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时代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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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时代的爱情-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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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现在他们正在商量要把所名改掉,一伙人打算把所名改成"人类智慧研究所",另一伙
人打算把所名改成"高级智能研究所",因为意见不一致,还没有改成。来征求我的意见,
我就说:都好都好。其实我只勉强知道什么叫"AI",一点都不知道什么叫"人类智慧",
更不知"高级智能"是什么东西。照我看来,它应该是些神奇的东西。而我早就知道,神奇
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但是这不妨碍我将来每天早上到叫智慧或者高级智能的研究所里上
班,不动声色地坐在办公室里。这就叫玩深沉吧。但是一想到自己理应具有智慧,或者高级
智能,心里就甚为麻烦。唯一能让我提起兴致的事是穿上工作服去帮资料室搬家。资料室总
是不停地从一楼搬到五楼,再从五楼搬到一楼,每次都要两个星期。等忙完了又要搬家,所
以就没见到它开过门。搬家时我奋勇当先,大汗淋漓,虽然每次都是白搬,但我丝毫不觉得
受了愚弄。

    别人朝王二猛一伸手的时候,他的右手会伸出去抓对方的手腕(不由自主),不管对方躲
得有多快,这一抓百不失一。这是因为王二小时候和别人打架时太爱抓人家手腕子,而且打
的架也太多了。现在王二不是小孩子了,没有人找王二打架,但是别人冷不防把手伸了过
来,他还禁不住要去抓,不管是谁。他知道要是在沙特阿拉伯犯这种毛病,十之八九会被人
把手砍掉,所以尽量克制别犯这毛病。最近一次发作是三年前的事,当时王二在美国留学,
没钱了到餐馆里去刷碗,有一位泰国waitress来拿盘子,拿了没刷好的一叠盘子。当时右
手一下子就飞了出去,擒住人家的手腕子。虽然只过了十分之几秒王二就放开,告诉她这些
还没弄好呢,拿别的罢,但是整个那一晚上泰国小姐都在朝王二骚首弄姿,下了班又要坐他
的车回家。据一位熟识的女士告诉王二,这一拿快得根本看不到,而且好像带电,拿上了心
头怦怦乱跳,半身发麻。小时候和王二一起玩的孩子各有各的毛病,有人喜欢掐别人的脖
子,有的喜欢朝别人裆下踢,不知他们的毛病都好了没有。

    在豆腐厂里,等到大家都觉得王二的事已经犯了时,他对自己也丧失了信心。倒是毡巴
老给王二打气,说可以再想想办法。后来他又提出了具体的建议,让王二去找X海鹰。王二
说他根本不知道有个X海鹰。他说不对,这个人还到这里来过。这就更奇怪了,听名字像个
女名,而磨豆浆的塔上从来没有女人来。后来毡巴一再提醒,王二才想起秋天有那么一天,
是上来过一个女人,穿了一身旧军装,蹬一双胶靴,从他们叫作门的那个窟窿里爬了进来。
到了冬天,他们就用棉布帘子把门堵起来。这间房子还有几个窟窿叫作窗子,上面堵了塑料
布。房子中间有个高高的大水槽子,他们在里面泡豆子。除此之外,还有磨豆浆的磨,电动
机等等应该有的东西。那一天王二倚着墙站着,两手夹在腋下,心里正在想事情。来了人眼
睛看见了,心里却没看见。据毡巴说,王二常常犯这种毛病,两眼发直,呆若木鸡,说起话
来所答非所问。比方说,他问王二,合络车间敲管子,你去呢还是我去?不管答谁都可以,
王二却呜呜地叫唤。所以人家和王二说话,他答了些什么实在是个谜——他也不想知道谜
底。她在屋里转了几圈,就走到王二身边来,伸手去按电闸。好在王二是发愣,没有睡着,
一把把她拿住了。如果被她按动了电钮,结果一定很糟。这样螺旋提升机就会隆隆开动,大
豆就会涌上来,倒进水槽,而毡巴正在槽底冲淤泥。那个水槽又窄又深,从里往外扒人不容
易。其实王二在那里站着就是看电闸的,根本不该让该海鹰走近,出了这样的事他也有责
任。但是这家伙只是板着脸对她说道:进了车间别乱动,然后把她放开了。与此同时,毡巴
听见外面有响动,就大喊大叫:王二,你捣什么鬼?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啊!像王二这么个
人,让人家把命托到他手上而且很放心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她一听有麻烦,赶紧就溜了。
因此王二就算见过她一面,但是人家长得什么样子都没大记住。只记得脸很一般,但是身材
很好。后来他还对毡巴说过,有一种人,自以为是个XX领导,到哪儿都乱按电闸。这种人
就叫做"肚皮上拉口子,假充二X"。当然这些X都是指生殖器,一个X是女性生殖器,两
个X是指男性生殖器。王二平日语言的风格,由此可见一斑。毡巴说,就是这个人,她是新
分来的技术员,现在是团支书。他还说,像王二这种犯了错误的人就要赶紧靠拢组织才有出
路。当时王二是二十二岁,正是该和共青团打交道的年龄。假如能列入共青团的帮助教育对
像,就能不去劳改。最起码厂里在送王二走之前,还要等共青团宣布帮教无效。在这方面他
还能帮王二一些忙,因为他在团支部里面还是个委员哪。王二想这不失为一个救命的办法,
就让毡巴去替他问问。原本没抱什么希望,马上就有了回音。该海鹰爬到塔上来告诉王二
说,欢迎王二投入组织的怀抱。从现在起,王二就是一名后进青年,每礼拜一三五下午应该
去找她报到。从现在起他就可以自由下地去,她保证他的生命安全。她还说,本来厂里要送
王二去学习班,被她坚决挡住。她说她有把握改造王二。她这一来,使王二如释重负。第
一,现在总算有了一点活命的机会。第二,打了毡巴以后,他一直很内疚。现在他知道这家
伙该打。如果不是他出卖王二,X海鹰怎么会知道王二因为受到老鲁的围困,在房顶上一个
铁桶里尿尿呢。

    第一次我去见X海鹰时,她就对我说:以后你不用再往铁桶里尿尿了。我马上就想到毡
巴把我怎么尿尿的事告诉了X海鹰,而没有人告诉我她是怎么尿尿的。这叫我有了一种受了
愚弄的感觉。事实上光知道我怎么尿尿还不足以愚弄我。但是假如她对我的一切都了若指
掌,我对她一无所知,我最后还是免不了受愚弄。我这个人的毛病就在于一看到自己有受愚
弄的可能性,就会觉得自己已经受了愚弄。

    如果让我画出X海鹰,我就把她画成埃及墓葬里壁画上的模样,岔开脚,岔开手,像个
绘图用的两脚规。这是因为她的相貌和古埃及的墓画人物十分相像。古埃及的人从来不画人
的正面像,总是画侧面,全身,而且好像在行进。但是那些人走路时,迈哪边的腿时伸哪边
的手,这种样子俗称拉顺。古埃及的人很可能就是这样走路的,所以那时候尼罗河畔到处都
是拉顺的人。

    2

    我小的时候从家里跑出去,看到了一片紫红色的天空和种种奇怪的情景。后来有一阵子
这些景象都不见了,——不知它是飞上天了,还是沉到地下去了。没有了这些景象,就感到
很悲伤。等到我长大了一点,像猴子一样喜欢往天上爬,像耗子一样爱打洞。是不是想要把
那些不见了的情景找回来,我也说不准,只好请心理学家来分析了。秋天家里挖白菜窖,我
常常把铁锹拿走,拿到学校的苗圃后面去挖自己的秘窟。但是这些秘窟后来都成了野孩子们
屙野屎的地方,而我是颇有一点洁癖的,别人屙过屎的洞子我就不要了。所以我总是在掩藏
洞口方面搜索枯肠,每个洞子都打不太深。而往天上爬就比较方便,因为很少有人有本事把
屎屙上天。我在这方面取得了很大成功,整个校园的孩子都承认王二在爬墙上树方面举世无
匹。但是不管我上天还是入地,都不能找回六岁时体验到的那种狂喜。

    我小时候,我们院的一个角落里有一座小高炉,大概有七八米高罢,是个砖筒子。我想
它身上原来还有些别的设备,但是后来都没了。到了我八九岁时,它就剩了写在上面的一条
标语:小高炉一定要恢复。想来是某位大学生为了表示堂·吉诃德式的决心而写上去的。这
条标语给了我一点希望,觉得只要能钻到里面去,就能发现点什么。可惜的是有人用树墩子
把炉门口堵上了。假如我能够把它挪开,就能够钻进去。遗憾的是我没有那么大的劲。试了
又试,就像蚍蜉撼大树一样。而爬上七八米的高墙,也不是我力所能及。我拼了老命也只能
爬到三四米高的地方,后来越爬越低,那是因为吃不饱饭,体力不肯随年龄增长。

    我觉得那堵墙高不可测,仿佛永远爬不过去。这就是土高炉那个砖筒子——虽然它只围
了几平方米的地方,但我觉得里面有一个神奇的世界;假如我能看见它,就能够解开胸中的
一切谜。其实我不缺少攀登的技巧,只是缺少耐力,经常爬到离筒口只有一臂的距离时力尽
滑落,砖头把我胸口的皮通通磨破,疼得简直要发疯。在我看来,世界上的一切痛苦都不能
与之相比。但是我还是想爬过那堵墙。有一天,我哥哥看见我在做这种徒劳的努力,问我要
干什么。我说想到里面看看。他先哈哈大笑了半天,然后就一脚把挡着炉门的树墩子蹬开,
让我进去看。里面有个乱砖堆,砖上还有不少野屎。这说明在我之前已经有不少人进去了。
虽然有确凿的证据说明在这个炉筒里什么都没有,但是我仍然相信假如不是我哥哥踢开了挡
门的树桩,而是我自己爬了进去,情况就会有所不同。所以等我出了那个炉筒子,又要求他
把那个树墩子挪回到原来的地方。小时候我爬高炉壁的事就是这样。

    我爬炉筒时,大概是九岁到十一二岁。到了四十岁上,我发现后来我干任何事情都没有
了那股百折不挠的决心;而且我后来干的任何事都不像那件那样愚不可及。爬炉筒子没有一
点好处,只能带来刻骨铭心的痛苦,但我还是要爬。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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