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装着气愤不已的样子。
尽管我装得毫无破绽,可是,五嫂眼里仍然是一团狐疑。
就在五嫂去了县城的那天,我悄悄地对云嫂说了,说我以后带她去县城看看。云嫂高兴极了,可是,脸色又顿时阴沉起来,说她没有机会去啊。我说,机会都是由人创造的嘛。云嫂说,这次五嫂叫你陪她去县城,你怎么不去啊?我煞有介事地说,我不是有几个知青朋友要来嘛。云嫂瞄我一眼,低低地笑了,说,你这人,鬼精鬼精的。
两人仍然来我屋里玩,五嫂便吹牛,说县城里真是热闹啊,可惜老姜你没去,真是遗憾。我说,的确很遗憾,如果我去了,我可以陪你去看造纸厂磷肥厂机械厂五金厂,这些地方你没去吧?五嫂摇摇头说,没去,又说,谁陪我去啊?
我一直想陪云嫂去一回县城,但是五嫂在,我怎么陪她去呢?不过,机会终于还是来了,五嫂那天回了娘家,说要住五天。我等她走了之后,便对云嫂说,云嫂,机会来了。云嫂为难地说,我怎么对我男人说呢?我信口开河地说,你就说你要为生崽女做准备嘛,去县城扯点布。云嫂脸一红,羞涩地说,老姜亏你想得出来。
云嫂跟她男人一说,事情竟然出乎意料的顺利,她男人答应了,听说我也回家,陪云嫂一起去,她男人连连说那他就放心了。云嫂高兴得居然流泪了,她说一辈子还没有去过县城哩。我说,云嫂,我一定要陪你好好地玩玩。
第二天,我就和云嫂去了县城,一路上,云嫂激动极了,不断地说,老姜,我们这是去哪里?我说,去县城。她说,是真的吗?我说,是真的。云嫂像个小妹子一样,兴奋得很,走路一跳一跳的。一边走,一边摘着路边的花,放在鼻子下闻一闻,又丢掉,然后又摘。我虽然也很高兴,心里却有一种不妙的预感,不知道五嫂回来之后,会怎样地看待这件事情。
到了县城,云嫂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惊讶不已,嘴里不断地哎呀呀地,看见那么多的人也哎呀,看见那么多的车子也哎呀,看到那么多的房子也哎呀。我只是笑。云嫂便意识到了,红着脸说,老姜,你莫笑我,我是真正的乡巴佬哩。
我把云嫂安顿在我家住,然后,就带她去街上走走,再然后,就带着她去那些厂子看看。她看到那些跟她年纪一般大的女工,穿着工作服,脚下穿的是黄毛皮鞋,眼里便流露出无限的羡慕,说,老姜,我这辈子是农民的命了,你呢,还有希望,你如果也进了厂里,那多好啊。我说,是呀是呀。其实,一听她说起招工,我的心里是沉沉的,因为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够招工进工厂。
我父母虽然在挨批斗,回家之后,看到我村子来了客人,还是很高兴的,买了鱼肉,叫云嫂吃。听说云嫂的父母也在悖时,我父母便更有了一种痛爱,不断地往她的碗里夹菜。云嫂吃着吃着,泪水就涌出来了。
晚上,我还带着云嫂去县城的大礼堂看了一场《红色娘子军》,她坐在椅子上,不停地看看椅子,用手摸摸用铸铁做的扶手、椅脚以及木靠背。那椅子是折叠式的,她便故意站起来,又坐下去,然后又站起来,反复再三。椅子发出砰砰的声音。她简直像个小孩一样,感到非常新奇。我看了很心酸,没说话。
我可以肯定地说,我带云嫂虽然只在县城玩了一天,但比五嫂玩了两天还要充实和愉快。在回家的路上,云嫂才担忧地说,老姜,你可不要跟五嫂说我们来县城玩了。我说,那怎么瞒得住她呢?她的消息可是来得很快的呀。
果断不出意料,五天之后,五嫂从娘家回来了,听说我带云嫂去了县城,居然对我大发脾气,好啊老姜,我去县城叫你去,你说没时间,我不在了,你却有时间带云嫂去了。
我说,这只是很偶然的,我娘病了,云嫂要去扯布,就一起去了。
五嫂哼了一声,眼光尖刻地看着我,说,鬼才相信你。
就是从这次开始,五嫂就不再来我屋里玩了,她对我大为不满,可是,对我又无可奈何。五嫂不来玩了,云嫂也不便来了,一个女人老是往我屋里钻像什么样子?
我陡地感到了一种寂寞。
但是,事情并没有完。
后来,队里的萝卜被人偷了。这个偷萝卜的人很狡猾,从土里把萝卜扯出来之后,再把萝卜叶子插进土里,当时是根本看不出来的,可是,过了一两天,叶子就变得蔫蔫的了。这是怎么回事?拔出来一看,原来萝卜被人偷走了。这件事情,引起了村里人极大的愤怒,说一定要把这个狡猾的贼抓出来。于是,便一家家地搜查。可是,搜查也没有搜查出来。但那萝卜仍然有人偷。看来这个贼也太大胆了,竟然没有一点收敛。于是,又一家家地搜查。这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居然在云嫂的猪栏里查出了几个萝卜,而且,那萝卜上沾着的泥土,与那块地里的泥土是一样的。证据在此,云嫂夫妇怎么说?可是,云嫂夫妇死也不肯承认,云嫂哭泣着说,我们不会去偷的呀,这一定是有人故意栽赃啊。可是,是谁栽你的赃呢?又说不出来。
云嫂的男人甚至对天发誓,如果是我们偷的,我们以后生崽没屁眼。
在乡下来说,这应当说是最毒的发誓了,可是证据在呀,光发毒誓又有什么用呢?队里便狠狠地罚了云嫂家的工分。
云嫂夫妇一直抬不起头来,尤其是云嫂。因为队长说了,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那意思就很明显,直指云嫂复杂的家庭背景。云嫂家出了事之后,五嫂的态度倒是变了,她变得很宽容,也很豁达,不断地安慰云嫂,说云嫂身正不怕影子歪,不要怕。居然还陪着云嫂来我屋里玩。我也劝云嫂,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五嫂连连说,老姜说得对。
但是,我却暗暗地怀疑五嫂突然变化了的态度,她本来不再来我屋里玩的,可是自从云嫂出了事之后,她的态度陡然有了改变,而这种改变就让人非常生疑。可是,怀疑归怀疑,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是她五嫂栽的赃。
我想,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五嫂也不至于做得出来吧?
一次偶尔的机会,我发现有个黑影子在云嫂的猪栏里晃动,然后又迅速地溜走了。天已大黑,冷风嗖嗖,我看不清楚那个人究竟是谁,但我怀疑的是,人家的猪栏你来做什么呢?况且,萝卜又是从云嫂的猪栏里查到的。于是,我陡然多了一个心眼,便悄悄地跟随在那人的后面,最后看见那人迅速地走进了自己的屋里,门呀地一声。
于是,我便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我对不对云嫂说呢?
一场即将发生的械斗
傍晚的乡村,本来是温馨的,鸡要归窝了,牛也要归栏了。晚霞淡淡地涂在湛蓝色的天边,流露出一种依依不舍的样子。炊烟渐渐四起,人们有说有笑地正从田野里往家里走来。有人想着回家煨温一壶米酒,有滋有味地抿起来,有人想着让女人端一盆热水,把疲软的脚浸泡进去。
可是,由于三狗,把这一切安宁都打乱了。
三狗满脸鲜血,从那条小路上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呜呜地哭着,那样子很可怜。
大家惊讶地问三狗怎么回事,三狗伤心地说他被人打了。
谁打的谁打的?
三狗说是八队的人打的。
大家一听,顿时怒火万丈,我们六队的人,怎么能够随便让八队的人打呢?八队的人打了三狗,就等于打了六队所有的人。八队的人欺侮了三狗,就等于欺侮了六队所有的人。
六队的人就是这么好欺侮的么?
于是,大家赶紧把三狗脸上的鲜血小心地擦掉,发现伤口在脑壳上,于是,又拿来剪刀嚓嚓地剪掉了一堆乱发,仔细一看,竟然有一道大约五厘米长的口子,人们惊讶地叫着。有人又急忙从田埂上扯来一把鱼腥草,放在嘴里急切切地嚼碎,然后敷在了三狗的伤口上,再扯来一块白布,小心地把脑壳包扎起来。
然后,大家便举着锄头和扁担,怒声吼吼的,叫喊道,我们走呀。真是一呼百应,人们要替三狗复仇去了。于是,许多人纷纷乱乱地朝小路上腾腾地走去,几条狗也跟随在后面,急促促地走着,壮大着阵势。
山村傍晚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了。
队长根生带头走在队伍的前面,他瘦黑的脸上,显得十分悲壮。作为一个队长,是绝对不想出现这样的事情的,但是,事情既然出现了,他不可能不带头,而且只有带头。不然,你还有什么卵威信?你一个当队长的,不护着队里的人,还要你当什么卵队长?根生的手里抓着锄头,锄尖上发出铮亮的光芒。根生心里沉甸甸的,像吊着一块巨大的石头,他无法预料这场即将发生的械斗,最终是什么样的结局。
八队不远,翻过一个小山坳就到了。八队的村子相对集中在山脚下,田野辽阔。八队有人看到六队的人气势汹汹地涌来了,便惊惶失措地大喊,他们来啦——
于是,从那些一片黑瓦的屋里冲出了许多人,他们也拿着锄头和扁担,在禾坪里绷紧着神经站立着,虎视眈眈地看着六队的人。双方相距只有二十来米,两军对垒,短兵相接,一时剑拔弩张。双方的狗疯狂地叫着,或是发出呜呜的吼叫声,鼓着凶恶的眼睛,龇牙咧嘴的,时刻做出进攻的架势,已经在准备着血腥的撕咬和搏斗了。
似乎有了狗的助威,双方的愤怒已经处于了沸点。
看来,似乎并不需要再说什么了,只要一方呀呀地冲杀过去,一场流血的械斗便不可避免了。
三狗站在根生的身边,朝对方的队伍里扫了一眼,然后,气愤地指着其中的一个男人说,队长,就是那个猪弄的,蒜头鼻子的那个。
根生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的男人,手里抄着一根黑亮的木扁担,冷漠的脸上,鼻子果然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