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三年业余算牌经验,技术很熟练,但还有些习惯需要纠正提高。
接下来我上阵他观摩,结果我才玩了半个多小时,忽然一个保安来到我背后,说:“对不起,我们需要你们到保安处走一趟。”
我和网友都有些惊讶。这来得也太快了。但也没什么可惊慌的,我们站起身来,被保安分别带到不同的房间。房间里这几年也没什么改进,还是那老一套:狭小房间、壮汉保安、严肃经理。我在心头默默酝酿抗议脱衣服的台词,琢磨着怎么说才在写进小说里时最酷,没想到他们也不搜身,直接就宣布说:“老摇先生,我们已经知道你和你的朋友是算牌手了。”
我有点惊讶地脱口而出:“你们装了MindPlay吗?”MindPlay是美国一家公司最近推出的反算牌赌桌,可以记录每个赌客的每把牌和相应的赌注,再用软件来判断他是否算牌手。在计算机面前,算牌将无所遁行。
“是的,”经理居高临下地说,“所以我奉劝你以后就不要再来侥幸冒险了。”
“哦,那就好,我还担心是我技艺不精呢。”我面不改色地说,等着他宣布我被禁止入场,或者限制赌注。
不料他却把身子往椅背上一仰,让助手给我端来一杯咖啡,然后拿起电话,轻松地说:“玛丽,我们这边已经好了,你可以过来了。”
我心里有些狐疑,不知道这个玛丽又要来干什么,——没收我的收入?罚买卖泥码的钱?填税表?——但经理既然不说,我也就仍然摆出一副镇静样,喝着咖啡等她到来。
很快,一个四十多岁的亚裔妇女推门进来。她身着套装,脸着浓妆,虽掩饰不住疲劳和衰老,却也显得斗志昂扬,进来也不坐下,叉腰扭胯,站在那里谈笑风生地和每个人打招呼。她的裤腿比较细,我看她那pose眼熟,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是正像一个细脚伶仃的圆规。没想到在万里之外的番邦还能看到中学课本里的典故,可谓“他乡遇故知”。
经理给我们介绍,这玛丽是“快活林大赌场”公关部门分管亚裔顾客的经理。我礼貌地站起来和她握手,她右手握住我的手,左手娇嗔地一点,咯咯笑着说:“老摇先生,你今天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很久了!我很喜欢你写的小说呢!”
“哇!”我压住心里的惊讶,强开玩笑说,“你们赌场工作人员真敬业啊!”
“哪里,主要是人家平时就喜欢看小说嘛!”我头皮一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这小说写得真不错呢!我推荐给其他中国同事看,他们也没一个不喜欢的!咯咯!你这样的人材啊,去算牌太可惜了。现在算牌越来越难了,你也不是不知道。以后所有的赌场都跟我们一样,装MindPlay,你就没法再算牌了。那时候你怎么办?咯咯!”
“我怎么办?”我后半句“你跟着看我连载不就知道了”还没出来,她已经接过话去:“你怎么办?你当然不用担心。你这样的人材,到哪里大家不抢着要!咯咯!不过呢,我看我们有个职位,是最适合你的了……”
她说到这里便停住了,叉腰笑眯眯地看着我,活象一个带笑的圆规。我不禁也照样笑眯眯地看着她,明知道她等着我接话,就是不做声。她等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逐渐有些僵了,经理忙凑趣说:“是开唐人街发财巴士吗?”
“当然不是,”玛丽接到这个茬,立刻又恢复了生机,扭腰摆手,原地画了小半个圆:“咯咯,是纽约法拉盛公关经理!”说到这里,她又习惯性地停下来了,期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大喜过望的反应。
“哦,对不起,我想我不感兴趣。”我懒洋洋地说。
“不,不,不!你会感兴趣的!我懂心理学的。做我们这行的,都懂心理学。我看了你小说,我知道你性格就是那种喜欢跟人打交道、构建关系网的那种人。你要知道,我们赌场的公关经理是抽mission的,你只要能拉来一两个豪客,马上就发大了!咯咯!”
“喂,同学,”我忍住了没有叫她“阿姨”,“你看了最近这几章吗?你该知道我对拉豪客不感兴趣。不但不感兴趣,还很讨厌。我宁可去干计算机,每天写完程序后,往计算机前扑通一跪,磕头祈求程序运行成功,也不愿意去拉什么豪客。”
“嗨,小说是虚构的呀!”玛丽歪着头,带着循循善诱的笑容对我说,“小说里的你,不是现实生活中的这个你,对不对?咯咯!你小说那么写是对的,很好啊,人物有个性!大家都喜欢!可是算牌没前途啊,吃了上顿没下顿,你到我们赌场来做公关经理,工资高,待遇好,401K、医疗保险,都包!你总得为现实考虑考虑吧?”
“那不行,”我笑着说,“今天这事,我也要写进小说里的,要是我选择了现实,多伤害我在小说里苦心营造的个性形象啊。”
“啊?你要把这也写进小说?”玛丽有点惊喜交加,“哦,对,对,那当然!你当然会写!那你会写我喽?咯咯,你会怎么写?”
“照实写啊。”我说,“照现实。”
“现实?”玛丽的眼珠飞快地一轮,“哎,你不如这么写,你组建自己的团队成功,在‘博个大’赌场大赢特赢,赢了好几百万美金,从此退隐江湖,周游世界去了,怎么样?咯咯!这样读者看了也爽,你要将来出书的话,也卖得好,对不对?还可以再出续集,就叫《赌遍世界》!咯咯!”
我微笑着说:“我说了,我要照现实写。这不是现实。”
“这不是现实,难道你前面的故事就全都是现实吗?不还是虚构吗?”玛丽忽然觉察到自己的口气有些急,就又咯咯笑了两声,“反正是虚构,不如虚构个爽的。你也为读者想想,他们是喜欢看一个人貌似平常,其实身怀绝技,打败赌场,抱得美元归呢,还是一个算牌手,算了半天牌,最后什么也没赢到,灰溜溜地被赌场驱逐出境呢?你前面小说的调子可不是这样的,市长那段写得多好,惊险曲折,就是结局不太好,读者看得正爽呢,忽然一脚踩空摔了个跟头似的。你吊起读者的胃口,就应该善始善终嘛!”
我叹了口气,抛开对这位赌场亚裔公关经理的蔑视,以和一位业余文学爱好者进行讨论的严肃态度说:“这是一篇练笔之作,所以它写得比较随意,因为我压根就没打算要写出什么来。不过至少对赌博和算牌的看法,我想我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要有读者看了觉得胃口被我吊起来了,那不是我的错,因为我又没下这个钩,是她自己的胃口太轻浮。”
“轻浮?”玛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一个作者,怎么能这么说读者呢?”
我懒得再说,便跳过部分叙述,来到海边木道上。时值深秋,海滩上一个人都没有。太阳刚偏过西去,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木道上有人溜着旱冰快速滑过,有人在悠闲地逛店,还有一对情侣揽腰俯在木杆上,不时笑出声来。几只海鸥在旁边咕咕叫着,时而落下来啄食地上的食物碎渣,时而飞起在空中盘旋。晴朗的蓝天上,点缀着几朵白云、一只红色大气球。海面一望无际,有一艘船高张着帆,正往大海深处驶去。碧绿的海洋掀起碎白色的海浪,一层层地打在沙滩上。我忽然想起吉姆说的“算牌已经死了”的话来。
我想,二十一点算牌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其实我从没赶上),就象中国新诗的黄金时代在八十年代后已过去,美国IT的黄金时代在九十年代后已过去一样。现在去用二十一点算牌赚钱,就象念诗去骗中国文学女青年,或者建网站去骗美国风险投资,虽不是完全不能成功,但总是有些落后于时代了。用《英雄本色》里的话说,江湖已不再是我们的江湖,就算小马哥复活,也难免被古惑仔们乱刀砍死。又如电视版《尼伯龙根的指环》的结尾,当女武神和齐格菲尔德一起沉入水中时,国王感慨地说:“古老的神祗们,又在今天复活了。”“不,”王后说,“诸神是在和他们一起死去。”
站在大西洋边,海风吹过,神清气爽,极目远望,海阔天空。我决定就在这里结束这篇小说。
人物结局:
杰妮:再没见过
师兄:杳无音讯
凯若:再没联系
师妹:毕业后回国,现为某网站CEO
老板:仍在费城经营中餐馆
小虎:我去探过他两次,还有五年的刑期
财哥:听说已在“龙宫”坐到第四把交椅
作家:最近出版了新作,成为国内当红作家
吉姆:没有消息。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朱莉:仍在拉斯维加斯从事她的双重职业
市长:据报道升到省委
至于我,这次练笔失败了,小说的叙述仍然干瘪乏味,毫无灵气。然而总算也收获了一些心得教训,可以开始去写《食色性也》。我想那将是比《数学乐旅》好上十倍的作品,因为——让我们最后运用一次最简单的数学——《食色性也》将流芳百年,而《数学乐旅》大概只能流上个九到十年。
附录:一、二十一点规则
1,游戏由玩家和庄家(即赌场的发牌员)对玩,看谁的牌面点数更靠近21点。但如果超过了21点,则称为“爆掉”,算输。其中花牌(J,Q,K)都算10点,A可以算1点,也可以算11点,看哪种情况更有利。玩家之间不做比较。
2,游戏开始时,所有玩家和庄家各拿两张牌,一般来说,是玩家两张牌牌面朝上,庄家一张牌面朝上,一张牌面朝下。
3,两张牌的点数,肯定介于2到21点之间。21点只可能是一张10(包括J,Q,K,下同)和一张A,这叫“天成(BlackJack,以下简称BJ)”,除非庄家也拿到了BJ,不然赢一倍半的赌注。
4,玩家在游戏中有如下选择:
(1)要牌,直到他(或她,下同)认为自己的牌面离21点足够近了。比如手头的牌是4和5,加起来才9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