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花的岐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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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花的岐路-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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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建国的目光忽然象聚了焦似的,炯炯放光。他敏锐地从这女人身上发现了一种顽固的迹象。他叫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低头?!”
  这女人抬起她一双眼,又黑又大,相当沉静,直视着郝建国和面前持枪的女孩子清秀、却冷若冰霜的脸。
  “你为什么不回答?”郝建国威吓地叫着,“你是当权派吗?你不认罪吗?”
  “不,同学们,我是人民教师。我,没有罪!”她一字一句平和又执拗地说。
  女教师的回答大胆到了极点。学生们还没遇到过这样的先例,先是感到意外、惊讶,跟着被激怒了。在这种场合,反抗是一种刺激剂,马上引起一片不可遏止的吼声:
  “她不老实,不认罪!”
  “这是向咱们挑战,是反扑!”
  “好顽固!打垮她!打垮她的反动气焰!”
  女教师的态度依然那样沉静。她的做法可以认做是失去理智了。她对着四周愤怒地叫喊着的人群,固执地说:“不,过错我有,愿意接受同学们的批判;罪,我没有。我一切都为了党,为了祖国……”她居然眼泪汪汪了。
  郝建国一把抓住这个顽固而死硬的女教师的衣领,用力摇着,冲她喊道:“你放屁,你毒害青年、腐蚀青年;你妄想把我们培养成修正主义分子!不准你的臭嘴玷污我们伟大的党!你为的是国民党,为了复辟你失去的天堂!”然后猛地搡开她。
  “我?为了国民党?天堂?你们怎么知道……”她说不下去,流泪了,嘴角痉挛般地抽动着,使干裂的嘴唇渗出血来。
  郝建国踮起脚对同学们大叫:
  “同学们!在我们中间这个敌人是顽固不化的!她不服输!变相地和无产阶级拚刺刀!咱们怎么办?”
  跟着响起一片喊打之声。
  押解女教师的一个瘦小的男学生对白慧和郝建国说:“她是我们学校里最顽固、最反动的。怎么斗,怎么打也不认罪。要不今天弄到这儿来!就是想打垮她的气焰,她还是不服!”
  白慧听着,狠狠咬着下唇,死盯住面前这个顽石一般的敌人。
  女教师黑黄的脸上满是汗污,油腻腻的。失去光泽的象鬃麻似的花发粘在上边,显得狼狈。痛苦的表情使这张脸变得更加难看。在白慧仇视的眼里,简直丑恶极了!白慧心中的怒火,已经猛烈燃烧起来。
  郝建国忽从身旁一个学生的手里夺过木枪,叫着:“今天非叫你老实不可!” 他的动作很大,疯狂一般抡起木枪。左右的人要不是急忙躲闪,很可能被枪头扫上。木枪带着一股有声的迅风,“蹦”地打在女教师的双腿上。
  女教师猛摔在地上。剧疼使她来回打了两个滚儿,双腿抽搐似地一直弯曲到胸前,两只手胡乱抓着腿上挨打的地方。她没叫喊,而是偏着脸对郝建国哆哆嗦嗦、愤怒地说:
  “你们、你们这么做,不是革命,是法西斯!”
  白慧的怒火爆发了。她的脸象喝醉酒那么红。脖子、耳朵都红了。她大叫:
  “反动,反动,你诬蔑革命,对抗革命!”
  郝建国喊着:
  “打,打,打,打死阶级敌人!”
  学生们怒不可追。有几个学生拥上去,手中的木枪在头上闪着,在狂乱的冲动中砸下去。没有选择,一支枪的枪头击在路面上,折断了;郝建国不停地把他砸下去的枪棒再举起来。白慧挤在这几个人中间,朝敌人狠狠一砸。这一刹那,她感到身后有人拉了一下她的胳膊,但没起作用。木枪头打在女教师的头上,位置在左耳朵上,靠近太阳穴的地方。几乎同时,一股红色的刺眼的鲜血从头发里涌出来,沿面颊疾流而下……这之后的一瞬,女教师的肩部还挨了另一支枪重重一击。
  女教师从胸腔里哼出沉闷的一声。她黑黑的眼睛睁得特别大,最后的目光停留在白慧的脸上。这目光好象没有任何含意,象井里的水,黑亮亮,冰凉的,随后闭上眼。脖子失去了支撑力,脑袋象个鼓鼓的布袋子撞在地上。
  白慧身旁一个矮小的女学生,不由自主地叫出声:
  “死了?!”
  这声音如一股电流从白慧全身流过。她控制不住自己,惊栗地一抖,不自觉收回了木枪。刹那间,好象一切都停止了,不存在了,只留下一个可怕的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耳听郝建国依然怒气冲冲地喊着:
  “装死!她装死来对抗运动!先把她押回去!”
  白慧一动不动地立着,眼瞧女教师被几个学生拖走。女教师整个身体的重量全压在那几个学生的胳膊上。那一群人挤在一起,晃晃悠悠地走去。好象一架行进艰难的笨重的耕地机。后面伸出两只耙,那是女教师的双腿,软软地拖着。脚尖在地上擦出吱吱(口丑)(口丑)刺耳的尖音,在给伏日晒得快融化了的柏油路面上,划出两条歪歪曲曲、断断续续、漆黑发亮的线。
  白慧的目光无意中碰到自己的木枪头。那里粘着一块鲜血,蚕豆一般大小,湿的,粘稠的。她看呆了。
  郝建国正在她身旁,敏锐地看了她一眼。说:“看什么?这是光荣的,我们就是要和敌人血战到底!”说着,他跑到同学们的前面,举起手里的木枪,用嘹亮的声音叫道:“同学们,战友们!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我们什么?敌人并没有全部缴械投降,他们还在疯狂地进行反扑。用狡猾的伎俩和我们较量。我们要鼓足勇气,不能退缩。在敌人面前退缩是可耻的!为了保卫革命先烈用鲜血和生命给我们换来的胜利果实,为了使红色江山永不变色,我们就是要和党内外的阶级敌人血战到底 3和形形色色的反动分子血战到底!对顽抗之敌,必须用革命的铁拳砸烂他们!格杀勿论!”他给自己的话冲动得满脸通红;脖子伸长,使枣儿大小的喉结整个凸出来。他使着全身的力气,两条瘦长的胳膊激烈地比划着,好象在空中胡乱划着圈儿。挂在胸前的哨子象秋千那样摆动跳荡。他用喉咙里最高的一个音节,鼓舞他的同学, “敌人在磨刀。我们呢?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我们什么也不怕,为革命敢做敢当,敢于冲锋陷阵,浴血奋战。胜利就一定属于我们的!”他把拳头用力举到可能的最高点。
  勇气又回到所有人的身上。热血重新沸腾起来;在口号声中,一齐庄严地举起手里的枪。白慧也举起枪。在她白白的脸上,自我的正义感赶跑了刹那间的惊慌,恢复了先前那种冷若冰霜的容颜和坚定的神情。刚才给疑虑弯曲了的眉毛,此刻又昂然扬了起来。
  然而,枪头上还粘着那块血,看上去有种肮脏和腌(月赞)的感觉。她转过枪头,使那块血看不见,但这杆枪拿在手中仍觉得不舒服。她急于抹掉它。在回到连部时,她乘别人不注意,装做无意那样,将枪头在门框上用力一蹭。她再没敢看,谁知那块血留在什么地方了。

第一卷·二
  她做了整整一夜恶梦。
  一大堆破碎的、可怕的形象纠缠着她。其中一个短发的女人背朝她站着,就是不回过头来。她恐惧得使劲喊叫,但怎么也喊不出声来;跑也跑不掉。
  爬到窗前的火一般的骄阳,用热辣辣的针芒把她刺醒了。她探开眼睛,看见一面雪白的墙壁,显得特别干净、纯亮。随后是柜子、门、发光的玻璃杯、衣架;衣架上挂着一件套红臂章的绿上衣和哨子。爸爸坐在过道的方桌前吃早饭。
  她起来梳洗过,在爸爸对面坐下,拿起大饼和腌菜卷成个卷儿,闷闷地吃。爸爸戴着一副普普通通的黑边的花镜埋头看报纸。他象编辑看稿子,逐字逐句,唯恐失漏什么似的;嘴唇轻轻蠕动,无声地念着报纸上的话。他满头花发正对着白慧。白慧的目光忽然惊跳一下,这花发使她又仿佛看见昨天那个同样花了头发而不知死活的女教师。她心里还残留着方才梦中的感觉。
  “你昨天干什么去了?”爸爸问,眼晴没离开报纸。
  “我?”难道爸爸知道了什么?
  “当然是你。昨夜你又喊又叫。我叫醒了你。不一会儿又喊起来……”爸爸的目光仍滞留在报纸上。
  “……我喊些什么?”
  爸爸抬起头,从透明的镜片后面看了女儿一眼。女儿的脸自得象梨花瓣儿,目光惊疑不定。
  “我一句也没听清楚。你怎么啦?小慧。”
  “没什么。我们……昨天开了整整一天会。太累了!”她好象急于要把什么秘密掩盖住,又怕脸上露出破绽而扭向一边。
  爸爸注意又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接着看报纸。
  爸爸近来沉默了。
  本来他也不爱说话。整天忙他的工作,很少对女儿讲话。耍是白慧回忆起爸爸说过的话,差不多每句都能记得,因为他说得实在太少了。有时,爸爸那张方方的、红润、皱纹很深的脸显出高兴的样子时,会多说两句什么“好家伙,这回提前一个季度零两天!”或者“这回可好了。来了一台新式铣床!小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就好象……好象当年弄到手的一挺机枪!来,爸爸今天高兴,出去请请你!” 于是,父女俩就出去吃一顿丰盛的饭。
  爸爸的话顶多如此。也许因为那时她是个小孩子,对她说有什么意思?后来她大了,老习惯也延续下来了。她所知道的爸爸的一些情况,还是从爸爸单位来串门的叔叔伯伯口中听到的呢!连爸爸由办公室主任提升为厂长、兼任书记的事,也是从旁听来的。爸爸的单位是个机床制造厂。原先有五百人,后来听说发展到七百人、八百人、一千多人了。她去找过爸爸。那儿有六七层楼高的大烟囱,机声震耳的大厂房。开会和演电影的礼堂又漂亮又气派。在厂里找人办事,常常要骑自行车才行。她从爸爸的同事和朋友那里,感到爸爸是个宽和、正派和值得尊敬的人。
  爸爸常把女儿从自己的日程表上挤出去,很晚回来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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