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扬扬眉毛:你是谁?
她骄傲地说:我是凌忧止,这牧场就是我外公的,我从小见过的马,怕是比你吃过的饭还要多。
这样老气横秋的话,从一个十岁的小女童嘴里说出来,实在是有几分可笑。少年忍了又忍,终于还是笑出了声。
忧止怒道:你笑我?
少年敛了笑,喃喃道:凌忧止。他站起身,笑着说:我记住了,你叫凌忧止,是这水家牧场的小主。
边说边起身跨上马,坐稳了又说:我姓秦,名少陵,是当今皇上的第三子。凌忧止,你要让自己平平安安地长大,我以后会再回来找你。
秦少陵?三皇子?她呆呆地看着他。
天色越发暗了,朦朦胧胧中,已看不清他的样貌,只看见晚霞从他的肩膀斜披下来,他像只火鸟,缓慢而又绚丽地燃烧着。
他骑上马,向着等待着他的骑士们奔去,策马跑了几步,忽然又停下,调转马头,回身望着她说:我没骗你,这匹马真的是受了惊,一路上谁也拦不住,它是见到你身边的小黑马才停下来,至于为什么,你只有去问你的外公。
他仍然笑着,声音平静却又洪亮,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好远。说完径直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骑士们等他跑在了最前端,这才扬鞭跟上去,一行十几骑,马蹄声隆隆而起,浩浩荡荡地离去。
忧止一直望着他们消失在远方,这才回过头,靠在小黑马的肚子上,轻轻抚摩它的脖子。
那人说,那匹惊马是见到小黑马才停下来,可小黑马疲惫又憔悴,又带着满身的伤痕,哪来这样的力量?是他看错,还是根本就是在戏耍她?
秦少陵,皇子—他说他是皇子。她又想起外公的话—皇上是天,是真龙,是万民的主。
听外公这样说的时候,她以为皇上定然是有一副肃穆面孔,又凶又严厉,庄重威严,身体该有一丈高,人们看他的时候,要将头高高地扬起,脖子向后仰起来。
就像寺庙里的四大金刚。
六
可是这个少年,长不了她几岁,像茗姨一样温柔,张口便笑,分明就是欢喜菩萨。
想不通,便不去想。她轻轻拍了拍小黑马,柔声说:走,我们回家。
先把小黑马送进马棚,清理了伤口,喂足了饲料,然后她才蹑手蹑脚地溜到房前。她想得明白,现下时间还早,外公忙着招呼贵客,自然没那么早回来,大不了被茗姨逮个正着,可茗姨最是疼她,就算责骂两句,也总不会告状,等吃过了晚饭,一切也就烟消云散了。
谁知还没进门,已经看见外公端坐在正堂,闭着眼,一动不动。手里捧着一只茶杯,盖子却紧紧盖着,她躲在门外看了半晌,也不见他抬起手送到嘴边去。
她在心里叫了声苦,探头向里望,果然看见茗姨坐在门边的椅子上,聚精会神在为她缝一件中衣。忧止悄悄将腿迈进大门,茗姨一抬头,正好撞见,她忙对茗姨挤一挤眼睛。
茗姨叹口气,摇了摇头,抬眼看一看外公,见他仍然紧闭双眼,便用下巴努一努房间。忧止点头,贴着墙壁一步步向偏堂走去,可刚走了两步,就听外公忽然说了一句:去哪?声音又冷又沉,忧止立刻吓得站在原地。
原来他早就知道的。
她不敢动,却也不肯说话,偷偷去看茗姨。可茗姨毕竟是仆,并且和外公差着辈分,平时替她出出头倒也无妨,如今外公一脸严肃,却也不敢轻易张口。
外公睁开眼看着她,她更加不敢言语。
外公问:你去了哪?
她小声说:仙湖林。
外公点点头,又问:你见到他了?
忧止一惊。见到他了?谁?难道外公早就认识仙湖边的孩子?
外公见她这样表情,轰地站起身,大声说:我告诉你今天有贵客,不许出门,你为何不听?
贵客?她隐约觉得奇怪,便脱口问:外公,你说谁?
皇子,三皇子。
她恍然大悟,原来不是树林中那孩子,却是那骑马的少年,想着又有些惊诧,原来那少年说的是实话,他竟然真的是皇子。
她笑起来,嘻嘻地说:外公,我还以为你生什么气,我是见过他,但是又没惹他生气,那个人很和善的,一点也不……
住口!
这一声如洪钟般炸响。她吓得一抖,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外公,他紧紧皱着眉头,满脸愤怒,愤怒之外,还隐藏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像痛苦,又像失望。
忧止从小顽皮,外公对她生气倒也是家常便饭,可是这样地大发雷霆,这样地厉声怒吼,却真正是第一次,她又惊讶又委屈,呆呆地坐在地上,竟然忘了站起。
茗姨把她扶起来,叹息着说:老爷,您息怒吧,别气坏了身子。忧止还小,她又懂得什么呢,上一辈的事,她根本是一点也不知道,我们心里的痛,又何必让一个孩子来承受?
外公沉默了许久,终于长长地叹一口气。
下去吧。他无力地说:罚她不许吃晚饭。我知道你疼她,可这次,不可纵容。
回到房间,忧止哇地哭出来,茗姨把她搂在怀里,轻轻说:孩子,别怪你外公,他有太多的苦,你不懂。
她从茗姨怀里把头抬起来:外公是牧场主,整个牧场都是他的,他还有什么苦?
茗姨苦笑:傻孩子,人生的苦难何止千万,一个牧场又算得了什么?等你长大了,你自然就懂了。
忧止猛地从她怀里挣开,边哭边喊:为什么要等,为什么还要等?
我不想等长大,我现在就要知道,你们每一个人都说我小,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爹娘是谁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如今我连外公为什么对我生气都不知道。
我再也不等了,一天都不等了!茗姨你告诉我,你现在就告诉我!
她看着茗姨,带着满腔的渴望、满腔的委屈,满腔十年累积下来的疑惑和不甘。茗姨看着她,她的眸子清清亮亮。
七
那一瞬间,她不再像一个孩子。那泪流满面的样子,猛然把茗姨带到了十年前,这样的忧伤,这样的倔强,都让她无比地熟悉。
茗姨叹一口气,站起来:孩子,你饿不饿?
忧止眼里的光彩倏地黯淡下去,她怔怔地看了茗姨良久,终于重新大哭起来。
忧止不肯吃饭。
从小到大,她受过无数次惩罚,总是有茗姨替她挡着瞒着,悄悄送来饭菜,而这一次,不用外公罚她,她自己就先铁了心不吃。
茗姨知道,她是在反抗,为自己的茫然无知,为亲人对她的隐瞒和轻视。她以为自己已经长大,已经不再是个孩子,已经有能力接受任何事实,并且有权利获知这一切。
可是她躺在床上,那样小的一副身子,那样精致的一张脸,那样单薄的一双肩膀……
她怎么经得起这么沉重的过去?
茗姨去找外公,老人沉思了一会儿,还是说:不告诉她。闹绝食也只是小孩子的把戏,她能挺得住几天呢?
谁知她真的就这样挺下去,一连挺了三天。下人第三天把满满的饭菜端出去的时候,茗姨终于还是妥协。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哪能禁得住这样的粒米不进?
她来到床边,轻叹说:孩子,你这是何苦?
忧止听着,仍然不肯动。
茗姨的手从后面抚上她的脸:忧止,茗姨给你讲一个故事,你想不想听?
忧止这才翻过身,茗姨脸上的郑重让她不敢言语,她点点头。
茗姨摸着她的头发,轻轻说。
这故事里的一字一句,你都要听得分明,我要讲的一切,都是关于一个坚强刚烈的女子……
她姓水,名红胭。
第二话 故事
嘉端四年,乙亥。
那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二月,夜里刚下了场绵绵春雨,清晨便绽开了千树桃花。红胭睁眼时,窗前像笼了层朦朦胧胧的粉色薄雾,她笑起来,鞋也顾不得穿,便赤脚跑到窗前,伸长手臂去抓那桃枝。
茗儿端了水盆进来,惊讶得一声叫:小姐小姐,茗儿叫你声祖宗还不成,衣服也不披,鞋子也不穿,若是着了凉,茗儿有几条命来赔!
红胭转回头,嘻地一笑,等着茗儿把鞋子提过来,边穿边说:哪那么娇贵,动不动就着凉,莫非水做的不成?
小姐从小习武,身体强健,自然是不怕这些小病小痛,可莫忘了你腹中还有个就要临盆的婴儿,这样地没轻没重,哪里有当娘的样子?
红胭一扬眉:我水红胭是女中豪杰,孩子自然也强壮得很,怎会这样脓包,他父亲贵为枢密使,是皇上亲封的镇远大将军,更是英雄之中的英雄。
茗儿抿嘴笑起来:小姐倒还记得将军,他若西征凯旋,知道你这样对待他的孩儿,看他怎么罚你。
这话说得极暧昧,红胭本是满面神气,听了这话,却先羞红了脸,逞强的话全生生憋在腹中,一句也说不出。此时窗外天已大亮,方才的薄雾缓缓散去,显得桃花更加清新娇嫩,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茗儿,你说将军那里,可也有这样的桃花?
茗儿摇摇头:将军此次去的是西北苦寒之地,怕是见不到这桃花。
其实她不说,红胭也是知道的,只是相思到了极处,心里想着念着还不够,还要忍不住说出来。成亲三年,相处却不足三月。镇远大将军,御前带刀行走,南征北战屡建奇功—凌远的名字叫出来,那是何等的威风。
可女人要的不是一个名号,不是一世功名,只是一个丈夫。英武固然是好的,却好不过活生生一个人。这些道理她以前总是不懂,整日吵闹着嫁一位旷世英豪,如今真的嫁了,却又宁可他只是名农夫,粗茶淡饭也好,平庸无为也罢,起码知寒知暖,日夜相伴。
八
想着叹口气,方才看见桃花的好心情没了大半,再去看那桃花,却也不觉得如方才那般的美丽可人。情字一物,本是如此,若有爱人陪在身边,穷山恶水也是美的,若是相思而不可得,便是满眼的琼楼玉宇,锦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