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老爷子盯住地上的“蝙蝠”,一抬枪口,“砰”,鹰在空中一顿,血花溅闪,苍黑的躯体朝内蒙那边划去。我和老王吃一惊!老爷子头都没抬,瞅都没向天空瞅一眼!
伍老爷子泪水满脸,说:“都知道那个故事,船逃生了,老兵一头扎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
太阳变得混混沌沌,骆驼说什么也不肯走了,叉开腿,死撑住沙地。前方,白色烟尘沉重地掀起,沙坨奔涌,天昏地暗,沙暴!若是沙暴迎面过来,两个人手拉手,把嗓子喊破,彼此才能听见句什么。万幸!沙暴是从前方几里外横扫过去的。我仍感到热浪扑脸,沙砾簌簌飞扬。骆驼哆嗦着,阖上眼睛。我被强风噎得喘不过气,耳膜鼓胀,山呼海啸。
半个小时后,风过去,沙暴过去,世界分外宁静,沙海波纹典雅美丽。伍老爷子“噗噗”吐嘴里的沙子,仄歪头,抠耳朵,脱下衣裳,一抖,沙粒如雨。我难受起来,和老王一起,脱掉上衣。我们的脖颈、胸脯、肚皮上,粘满沙粒,麻人!
伍老爷子脱得一丝不挂,说:“把裤子扒下来。”
我龇牙一笑。
伍老爷子吼道:“沙子叫汗一沤,卡巴裆稀烂,能杀死你们俩兔崽子!”
老王赶忙脱下裤子。
我脱掉裤子后,神情奇异的亢奋!
伍老爷子拨了下稀松瘪塌的老二,哈哈笑道:“带劲!赶路呀!”
沙暴过后,热浪沸腾,三个赤裸的男人闷头跋涉,没有脚步声,没有蹄声,驼铃声习惯得听不见了。我觉得浑身着火,干渴得要虚脱。那只鹰,血淌完了吗?我死命想那黏湿湿的血水,喉结咕涌……翻过一座沙山,又一座沙山,沙坡下,露出一汪水泡。水泡边缘,稀拉拉点缀着沙蒿、苦艾,水灵灵摇曳。我眼睛亮了。
伍老爷子怪叫一声,抱住猎枪,滚下沙坡。
老王紧跟着翻滚下去,沙坡上扬起两缕干烟,缓缓升起。骆驼没有动,负载着货物像一座山。浑浊的水面上,漂起骆驼模糊的身姿。老王站在水里,招呼我:“下来呀。”
我出溜下去,一泡死水,火烫,恶臭,急忙跳出来,恶心得要吐!
老王用两只手捧起黏丝丝绿水,狞笑着,“呼噜”扑进嘴里。
伍老爷子游目四瞩,一群浅黑色蝌蚪甩动小尾巴,活泼地游弋。老爷子猛地一扑,一个踉跄,头扎进水中,呛咳着站起来后,掌心攥满小蝌蚪,痒溜溜滑。他一把捂进嘴里,腮帮蠕动,贪婪地咀嚼。
我看呆了。就在这时,我看见伍老爷子朝水泡对面望去,沙坡倾斜,天空倾斜,整个世界倾斜。一只公狼站在沙脊上,俯瞰着我们。伍老爷子端起猎枪,沙狼嘴丫扯开,嘴巴大得骇人,血红的舌头簌簌颤。我一抖!枪响了,枪托朝后一坐,伍老爷子跳起来,一缕蓝烟在枪口缭绕,公狼滴拉着血,消逝在浑黄的漠色里。
我们爬上沙坡,顺沙脊向北,向北,泛青的内蒙古草原渐渐展露出来:零星的毡包,木轮奇大的勒勒车,潇洒的牧羊犬,歪骑在马上的汉子,悠闲地点缀着另一个世界。
老王搂住我的肩膀,干裂渗血的嘴唇颤抖,喉咙嘶嘶响,我眼睛潮了。他牵着骆驼,向前方走去。旅蒙商们,从辽西贩去药品、布匹、玛瑙首饰、大桶的酒,从内蒙驮回羊皮、奶酪、茶砖。驼铃叮咚,古老的商旅兴旺不衰。
伍老爷子站在沙脊尽头,他是向导,职业使他到此为止,他是保镖,把一个活人送出了边界。老人打个喷嚏,扭身往回走去。
八、坐在尾巴上的人
伍老爷子要爬起来,右肩死拉疼!他疑心被头没压实,炕沿贼风潲的。炕席滚烫,嗅到股煳焦味,睡一宿竟没出汗?摸摸懈松松大腿,摸摸咯楞楞肋巴骨,一条身子冰凉,心知异象,糟了!
老爷子硬撑起,端着装苞米粒的罐头盒,朝对街走去。日头爬上三竿,他来晚了,伍老爷子头一回误事!墙根下一堆老头,兴奋得骚乱起来,呜呜噜噜讥诮他。下五道棋时,伍老爷子手哆嗦不停,患了鸡爪疯,心里明白,手不听使唤,偏偏将子搁在能让对方吃掉的地方。噗!对手毫不留情,一口吞掉它。伍老爷子无可奈何了,活到头了!他赌了一辈子,末了,仍旧得输,没听说谁是赢着走的。不可能!
老爷子惶惶不安,把上吊绳掖炕席底下,压上被垛,不能让伍士堂知道。他没活够!谁能活得够呢?
伍老爷子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细狗偎住他,陪主人打蔫儿。老家伙们居然像拿自己的东西,掠过他的罐头盒,恬不知耻地使他的苞米粒。伍老爷子眼角斜都不斜,充满了鄙弃,哈喇子挂在嘴角,拉丝,醒着和睡着,他已经分不清了。
伍士堂要送爹去北镇,瞧坐堂的中医。老爷子手疯噗噗抠住炕沿:“不……去,甭祸害我。”
伍士堂央求地瞅我。我俯下身,说:“那位先生瞧病,狠,用药如用兵,几服药就能把病拿下来。”
伍老爷子闭住眼睛,眼皮哆嗦,说:“我这辈子,没求过人。”
屋里人明白,镇上先生谱大,难侍候。行医这个行当,官不欺,民不扰,连土匪都不劫,把先生惯的。但老爷子更倔!
皮洛叹口气,说:“顺着老爷子吧。”
甜丫拨开大人们,爬上炕,跪在老爷子脑畔,尖声叫道:“太爷!”
伍老爷子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了,应道:“丫儿!”
甜丫大声问:“我爸过边界了吧?”
“我……瞅他过去的。”
“去外蒙的边界?”
伍老爷子吃一惊,眼睛白翳蒙蒙:“他去外蒙?”
胭花凑近老爷子的耳朵,说:“爷爷,丫蛋她爸这趟去得远,上冬前,八成赶不回来。”
老爷子呼哒呼哒喘:“杂种操的!他该我护路钱呢。”
甜丫说:“太爷,我替他顶着。我哪儿都不去。”
伍老爷子唏唏嘘嘘哭起来:“丫蛋,你把我当成胡子了?”
甜丫用手指给老爷子抹泪水,说:“太爷,你弄拧歪了。我让你等我爸。”
“我能等到他?”
甜丫说:“你准能等到他,把账交割妥,我小辈儿心净了。”
伍士堂蹙起眉毛,皮洛两只眼睛惊讶地分开。老爷子突然睁开眼睛,盯住儿子:“让先生来瞧我。”
老爷子肯看病了!伍士堂吆喝:“套车!拴四匹马的大车,多跟上几个人。”
伍士堂一干人闯进北镇中医堂,蜂房般药架,小船似药碾,楹联上写着“但愿世人皆无病,哪怕架上药生尘。”伍士堂将先生背出诊所,众人接住,把先生抱上大车,车厢铺好羊毛毡垫,皮洛扯毛毯盖住先生的腿。
伍士堂跃上前辕,撵动马车。皮洛等八条汉子,回护在大车两侧和后面,跟着跑。这叫排场!先生不贪图封金赏银,派头务必摆足。先生下车后,瞥一眼刷刷响的红幌,走进灶间,西屋门敞开,大炕上摆好枕头,鼻烟壶,茶壶嘴热气袅袅。先生前脚刚踏上门槛,忽悠想起什么,问:“老伍哥高寿?”
伍士堂猴着身子,答:“七十一了。”
先生说:“没记差,是比我大。先瞧人。”转身退出,朝镖局走去。
屋内没有闲人,女人血灾身子,都回避了。伍士堂捧起脉枕,恭恭敬敬放在炕头,把爹的胳膊担上去。先生并拢中间三指,按在老爷子左腕寸关尺处,阖上眼睛……望、闻、问、切后,先生回身坐下。皮洛抓块抹布,手像猫背一样拱起,在桌面上惶窜,东擦西抹。先生展药笺,写方子。伍士堂轻声问:“脉象咋样?”
先生没吭声,走出镖局后,说:“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
伍士堂怔住。
我听明白了,治病治不了命。
伍老爷子死了!
木工作坊灯火辉煌,师傅们连夜剖料,电锯声在沙屯上空波颤。师傅们平时干活嘴不闲,荤的素的热闹。这个夜晚,只听见呼哧、呼哧喘息声,叮叮当当斧凿响。师傅们沉心静气,配合默契,全力以赴,送伍老爷子一副好材。
发丧伍老爷子,主事人吆喝一声“起灵!”
紫漆棺材倏地离地,十六位杠夫前仰后合,似在惊涛骇浪上走。一班鼓乐匠高矮黑瘦,唢呐参差,哀乐凄凉如水。伍士堂披黄麻穿白孝,手持引魂幡,千层底布鞋罩白孝布,双脚呈八字,一步步迈得沉实、庄重。凹锅和胭花抛撒纸钱,阎王好见,小鬼难挡,贿赂小鬼买路钱。甜丫抽抽咽咽:“我让他,等我爸,我寻思……能留住他一程哪!”
阴晦的天底下,蛇一样长阵缓缓蠕动。出村口,响起钻心的哭叫!皮洛全身匍匐,双手在地上拍打,泪水、鼻涕、尘土糊满脸。乡亲们去扶,皮洛就势打滚。两个汉子摁住皮洛,绑架似挟起他,像拉面筋一样拖拖拉拉拽他走。黑压压送葬队伍有了活气,残堡墙外,坟包汹涌,气象非凡。
这天晚上,我听见隐隐狼嗥声。伍家人睡了,皮洛睡了,屯人都睡了。他们太累了!不管白天遭受多少苦难,倒头便能响起畜生般鼾声。我睡不着。我对边地老人满怀敬畏。一溜儿老头,撒蘑菇似蹲在墙根下,晚春了,仍穿着油渍麻花的光棉袄、光棉裤,像旧书插图上的庄稼人。在边地,光阴流得很慢,但他们还会死的。死了个老人,比死了个年轻人更让我难过。一个人,活了八十年、九十年,对生活已经烂熟,突然两腿一蹬,走了。这怎么受得了?我把常年浪迹的辽西边地,视做第二故乡。我忽然悟出,什么叫家乡?你在那儿生活过,不管你生活过多长时间,不能叫家乡;你在那儿出生,不能叫家乡;你在那儿有亲属,不能叫家乡;你有实实在在的亲人埋在那里,那儿才是你的家乡,你才能刻骨铭心,永远不会忘记它!
我打开微机,噼里啪啦敲击键盘,淡绿色字像小鬼跳出来。瓦屋纸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