圈儿雀儿。 
  皮洛的两筲水,让人偷走了。 
  皮洛做梦都知道,是那个贼丫头干的。胭花爱洗,洗衣裳,洗被褥,啥都洗完了,就洗自己,大夏天,把窗帘一扯,坐在木盆里,眯起眼睛泡,搓胸乳,搓大腿,擦得身子粉红。穿着背心、裤衩,在当街晃,害得墙根下的老头子们不敢瞅,打瞌睡。 
  黄昏飞洒,马牛羊群归屯,蹄声若隐隐雷鸣,咴咴哞哞咩咩声闹乱街场。一扇扇院门敞开,放进自家牲畜,一张张木栏咿咿呀呀关上。房顶上,升起梦幻似炊烟,饭食的香味闹得人心慌。女人们召唤:百岁,丑丫,回家吃饭了。 
  皮洛挑起满满一担水,颤悠悠往回走。没有一匹牲畜是自己的,没有一个呼儿唤女的女人是自己的。夕阳拖长皮洛的影子,扁担上的脑袋很小,脚像一双蹼,噗哒噗哒。走到地窨子前,他打个愣怔,将水筲换肩,掉头去了。 
  院墙豁牙露齿,院门敞开,皮洛叫了声:“秦广伟他媳妇,水挑来了!” 
  皮洛吓一跳!寡妇的男人死去十多年,早把他的名儿忘了,咋猛然想起来了?寡妇是新走的,皮洛不知道她的名儿,屯子里,谁能知道她的名儿呢! 
   
  四、伍老爷子 
   
  伍老爷子头发、眉毛、胡须如雪,从嫩春到老秋,日日敞胸袒乳,露出牛皮鼓似的肚子。牙没了,两手逮住大饼子,像老鼠将食儿拖进黑洞,搁牙帮■■■■啃,眼睛闭住,腮帮抽搐,满脸皱纹活了,一会儿,连硬嘎巴都出溜光。伍老爷子有活头! 
  伍老爷子端起铁皮罐头盒,将苞米粒颠得刷刷响,去对街下棋。他来得早,用手指在地上横划五道,竖划五道,棋盘成了。呆会儿,还不见人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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