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舞台不同,鸿雁的舞台在天空,你的舞台在大地的舞台上。你们要交换一下,你到天空肯定飞得很难看,比鸿雁在地上跳舞还难看。
阿茹说:前半句讲得很好,是舞台不同,后半句是废话,我们不可能交换舞台。
晚上阿茹悄悄对我说:我还是喜欢这只鸿雁,去跟你阿妈讲,咱们把鸿雁带走行吗? 带回旗镇去养,就说我每天练功时和它学习跳舞。
我心里明白和阿妈说这件事肯定不行,但是我也不想让阿茹扫兴,就嘴里答应说没有问题。
我现在体会到,要在女人面前树立权威,还要学得阳奉阴违,狡猾一点才行。
可是我却无法向阿妈开口,带不走鸿雁,阿茹肯定不高兴,要带走鸿雁,阿妈不高兴,阿妈也不可能让我们带走。到底如何是好,我一个晚上都没睡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为难自己,虽然想耍狡猾,但是我想不出主意来。
第二天早晨,在阿妈屋里,鸿雁突然躁动不安起来,呼扇着翅膀,在地上跳来跳去,兴奋地叫唤,舞姿倒是比昨天漂亮多了。这让阿茹感到喜出望外,原来这只鸿雁这么保守,还有很多漂亮舞姿没有表现出来。
阿茹看到外面窗子上也有一只鸿雁,焦灼地用嘴敲着玻璃,歪着脑袋往屋子里看。阿茹就喊了起来:快来看,窗户上又来了一只鸿雁。
花达玛和王珏从他们住的屋子里,就是雅图从前住过的屋子跑了出来。我还住我的房间,阿茹住在阿妈的房间里,和阿妈睡一铺炕。睡之前,花达玛羡慕地对阿茹说,姑娘,你有福,和佛娘睡一铺炕。阿妈没法安排花达玛和她睡一铺炕,如果那样,阿茹只有两个选择,不是和我睡,就是到她阿爸那里睡。
我要去开门,阿妈拦住了我,她怕我太冒失惊飞了鸿雁。
阿妈轻轻地打开门,对那只鸿雁露出了慈善、友好的笑容。那只鸿雁就飞进来了,身上的羽毛满是灰尘,伤痕累累,显得又瘦又小,疲惫不堪。
两只鸿雁相见,转着圈儿,互相歪着脖子看了一圈儿,就用嘴叨着嘴,脖子蹭在一起了,那亲热劲儿,真让人感动。
我第一次看到阿妈眼含泪水:这是它的伴儿,那只公雁回来了,可能是飞到半路发现自己的伴儿没有来,就回来找了,快走两个月了,这孩子不知道一路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呵。
两只鸿雁欢喜得在地上嘎嘎叫着,不停地舞着跳着,叫声好听多了,已没有了那种哭腔,舞蹈的动作也更美丽了。
阿茹紧紧地抱着我阿妈泣不成声,她的身体由于激动,抽搐得连绵起伏。
花达玛和王珏两个感同身受,王珏把花达玛搂在怀里动情地说:这就是咱们两个,我就是这么来找你的。
花达玛抽噎着说:是呀,你说得对,你刖说了,往后要好好过日子,咱们现在天天吵架,都不如一对鸿雁了。
我也想抱住阿茹说:这是我们两个。
我不敢,阿茹也不敢。我这样想的,我想阿茹也会是这样想的。我们互相凝视着,心里都明白,就好像我们也真的抱在了一起。
大家围着这两只鸿雁,忽略了我阿妈。我在阿妈很平静地看大家的眼神里,知道真正懂得鸿雁的应该是阿妈。我们都没有分开过,鸿雁只分开了两个月,阿妈和阿爸分开了多少年了? 阿爸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像鸿雁一样飞回来。
晚上演出,我看阿茹跳舞,每一个动作都很动情。她上次说过,她悟出了用情跳舞,体会鸿雁的心情跳舞,那是她聪明,懂得了这个道理,但在真正的舞蹈表演上,还没有融进真情。今天在我家里的鸿雁相会,才使真情真正融进了她的生命里,融进了她的舞蹈艺术里。我坐在边上给她拉马头琴,阿茹也用她的真情感染了我。我的马头琴声、阿茹的舞蹈表演,感动了我们整个花灯牧场的夜晚。
王珏站在后台左边的大幕边缝上,看着舞台上翩然舞动的女儿,惊讶得目瞪口呆,赶快喊来花达玛,兴奋地说:你看那台上跳舞的是我们的女儿阿茹吗? 我这一辈子的舞,都没她的这个舞蹈跳得这么一往情深。
我们走时,阿茹没有提带走鸿雁的事情。
第五节
到达罕山脚下,边防守备六团军马场演出时,已是正月十五了。军马场的场长白乙拉是本地的旗镇人,指导员是山东人,名叫张福洲。白乙拉会唱的长调比我多,我不嫉妒。可是张福洲,一个关里来的山东汉人,不但会拉马头琴,还会吹打弹拉一些我不会的乐器,尤其是手风琴,他拉得确实好。我虽然佩服他,但也嫉妒他,甚至不喜欢他。我不喜欢他,主要是因为他喜欢阿茹。
其实阿茹也喜欢他。我看出来了,但我不怨恨阿茹,却怨恨张福洲。我看得出来,如果不是他死皮赖脸喜欢阿茹,阿茹就不会喜欢他。
到达军马场的那晚,张福洲就向阿茹献殷勤。当我感觉到有危机的时候,我求援的目光到处搜索,发现白场长、花达玛和王珏几乎都支持张福洲。当大家从奔跑了一天的马车上下来时,个个都站立不稳,脚都冻得僵硬麻木了。我们跳下马车,都摔得东倒西歪。阿茹几乎是被张福洲从马车上抱下来的,那种第一次见面就显得很亲呢的动作,让我妒火燃烧。张福洲当时伸出粗壮的双臂,还找借口说:冻坏了吧? 让我伸出双臂迎接我们美丽的天使吧。
这个张福洲倒是很有眼光,在我们这一车冰冻的面孔中,一眼就看出阿茹天使般的美丽来了。
同时也证明他是一个讨好女人的老手。其实我早就知道,我们草原的蒙古女孩是很贱的,认识一个当兵的,就觉得身价百倍,很了不起;如果那个解放军,是一个穿四个兜军装当官的,那就更牛逼了;如果那个穿四个兜军装的,再是汉族的那就更值得炫耀了;如果那个汉族的,穿四个兜军装的,再是关里的汉人,讲话是关里口音,那就简直是一种莫大的荣誉了。这个可恨可憎可厌的张福洲,几乎具备了所有这些优势。他走在草地上,不用主动去追,草原上的女孩子,就会像母狗一样把他缠来扰去。但那些他不一定喜欢,他喜欢的是绝不会放过的,比如今天遇见了阿茹。
走进场部热乎乎、暖洋洋的会议室,黑色的铁炉筒已经烧得通红了。我们急忙脱掉身上的大皮袄,抖搂藏在里面的寒气。张福洲围着阿茹帮她脱皮袄,边脱边说,我代表人民解放军,感谢来了一个这么美丽的天使。我对这还不是感到很生气,当大家脱完大衣,几个小战士在指导员的命令下,给我们搬来几张长条大凳子,让我们围着炉子烤火时,他又帮助阿茹往下脱靴子。围着炉子烤脚是一定要把靴子脱下来的,否则,外面的热气烤到靴子上,靴子上原来的冷气就会往里钻,聚集到脚上,会更冷。必须先把冷气散掉,让炉火的热气和体内的热血温度相接,那样人就温暖了。
我已看出,这个指导员是一个披着解放军外衣的色狼。阿茹不但不警惕,不但没有看出来,还很配合他,好像一个关里的、汉族的、四个兜的解放军的指导员给她脱衣服,脱靴子,她感到很荣幸,而且还不时地对他露出会心的一笑。那笑虽然美丽迷人,在我看来却很下贱。
到了晚上吃饭,张福洲简直就已经把阿茹当成了自己的新娘。花达玛和王珏也显示出他们攀上了高枝儿的了不起的样子,就像一对儿站在高枝上,翘着尾巴不断叽叽喳喳叫的喜鹊。
我知道在这样的场合,我已经输了,没了任何优势,但我不屈服,还在寻找机会。我没有机会和阿茹故意亲热,让张福洲看出我和阿茹的不一般关系,我也不敢太放肆去做,虽然很想。这个时候,尽管我的内心愤愤不平,面子上我还是很顾及我的尊严。当大家讨好取笑张福洲和阿茹时,我也勉强装模作样地跟着哄笑。我极力掩饰,不想露出我内心痛苦难受的破绽。但我知道,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我还算是一个诚实的人,我不可能掩饰住自己内心的秘密,随便一个表情和动作,都可能泄露天机。我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拉西叔叔身上,我这个时候才感觉到了拉西叔叔是我的惟一亲人。
在酒桌上,拉西叔叔端起酒杯讲话了:在正月十五这个月圆日,很光荣和人民解放军一起欢度元宵节。感激解放军不怕流血牺牲,守卫祖国的北疆大门,感谢解放军对我们旗乌兰牧骑演出的热情支持。从张指导员对阿茹的关心上,我们感受到了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的,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的伟大意义。
这叫什么话? 简直是他妈的! 拉西叔叔用一句毛主席语录,彻底幻灭了我的最后希望。我扭过头痛苦地闭上了,闭上了我那双可怜无助的,充满期待的眼睛。
张福州回敬讲话更具杀伤力,更是给我雪上加霜,伤口上洒盐。他端起酒杯动情地朗诵起来:十五月圆人有缘,情深不觉千里远。
为了百姓享平安,骏马奔腾守边关。
这种打油诗,肯定是他自己顺口溜出来的。
十五月圆人有缘,情深不觉千里远。写得多好,多妙呵! 这不就是说他和阿茹千里有缘来相会吗? 到高潮了,大家都疯了似的鼓掌喝酒,我忍无可忍,不能再忍了,我不鼓掌,也不喝酒,但是我还能怎么样呢? 我就干脆假装喝醉了晕过去吧。
只能如此了,我就脑袋沉重地趴在了桌子上。那一刻,我感觉到我当场被击毙了。
晚上演出的时候,当兵的也上台和我们一起表演节目。张福洲顺其自然地和阿茹唱起了《敖包相会》。此时,正好十五的月亮升到天边。阿茹边唱边舞,出尽了风头。为他们马头琴伴奏的是我。尽管我极力掩饰,我的心情和马头琴的弓弦还是出卖了我。《敖包相会》那种欢情、愉快的气氛,被我拉得苍凉、悲愤。我违背了拉西叔叔告诫我的,拉马头琴一定要全身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