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陵问:在看什么?她摇头:没什么。
可她分明看见,刚才那身影如此熟悉,似是泽长。
第七话 玉镯
第二天一早,少陵去太学院研课,忧止想了又想,决定去马厩看泽长。
昨天围场外的身影,一直在她脑中萦绕不散。是他吗,泽长?
她没有告诉茗姨,一个人,没有任何随从,悄悄地来到马厩。
流离有自己专门的马棚,与其余的马匹分得很清。泽长却是和其他马夫吃住都在一处,可大多的时候,他更愿意离开那些喧闹,安静地陪伴着流离,从早到晚,日落月升。
她到的时候,他正在给流离洗澡。上衣已经脱掉,露出古铜色的皮肤,裤管高高地卷起来,小腿修长而健壮。身上,脸上,头发上,洒满了水珠,甩一甩头,向四处溅去。
她停住了脚步。
不是没见过他半裸的模样,可这一次,竟然心中一荡。
他看到她,笑起来,放下马刷走到她身边,额上的水珠顺着发际流淌下来,她情不自禁地,就抬起手,用袖子为他抹去。
他笑着看她,一动不动,任她细致地将脸擦干,眼神柔和而又宁静。
擦干了,她才问:昨天,你可去过围场?
他像是被她提了醒,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满眼关切。她一怔:你做什么?
他用手指一指马厩里的流离,再做一个拉弓射箭的姿势。她恍然大悟,脱口道:你看到了?你果真去过?
他神色凝重地点一点头。
她摇摇头:去那里做什么呢?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让人见了,是要罚的。
他不理,仍抓着她的肩膀,询问地看她。
她笑笑:我没事,好好的,一点伤也没有。说着转了个圈子。
他这才笑了。
她又问:干吗要跑去围场呢?不放心流离吗?
他笑着凝视她,摇摇头。
四十八
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到马厩旁,找到搭在木栏上的衣服,用手在里面翻了又翻,翻了一样东西出来。忧止离得远,看不清是何物,只觉得碧绿地一晃,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他拿着东西跑过来,跑了几步,又折回去,将那物件在衣服上轻轻蹭了蹭,小心地擦干净,这才回来,递到她手里。
原来是只玉镯。
握在手里,触手温凉,极细致的玉质,碧绿澄明,冲着阳光照一照,纯净通透,没有一点瑕疵。
竟是极品。
她又惊又喜:哪来的玉镯?
他笑笑,从她手中将玉镯拿回来,又拉过她一只手腕,低着头,轻轻向上套去。她手腕本就纤细,轻易就套了进去,碧玉衬着皓腕,更显得肤白如雪。她举到眼前,看了又看,真正爱不释手。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蹊跷,泽长不过是名马夫,终日在这马厩之中,哪来这么珍贵的镯子?
她一凛,正色道:泽长,这镯子哪里来的?
他只是笑。
她急起来,脱口道:难道你……
猛然停住,一个偷字已经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这是怎样一个污秽的字眼,眼前这双眼,干净清澈,没有一丝一毫尘世间的纷繁与复杂,拥有这样眼睛的人,怎么会做那样不堪的勾当?
是你拾的?她问。
他点了点头,笑得坦荡。
果然。她松口气,微笑了。又将手腕抬起来,仔细端详这玉镯,越看越是喜爱,看了良久,却还是叹了口气,轻轻褪了下来,塞到他手里。
我不能带走。她说。
泽长皱眉,满眼疑惑。
这镯子总是别人遗失的,我不该拿。况且我是太子妃,不能戴一只来路不明的镯子回府。
他仍然不解。
她苦笑:宫里的规矩,复杂得紧,你自然是不懂的。
泽长将镯子握在手里,不再强迫,只怜惜地望着她,默不作声。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又蝶看着少陵的眼神,狂热的,赤裸的,又想起又蝶周身燃烧的冷漠和野性,混合成一道极美丽的风景。
这样想着,心里就是一疼。
谁知晚上就出了事。
少陵刚刚回来,没来得及更衣,已经有人匆匆忙忙跑进来,禀告说,二皇子带了众多随从,浩浩荡荡奔马厩而去。
马厩?忧止一抖,一只瓷杯啪地碎在地上。
少陵皱眉道:未免太过嚣张。
少陵起身出了大堂,忧止急急跟了出来。少陵回头,柔声说:你不必跟去,我去看看便可。
她勉强笑说:不碍事,人总是到了明瑞宫,我若不出迎,只怕又被说成礼数不周。
这样一说,少陵也就不再阻拦。二人快步来到马厩,人还没到,已经听到众人盛气凌人的呼喝之声。转了个弯,马厩赫然就在眼前,马栏前的空地上,早围了十几个人,密不透风,想来二皇子就在其中。
少陵轻轻一咳,有人听到声音回头张望,见是太子,扑通跪下。众人回过头来,齐刷刷跪倒一片,口里齐声唤着殿下。
少陵沉着脸:罢了,一群下人,也敢这样地不将我放在眼里,看来我这殿下也当得没什么意思。
众人惶恐,口口声声说着不敢。忧止明白,少陵这席话,明着是在教训下人,实则是在提醒主人—这好歹是我秦少陵的明瑞宫,你二皇子纵然身份尊贵,做事却也总要有些分寸。
二皇子自然听得明白,却也不恼,坐在中间一把雕花大椅上,旁若无人地摆弄着什么东西,头也不抬,笑得有几分张狂。
三弟,你来得正好,为兄有件事不太明白,想找你请教一二。
少陵笑笑:二哥这副请教的架势,倒是气派得很。
二皇子抬起头,懒懒看他一眼,笑道:这些下人没有规矩,是愚兄调教得不好,只是你明瑞宫里的下人,也不见得就高明到哪去。
少陵皱眉。
二皇子站起来,背着手,踱起步子:我倒是想请教你,若你这府里下人手脚不干净,偷了我的东西,这又是谁的责任?
说完,不待少陵回应,喝一声:闪开。人群左右一分,中间露出一个人,五花大绑地跪在地上,头发凌乱,衣衫褴褛,却依然挺着胸膛。
忧止一阵眩晕,腿忽然就软了。
是泽长!
少陵眉皱得更深:这是谁?
四十九
你府里的马夫,偷了我的玉镯。二皇子高高扬起右手,忧止这才看见,方才他手中摆弄的东西,正是上午泽长送给她的玉镯。
偷?竟然说他是偷?怎么会?怎么会!
少陵走过去,将玉镯接过,仔细看一看,笑道:二哥真会说笑,这分明是女人的物件,又怎么成了你的?
二皇子脸一红,将玉镯抢回来:我说我的就是我的,难道还来诬陷他不成?
少陵走到泽长身边,仔细打量他,泽长目不斜视,一双眼不卑不亢,坦坦荡荡。少陵回过头来:你凭什么说是他偷了这玉镯?
二皇子一瞪眼:我昨天刚刚丢了,今天就有人说见他拿过,过来一搜,人赃并获,这还有假?
少陵摇头:他一个小小的马夫,怎么能近得了你的身?说不定是你掉的。他认罪了没有?
二皇子冷冷道:审了这许久,一个字也不肯说,这样的恶奴,不让他吃吃苦头,哪里肯说实话?三弟,为兄倒要看看,你是怎么管教你的下人。
忧止一惊,去看少陵,他沉默着,不肯说话。她有些惊慌,谁都看得出,二皇子分明是赤裸的挑衅与报复,可在这众人面前,二皇子的颜面不能不给,太子的公正和尊严更不能丢,最无足轻重的,便是泽长。一个小小的马夫,牺牲了也就牺牲了,谁也不会为他讨什么公道。
可少陵是这样想的吗?连他也是吗?
少陵终于抬起手,轻声说:来人—
忧止屏着气,他仍然说:先打二十大板。
她的心迅速地沉下来,抬眼去看泽长。他正隔了人群,温柔地注视着她,眼里没有惧怕,没有怨恨,依然平静如水,带着安慰的力量,像在对她说,别怕,我不要紧。这样的眼神,让她心里酸疼地翻搅起来,眼睛立刻就湿了。
有人已经抬了板子上来,重重将泽长按倒在地,他的鼻子撞到了地面,疼得微微皱了皱眉,可他将头仰起看向她时,眼里依然是带着笑的,温柔,安然。
她终于控制不住,失声喊:住手!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她,少陵讶然道:忧止?
别打他。她说,他根本不会说话。
已经有人开始面面相觑。少陵疑惑问:忧止,你认得他?
他是……专门照顾流离的马夫,跟着我从娘家而来。
二皇子的目光在少陵身上转了转,又在忧止身上转了转,最后看向泽长,正看到泽长一双眼牵在忧止身上,动也不动。
马夫?二皇子笑得揶揄,怕是没那么简单。
没有人说话。谁都听到她刚才那声住手,包含着怎样的焦急和慌乱。贵为太子妃,千金之躯,为一个马夫这样地失了仪态,谁肯相信有多纯洁?
少陵静静看着她,不再做声。
二皇子笑笑,对众人挥挥手:走罢,有太子妃这样袒护,我们这公道想来也讨不成了。
众人跟着他,呼啦啦一大片,他边走边还故意说:这明瑞宫真是有几分奇怪,弄了个哑巴来做马夫,也不知怎么驯马,不过好好看看,这马夫倒还长得真英俊呢。
这么一行人,终于渐行渐远。忧止看着少陵,他不再看她,眼神却开始闪烁。
她的心冷起来,不是为了二皇子的轻佻言语,而是为了少陵的不信任。
你信?她问。
信什么?
忧止看看泽长:信我和他之间有不清白,信二皇子的话。
怎么会?少陵答得飞快,语气却并不笃定。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少陵轻叹口气,走到泽长面前,亲手扶起他,为他松了绳绑,又从怀里掏出些银子,放到他手里。
走吧。他说,离开皇宫,这些银子,足够你做些小生意。
忧止后退两步,幽幽说:你还是信了。
什么?少陵皱眉。
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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