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调 作者:千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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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调 作者:千夫长- 第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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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里连王珏也很有名气,据说快二十年了,乌兰敖道人还把他当成远方的客人。乌兰敖道的蒙古牧民们,把花达玛从遥远的南方,领回来一个口音奇特的汉族男人,视为一件自豪的事情。遗憾的是,这个口音奇特的南方男人有点过于清瘦、矮小。虽然有些美中不足,但是乌兰敖道牧民们还是充满希望地坚信,他在没有牛羊的南方受尽了苦难,科尔沁草原的牛羊肉一定能够把他养得膘肥体壮、高大威猛。
    近二十年过去了,王珏作为三个孩子的父亲,辈分提升了,重量没有增加,高度似乎有些降低。人们相信了他的品种就是矮小、瘦肉型的,但是没有放弃对他的喜欢。乌兰敖道人,几乎每个人都会一两句王珏南方口音的汉族话,最著名的就是“掐羊抖”,也就是吃羊肚。他每次说“喜欢掐羊抖”,牧民们就笑得前仰后合,然后把最鲜的羊肚头送给他吃。聪明的牧民解释说,掐羊抖,就是你用手掐羊,羊就吓得发抖。
    王珏平生的第一次醉酒,就是在乌兰敖道。
    在北京汇演,他追求花达玛成功了,花达玛把他带回乌兰敖道来。他第一次进蒙古包门,由于兴奋,不但对别人的敬酒来者不拒,甚至最后,自己端起酒杯就往自己的嘴里倒。他那次醉得很厉害,在草地上打滚、呕吐、翻白眼,折腾得死去活来。牧民们围着他看笑话,却从此喜欢上了他,觉得他真诚、性情。花达玛也说,王珏后来成为酒鬼,都是乌兰敖道的广大牧民给惯坏的。
    我觉得在乌兰敖道,花达玛是女王爷,王珏是驸马爷,阿茹就是公主。来看演出的人好像就是来看他们一家人。我对此不嫉妒,也不生气,还有些替他们高兴。如果将来阿茹成了女王爷,我也有可能会成为驸马爷。我内心充满希望,也就常常往他们一家人的堆里混。
    乌兰敖道喜气洋洋,节日的气氛浓烈。尤其我们今天是大年初一到,见到的都是穿着新衣服的幸福面孔。晚饭的时候,鞭炮响声一片。乌兰敖道比我们牧场大,住户居住得也很集中,像一个小的旗镇,除了建在一个旧庙里的兽医站,还有一个供销社和一个卫生院。过年了,草地上游牧的牧民也都收起蒙古包,赶着牲口回来了,人也显得特别多。为了招待我们,公社特意给我们杀了羊,公社的革委会主任乌兰巴拉专门来陪大家吃饭,还和每个人干杯喝酒。在主桌上,乌兰巴拉陪着阿茹一家,还有拉西叔叔。我是在另一桌和其他演员在一起的。一开始阿茹也和我们坐在一起,并且挨着我。巴拉主任喊阿茹过去,他还自称是阿茹的舅舅,因为他和花达玛一起从小长大——属于套近乎。阿茹站起来也把我拉了过去。我看拉西叔叔的眼色,意思要我还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去。花达玛却说,阿蒙也坐在这里吧。拉西叔叔总是不希望我在大家面前太显眼,我曾经为此记恨过他。后来想明白了,他是在爱护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从前尼玛活佛的儿子,给我带来麻烦。会是什么麻烦呢? 我不知道,拉西叔叔也不给我说明白,我又不好去问别人。
    我刚学会喝酒,酒量不行,巴拉主任提议的三杯酒,有一杯酒我假惺惺地端起来没喝,放在碗筷问,有意让一块羊腔骨挡着。但还是让那个巴拉主任看见了,一定要逼着我喝。他说:阿蒙,我喜欢你拉的马头琴,我也喜欢马头琴,从小就喜欢拉,当然没有你们专业演员拉得好,来我敬你,咱们干一杯。巴拉主任端起杯,手腕向上一抖,杯里的酒像跳舞一样进了他的嘴里。他名字叫巴拉,是老虎的意思,喝酒的那个气势,确实像威风凛凛的老虎。大家都看着我,各种目光在我的身上扫来扫去。我已长大成人,虽然已经不胆怯众人看我的眼睛了,但是我知道,这杯酒逃不掉了。我端起杯来,就不像老虎了,有点像一只小猫,由于大家都看着我,我就更显得窘迫,端着酒杯有点不知所措。这时,阿茹伸手就掠过我的酒杯,她爽快地说:我替你喝。她也学巴拉主任把酒舞进了嘴里,甚至动作比巴拉主任还漂亮,因为她毕竟是舞蹈演员。
    我听见花达玛制止她:阿茹,你逞啥强,一会儿,你不跳舞了? 喝醉了你还演出不? 你这小丫头啥也不懂。
    大家随后就转移话题,不再理我了。我还是坐在那里,但是感觉不太自在。总觉得有一种危机感,不知道谁又会叫我喝酒。我有时想让我喝也好,阿茹还会替我喝。我知道我们草原上的规矩,让女人替喝酒,本来是男人一件很丢脸的事情。我却不这么认为,我觉得很有面子。阿茹可能都不会替她阿爸阿妈喝酒,她却能帮我。我只是遗憾,这件事情没有引起大家太多的兴趣,感到有点受轻视。我甚至很希望大家把我和阿茹放在一起成为话题,哪怕是说三道四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也行。
    我坐得有些不耐烦了,就找个上厕所撒尿的机会出来了。公社开阔的院子里就是演出场地,演出舞台早已搭好,几辆平板马车并排固定住车轮,在上面铺平就是舞台。上面搭起坚固的木头架子,四面钉着帆布和干皮子,羊皮、牛皮、马皮都有,厚不透风。
    天黑了,院子里已经到处是人。穿来窜去,兴奋异常。狗在人的大腿夹缝间被挤得惊慌失措,叫个不停。
    演出开始了。我站在台上,黑夜,灯光照在那些站着看演出的人群的脸上,每个人的眼睛都像狼一样闪着绿幽幽的亮光,向我射来。我很恐慌,身子一抖,感觉心脏紧缩了一下。天太冷,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很痒。
    在雪地里看演出,那种冻脚的滋味,真是一言难尽。我在牧场每年看演出,受尽了这种苦头。
    现在好了,由观众变成了演员,看别人的人,成了被别人看的人。台上虽然也冷,演员演完就可以回到台后的屋子里取暖,里面牛粪火炉子烧得很旺。演出越到后来,观众群里的响动越大,不是掌声,是脚跺地的声音,很整齐,看来冷的程度每个人都差不多。雪地是坚硬的冻土地,敲击起来的声音特别响。也有不跺脚的,刚开始演出,受尊敬的老人和年少的孩子,有资格坐在地上铺好的皮子或者板凳上。他们坐在那里不动,也不跺脚,走的时候,一般都站不起来了,要家人扶起来,有的扶起来,也不会走路了,又要家里体格好的背到马车上,拉回家去。这是我从小就开始,每年冬天都要经历的快乐生活。
    我不敢看台下绿幽幽的眼睛,又控制不住地要看一眼,又是第一次上台演出,显得紧张,几次都拉错了调。开场第一个节目就是我的马头琴独奏《万马奔腾》。由于我的手指跳得比心跳还厉害,那万马在我的弓弦问就是奔腾不起来。忽然就听见一阵嘶鸣,马蹄敲击地面由远及近,向我铺天盖地奔来。我惊愕得都要停住手中的弓了。
    马蹄声和嘶鸣声奔到舞台,掠过我的头顶,就向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奔去。我一下子明白了,是拉西叔叔和另外的两个马头琴手,在后台配合给我声援。我立刻来了精神,我的万马也奔腾起来向台下追去。一下子,我找到了舞台的感觉。接着为花达玛的长调伴奏,给阿茹舞蹈伴奏,甚至配合四胡伴奏我都不发抖了。除了马头琴,我还特别喜欢四胡。四胡的四根弦,分内弦外弦,很要技巧,是仅次于马头琴的乐器,也可以演奏出马嘶、马鸣、马奔这些效果来,而且味道和马头琴不同。
    我们这个歌舞团有一个习气,到上面演出叫汇演,就是汇报演出,很老实,很谦虚;一下到草地就牛逼起来,我们叫巡演,就是巡回演出,有点像上级领导巡回视察的那个意思。所以演出的人在台上居高临下,就很少有紧张的。我头一次登台,还没有染上这种习气。台下黑压压的脑袋和狼一样闪绿的眼睛,让我紧张、敬畏。
    我们演出的节目除了传统的民歌,舞蹈,马头琴独奏、.合奏之外,还有新改编、创作的歌。这次有两首,一是数来宝,是拉西叔叔根据当时草原上人人都在唱的《草原牧民学大寨》改编的,是我们四个人拉着四胡演唱的。
    电井打在沙漠上,沙漠开出稻香来呀,呼儿嗨儿。
    学习大寨赶大寨,草原牧民跟上来呀,呼儿嗨儿。
    大寨道路毛主席开,大寨精神放光彩呀,呼儿嗨儿.另一首就是王珏写的——他现在开始写歌了,名字叫《马蹄草的思念》。歌词有四句写得很美,他和阿茹伴舞,舞蹈也是他编的,由花达玛用蒙、汉双语演唱,第一段是蒙语,第二段是汉语:我骑马走过一片沙漠,留下深深的蹄窝,蹄窝里长出茸茸细草,把思念向远方诉说。
    花达玛唱完新歌,牧民觉得不过瘾,呼喊她演唱蒙语民歌。花达玛先唱了一首《八骏赞》。阿茹接着报幕了《睡吧,赛音呼罕》。牧民又呼喊不过瘾,要悲伤一点的。花达玛上台没唱阿茹报幕的歌,唱起了《孤独的白驼羔》,这一下把今晚的演出推向了高潮。阿茹在后台气得直跺脚,王珏拉住阿茹说,让阿妈自己想唱什么就唱什么吧,她知道大家想听什么歌。花达玛唱完这首,干脆不用阿茹报幕了,接着就清唱起了《劝奶歌》,全场被她唱得鸦雀无声,唱完,每个人的脸上,都流淌起了满意的泪水。据说,每次花达玛回来演出都要达到这个效果。乌兰敖道有一个人没哭,花达玛都不走。演出结束,整个乌兰敖道的夜晚,会出现从来没有过的平静。第二天歌舞团走了,牧民们期待花达玛再一次到来,就像期待下一个新年到来一样。
    拉西叔叔按照级别住在巴拉主任家里。阿茹一家住在她姥姥家里。我和其他演员住在公社的宿舍里。公社的宿舍是圆圈形的大通炕,圆周有一百米,上面睡满能容下二百多人,脑袋挨在一起,黑压压的一排,都躺在那里,能把陌生人吓死。这种炕是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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