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回过头来说,你怎么啦?
哥哥说,我走不动了,爹,我们坐车吧。
父亲说,你一直不是想拖垮我吗,怎么你自己先走不动了。你不记得我曾给你说过我年轻时给你爷爷抓药一个夜工走了一百八十里路从家里到县城打了个回转,你是以为我老了吧,你不晓得人越老越有绵劲。
哥哥耍赖地说,我走不动了,我脚打泡了。
父亲又倒回来,脱掉哥哥的鞋子,仔细地察看他的双脚。哥哥双脚上的血泡已经破了,血肉模糊的。父亲说柱子你这皮鞋不能穿了,等到前面镇上买双解放鞋。他又撕下身上一大块衬衫,给哥哥的双脚包扎好,然后脱下自己的鞋子给哥哥穿上。
哥哥不穿父亲的鞋子,说我穿你的你就没得穿了。
父亲说我脚上全是老茧皮,硌不坏的。
哥哥还是不穿,说爹,我们还是坐车吧。
父亲说行呀,我到附近打听打听谁家有木工活做,挣下父子俩车费钱就坐车回去。
哥哥就不说了,心想父亲是越来越怪了,我拿钱买来的东西他不嫌脏,吃得香喷喷的,坐车怎么就臭了,但他不敢说。他穿上自己的鞋子,被父亲一手夺了过去,扔进他的背笼里,哥哥只好穿上父亲的解放鞋继续赶路。父子俩一边走,一边开始了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
父亲说柱子我知道你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是吧?
哥哥说爹,三千里呀,多么漫长的回家之路,我都不知道走到哪时候去,爹,有这个必要吗?现在时间就是金钱,把时间浪费在两条腿上,是不划算的。
父亲说你少跟我提钱,我问你,这些年来你都做了些什么?你除了给别人看赌场、拉皮条,你有没有搞过走私、贩毒、杀人这些违法乱纪伤天害理的事?
哥哥说,没有!
父亲说真的没有,你敢保证?你敢说你们那个娱乐城不是赌场和妓院?
哥哥说我要怎么给你解释你才相信呢?这么说吧,在南方,莫说大城市,哪怕是乡镇上的娱乐厅,赌博和卖淫都是两项重要的业务,少了这两项收入谁也不会去经营娱乐业。没有娱乐业,也可以说就没有南方的经济发展。
父亲嘿嘿地干笑了两声,你牛日的有理了,你还为国家做出贡献了不是?接着就板起脸说柱子,你说开赌场和开妓院是不是违法乱纪伤天害理。
哥哥说我不这样认为,我们娱乐城既有营业执照又按规定交税交管理费,它是合理合法的。再说,赌博嫖娼卖淫都是双方愿打愿挨的。
父亲说我给你盘了一肚子书,我说不过你。就是不是黑社会你呆在那里也不好,你会变坏的。父亲突然说柱子,你自己赌不赌博嫖不嫖娼?
哥哥想也没想就说卖白粉的人从来不吸毒。
父亲哦哦了几声就不出声了。
父亲在这一晚破例答应了哥哥在一个小县城住了一夜小旅馆。一见到床,哥哥就倒下去,摊成一个大字。父亲找来脸盆,从热水瓶里倒了开水,然后掺凉些,扶起哥哥泡脚。哥哥实在是不想动了,任由父亲为他忙碌。那一刻,哥哥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父亲的疼爱让他一阵感动。
哥哥泡完脚,父亲扶他上床的时候,他看见了哥哥的眼睛里有两滴泪水,父亲的心软了一下,他差一点就给哥哥许下了明天坐车回家的诺言。
这一夜,父子俩躺在一张床上,不知为什么都睡不着觉。哥哥给父亲说按讲我是很累了,一躺下去就该睡死过去,真是有鬼,就是不来瞌睡。父亲说鬼在你心里,你的心里在想歪主意你当然睡不着了。
哥哥说我没心事,爹,我们说说话吧。
父亲说,行呀,我正想问问你,当初你为什么放着保送了的大学不上,要偷偷的跑了,你是不是怕我盘不起你和玲子上大学?
哥哥说不管你盘不盘得起我都是要走的,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读劳什子的书上面,我只想挣钱,书读得再高有什么用,钱才是硬家伙,看得见摸得着。
父亲说不对,你读书一直都很用功。你是为了玲子才弃学打工的,都是爹害了你,爹挣不来钱,害了你。父亲动了感情,喉头发硬了。
哥哥说爹,你其实不用难过,我真的是不喜欢读书,我要想上大学半工半读也能上完大学,我读书一直都用功那是因为我怕你,用这种方式讨你喜欢罢了。
父亲说柱子,你就那么喜欢钱?
哥哥说钱当然好,有钱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父亲说谁不晓得钱是个好东西,但不能昧着良心去赚黑钱呀。柱子,我还是你小时候就给你讲过的那句话,人要走正道,歪门邪道不长久。天有眼啊,到收你时一网就收了。
哥哥说爹,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还是在怀疑我在黑社会里。
父亲说你莫再日弄我了,我又不是瞎子,我相信我的眼睛。柱子,咱回去了就再不出来,城市不是你呆的地方,你太好钱了,你再玩下去小命都得玩打落。柱子你给我讲讲这几年你都做了些什么?
哥哥说爹你知道玲子上大学那年我寄给家里的第一笔钱是怎么弄来的吗,那是我在工地上挑了整整十个月的砖得来的。你知道我每天挑多少趟每趟有多重多远吗?我一天挑五十趟,爬七楼,一趟四匹水泥砖,整整一百二十斤,每趟只合三毛钱。你现在看看我的肩膀,磨破的地方都还有老茧。后来,我又进过工厂搞过推销,都赚不了大钱。
父亲说这几年来玲子上学全靠了你,柱子,说实说,你挣那些辛苦钱虽然苦些累些,但我心里踏实些。你说说你怎么会到那个娱乐城去了?
哥哥说,哪个不晓得挣辛苦钱心里踏实些,要靠一分一厘地积攒完成原始积累太慢了。爹,你不知道所有的原始积累都是血淋淋的剥削,不讲道义的。城市里的那些大老板大多数是从制假贩假起家的,只要不杀人放火,只要不被推上断头台,城市就没有好人坏人之分,它只有富人和穷人之别。
父亲说我问你是怎么进那个娱乐城的,你少来教育我。
哥哥说一个朋友介绍进去的。
父亲问你那朋友是做什么的,你一进去就当副总,他也是黑社会的?
哥哥说你又说哪去了,我那朋友是香港人,面子大嘛,我进去两年就提副总了。你儿子脑子又不笨,加上自己的奋斗,老板很赏识我的。
父亲不屑地咦了一声,说你这样奋斗下去是死路一条。转过身去再也不理哥哥了。
父亲改变主意仍旧坚持走回去是因为哥哥在第二天早上打了一个电话,电话的具体内容父亲并没有听清楚,他洗脸打水回来,看见哥哥蒙在被子里对着手机异常神秘地说好好,我过两天就来,等我来了再行动把握大一些。父亲一进房,哥哥就挂了电话,父亲看到哥哥脸上有些兴奋的样子,装着什么也没听见,给哥哥说,柱子,走吧。
哥哥说,爹,还走,坐车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父亲铁青着脸说走,再走二十几天就到屋了。
哥哥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说爹,我求你了,你儿子从没求过你,就求你这一回,我们坐车好不好?不然走不到家我就得赶回去。
你个牛日的还想着回你那个娱乐城!父亲骂道,你敢,老子劈了你。
爹!我真的很在乎那份工作。哥哥说,失去了那份工作,你儿子再也难找挣大钱的机会了。再说,我也没办法给那位朋友交待呀!
你那也叫工作!父亲不屑地说,跟老子走不走,你想不动啦?
好,好,哥哥无奈地说,我跟你走。
接下来每天走的路程明显地赶不上前几天了,甚至连父亲预算的八十里也达不到了。哥哥实在是没前几天那么能走了,他不但明显地体力不支了,而且也显得心神不宁,一连几天,他们每天只走了五十多里。好在父亲并不着急,哥哥的心里越急躁,他的心里越平静。父亲说走得动就走,走不动就歇,几千里的路,不急早一天晚一天到屋。
哥哥没声好气地说你不急我心里急得要死,我出来只请了不到半个月的假,我们现在坐车回去我在家里还能呆两天。
父亲笑笑地说你出来了别想回东莞了。
哥哥说爹,你别这样,我都成年了,我有我的是非观,我有我做人的准则。我会对我自己负责的。
父亲说你有什么准则,柱子,你挣多少钱爹真的不在乎,爹只望你平平安安的。黑社会不是好混的,俗话说玩刀刀上死,玩枪枪上亡,我不把你带回家你真的会把小命玩打落的。
哥哥不再说什么了,他抬头望着天空,五月的天空异常地晴朗,阳光明媚,白云朵朵,一只鸟儿从远处飞来,倏地一声飞向了更远处。哥哥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只鸟儿,直到他的视野里一片空茫。
哥哥突然转过脸来对父亲说,爹,三千里呀,我没想到回家的路如此的漫长,看来我是回不了家了。
我哥哥是在第一十三天的夜里从父亲的身边逃走的。那天他们刚好走出我们的省会城市长沙。在过湘江二桥的时候,哥哥已经走得精疲力竭了,从他的脸上也可以看到他的心里异常地焦躁不安,他频繁地转过身去往后面看。哥哥给父亲说就住长沙吧。这时已是晚上九十点钟了,但父亲头也没回地否决了哥哥,他说往前走。
在走上通往我们家乡的319国道时,哥哥的手机尖锐地叫喊了几次。接完电话,哥哥说爹,我恐怕跟你回不了家了。
父亲说你敢!
哥哥说爹,我跟你直说了吧,我回不回东莞那是关系到几十条人命的大事。
父亲瞪着哥哥说你这么一讲我更不会放你走了,我晓得你们黑社会这几天有行动,你们要干一场违法乱纪伤天害理的大买卖。
哥哥的脸一下子扭曲了,说爹,我跟你一下子说不清楚的。
父亲从背上取出他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