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短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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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端康成短篇集-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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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打灯笼的。
  〃我可不愿意打灯笼!〃
  我这么一说,大家都笑了。
  我还是希望抬仓木老师的棺材。
  〃你身体比较弱,你就耐心地打灯笼吧!〃
  松木老师这样对我说。
  傍晚,舍监稻村老师在宿舍的澡塘里说:
  〃明天很让人痛心,可是一定办成漂亮的葬礼!办成漂亮的葬礼!〃
  他反复地这么说。
七
  葬礼这天依然是冬季的阴天。
  行列走的大街,人们都站在檐下,心里默默地致意。
  仓木老师的未加妆点的素棺抬在二三十个中学生的肩上。
  周围有三四个人,以便途中换班。
  仓木老师的棺完全在由他教的学生们守护之下前进。
  棺的前面行进的旗、灯笼、花、花环等等,全是由他的学生们拿着。
  我提着一只青竹作柄的白纸灯笼走在前面。
  仓木老师的儿子捧着白木的灵牌紧随其后。
  四年级以下的全校学生,在寺庙的山门前列队敬候。
  我们的行列平静抵达门前时,听到低年级学生的抽泣声。
  管理现场的全是五年级学生。
  礼毕之后,五年生仍留在棺的周围。
  这时,松木老师讲话。他说:
  〃赖诸君之力,葬礼顺利结束,我代表逝者家属和学校对大家致谢。这么完美朴素的葬礼,大家都说从来没见过,无不感动,你们大家主动地为此尽力,更值得佩服。〃
  仓木老师的长女感动得用手帕擦泪。
  松木老师接着说:
  〃本来还打算请大家送到火葬场,但是仓木老师的胞兄来了电报,说是因为山阴线大雪而不通的火车刚刚打通,今晚就能抵达这里,所以决定等他哥哥到来,他们虽说是亲兄弟,但是距离很远,十多年不见了,哪怕见上一面也不枉此行,所以向寺院提出要求,请寺院破例,允许遗体存放之期延长一天。寺院也为诸君善行深深感动,慨然答应存放到明天。因此,今天晚上只有我们几位老师留在这里守灵,同时等待他哥哥到来,诸位这就请回吧。诸君的愿望已经实现,守灵,就不要勉强了。坐火车上学的,离家远的,身体比较弱的,都不必来了吧。〃
  〃老师,让我们来吧。〃
  〃来,当然是令人感动的,无奈夜里很冷,寺庙大殿没有防寒设备,大家感冒了就不能上课,那样,反而违背了仓木老师的意愿。还有,今天晚上守灵的人明大9点也必须照常上课,这就支持不住了。好,解散吧。辛苦啦!已经定下来守灵的人,先别管形象如何,首先是多穿,穿暖了而且带毛毯来。〃
  住宿舍的五年生当然全去了。
  我穿上两件衬衣之后再穿两件和服。室员们都笑了。
  夜深之前100多人的五年级学生,一人不缺地陆续到达寺庙。
  校长,松木老师无不吃惊,因为不是我们事先约定的,所以学生们也彼此吃了一惊。
  有的赶火车回去一趟。有离家七八公里的也跑了一个来回。
  仓木老师的哥哥是乘10点以后的火车到达的。
  他比仓木老师个子高,我们得仰脸着他才行,十分魁伟。筋骨紧绷,铁人一般。
  他向我们寒喧之后便深致谢意,然后从棺盖上镶的一小块玻璃窗注视他弟弟的脸,他站在棺旁,长久不动。
  〃想再次同老师道别的人,请抓紧时间吧。〃
  松木老师这么一说,我们大家再次把棺围了起来。
  因为这就永别了。
  仓木教师的脸已经略显微紫。
  过了不久,寒澈的旭日照到放在大殿廊下的棺上。
  和昨天一样,我们抬起仓木老师的棺,向火葬场出发了。
  出了大街走15分钟的荒郊野路就到了那里。
  焚尸炉内墙薰得墨黑墨黑的,像大蛇的肚子一般,而且闪闪地发着油光。
  把白棺滑进这黑洞里。
  松木老师把妆点白木棺的花环上的花揪下来,给我们每人一朵。
  我们手拿白花站成一排,遗属们站在我们对面。
  仓木老师的哥哥对我们致谢词,他说:
  〃舍弟生前多蒙格外关怀,一直送他到火葬之地。诸位对舍弟的厚意隆情,以及此次诸般关注,已经听各位老师详细见告了,而且我也亲眼目睹,我已经分不出为我弟弟逝世的悲痛而哭呢,还是为大家的善良之举高兴而哭的?舍弟九泉之下一定心满意足,我们家属也无法用语言表达感激之情。根据实际情况,舍弟的孩子们必须离开这值得怀念的地方,但是,不管他们去了那里,不管在哪里生活,决不会忘记诸位以及本地善待他们的厚意。诸位不久就毕业了,即将走上各自理想的道路,由衷地预祝诸位前途成功,谢谢了。〃
  我们为了不误九点的功课,直奔学校。走在荒郊野路上,朝寒清冽而令人神情气爽。
  大家人手一朵白花,脚步匆匆。
□ 作者:川端康成
考试时
  〃啊!〃 
  〃这是油炸蔬菜呀!〃
  〃我太喜欢吃啦。辛苦啦!〃
  花代痛痛快快地低头行礼,然后立刻把脖子一缩笑了。细想一下,为了不被和子看破……
  不过此时和子好像有什么高兴的事,所以对于花代的脸色什么的似乎没有太注意。
  〃刚才妈妈招呼了吧,知道为什么吗?〃
  〃有事?〃
  〃不是。过盂兰节穿的衣服做出来了。为了看肩头褶子的尺寸合不合适,想让你穿起来试试。〃
  〃啊!〃
  花代不由得眼光一亮。
  〃已经做完啦?既然这样,刚才要是说清楚,我不就下去了么……
  立刻收拾桌子,辟登扑登地下去了。
  〃妈,妈,让我穿上看看嘛!〃
  在厨房劳作的母亲,站在那口中国锅前,那张总是青壶壶的脸被炉火烤得略显红润,她说:
  〃已经完啦?本来想让你高高兴兴,因为看你好像正在做功课……〃
  〃已经完啦。在哪儿?〃
  〃现在不行,油翻滚呢。等以后再说,等以后……〃
  母亲忙着操厨,花代的要求没法答应。
  〃呶,就一会儿,就一会儿嘛!〃
  花代先跟母亲打个招呼就去了卧室,看见挂在衣架上的已经做好的衣服。
  〃啊,长长的袖子!〃
  她刚想用手摸摸看,忽然皱起眉头,呆呆地站在那里,踌躇不前了。
  〃那件事干完之前,不穿也罢。〃她不怎么痛快地这样自言自语。
  然后她用下巴颏按住衣服领子,两手抓住两个袖口,两臂伸直,拿衣服和身体比较,只是这样比着站在镜子前看看而已。
  紫色的箭状花样的布,花样清爽,对于皮肤略黑,长得漂亮眼睛又大的花代来说,是非常合适的。
  〃真好!〃
  不知道和子什么时候进来的,她就站在旁边。
  〃我也穿上试试。〃她从衣服浅盘里拿来衣服。
  立刻穿上,站在镜子前,左右看看,扭着看看后面,摆出各种姿式对着镜子看。
  〃啊,你为什么不穿起来?〃
  〃不为什么……〃
  〃不穿上看就不知道合适不。妈说,肩上的褶子要定下尺寸的呀!〃
  〃可是我可不愿意穿没有肩头褶子的衣服。〃
  〃为什么?〃
  〃都说不吉利。〃
  花代撒个谎逃避了追问,但那声音没有力气。
  这时,母亲在厨房里喊她们。
  〃和子,花代,给端走吧!〃
  〃好咧!〃
  两人赶快把衣服挂在衣裳架上,然后快步去了厨房。
  〃这么热的天气,穿着旧衣服试新的,真够辛苦啦。〃
  母亲笑着让她俩往桌子上摆盘碗。
  〃啊,已经过了六点。爸爸还不回来。
  〃我可饿啦。〃
  一切都安排妥当,大家在饭厅里坐等。
  〃呶,花代,你没有精神哪,怎么啦?〃
  〃嗯,什么事儿也没有。〃
  〃可是跟往常不一样呀!〃
  和子盯着花代仔细地看她。〃
  〃什么事儿也没有。〃
  花代依然顽固相抗,她躲着和子的眼睛低下头来,突然撒娇的情绪和委曲的情绪一起涌上心头,一双大眼睛也湿了。
  〃跟谁吵架啦?〃
  花代一声不吱,只是摇摇头。但是她终于控制不住而哭了。
  今天花代在学校发生的事是:
  那是第三堂课英语考试时发生的事。
  不论花代如何思考,那篇文章就是译不出来。她明明知道,这个字和那个字在一起,如果翻译成一个成语,那意思就通了,但她就是想不起来,大概因为记得不牢靠的缘故吧。结果是前后意思无论如何也联不起来。别的文章都顺利地完成了,但只有在这儿给卡住了。
  花代被难住了,她只好把它往后推,把第四部分的译单词提到前边来。
  单词这方面,刚才测览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全会,太放心了,所以立刻动手,该埋怨的是程度过于简单。
  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想掉过头来重新看第三部分的文章并加以修改的时候,后座位的同学扯了花代的裙子。
  坐在后边的是本班和花代最要好的同学野田雪子。
  她想,为什么事儿呢?有答不出来的?还是已经全部答完了的信号?
  就在她花代聚精会神地想成语之时,后面扯裙子扯得更厉害了,花代不由得扭过头去:
  〃什么事儿?〃
  当然是用眼睛这么问
  〃答出来啦?〃
  对方当然也是用眼睛说的。
  〃现在是考试呀!〃
  仍然是用眼色责备对方之后扭回头来恢复原来姿势。大家明白,做得出做不出,彼此都无能为力……
  不晓得最后能不能答出第三部分。
  这部分成语只要弄错,就要扣九八或者八分。她正在心算能得多少分的时候,突然好像有个小纸条进了衣领。
  瞥了一眼讲台上的外籍老师杰克逊小姐,只见她很不轻松地在读一本书。
  花代提心吊胆地伸手去摸领子。
  那纸块夹在水兵服的领子里了。
  留心邻座的同学,悄悄打开那纸块。
  那上面只写着:〃译、三、不懂。〃
  第三部分的翻译,即使她花代也正在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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