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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茹练功时,我就会躺在上面看她练功,想入非非。
石碑很凉,阿茹在上面铺上一块很大的绵羊皮,我开始并没有发现。我躺在上面可能是真正地发情了,伴着阿茹的舞蹈,我也躺着哼唱长调,手舞足蹈,得意忘形,就连人带羊皮滑到了地上,结果站起来我就发现了石碑上的这些字,是用满、藏、汉三种文字刻上的。
我知道,这个查干庙是科尔沁旗札萨克亲王,后来当了盟长的僧格林沁的家庙。银马驹就是白马驹,查干蒙语就是白色的意思,查干庙就是银马驹庙,原来查干庙就是这么来的。
阿茹已经是舞蹈队里的台柱子,每天仍然坚持刻苦练她的鸿雁舞。
阿茹还在舞蹈。我去上厕所。厕所里,我屏住呼吸,牙关紧咬,聚精会神地在进行小便。这是我最近牙痛,在《科尔沁报》上发现的一个小妙方。妙方上说,大小便的时候上下牙紧咬,习以为常,不但可以祛病固齿,还可以根治痔疮,一生受用。
一绺长发像马鬃一样,从厕所顶棚轻盈地飘了下来,带着一股尘土,就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松了一口气,刚好淋完尿滴。我顺着长发向上看,是从厕所顶棚的裂缝里飘下来的。我先是怀疑是否有人从女厕所爬过来偷看,或者是阿茹恶作剧。
我拽了一下长发,没有反映。阿茹也是长发,但没有这么柔软。
我很好奇.系卜裤子.踏着厕所的石头垛.用手拉住通风的百叶窗,攀了上去,站在间隔蹲位的砖墙上,掀开一块松动的顶棚板,发现好像有一个人坐在那里。那人端坐在厕所横梁的木架上,身上落满了尘埃,有点模糊,看不清男女。不过这么长的头发,我想应该是一个女人。我很镇定,没有恐惧和慌张。跳下来,站稳,舒缓一下呼吸,我冲上面喊了一声:喂,你是谁呀? 上面没有反应。其实我知道上面不会应答。
如果能说话,刚才见到我肯定就打招呼了。看身上那些尘土,我也断定不会是刚从女厕那边爬过来的。我想更不是坏人,既没有要跑开的动作,也没有要攻击我的姿势,坐在那里纹丝不动。我觉得问题有些严重,就跑去叫拉西叔叔。
路上,阿茹飘着长发从练功大厅里出来。我说阿茹你别走开,去男厕所门口等我。
她笑眯眯地用手拧了一下我的胳膊,你疯了,让我去男厕所。
我说真的,那里有一个女人,长头发。
我急着往前走,阿茹用力一把拉住我,是你带进去的女人? 我说:胡说,她自己进去的。
那你怎么那个女人了? 我说那个女人在厕所的顶棚梁架上,那么高,我能怎么样她? 我快走到拉西叔叔的办公室了,阿茹还在后面拉着我:那个女人漂亮吗? 我说:我没看清楚,就是长头发。我去叫拉西叔叔,一会儿就知道了。你先过去门口守着。
阿茹甩了一下长发,做了一个漂亮的舞蹈动作,就向男厕所门口冲去。
拉西叔叔正在和书记还有几个副团长在开会。我没敲门就冲了进去,我说:厕所的顶棚上有一个人。
拉西叔叔说:别急,慢点说,什么人? 我还是着急:不知道,头发很长,全身都是土。
书记说:哪个厕所? 我说:男厕所,我刚进去看到的。
书记说:还在吗? 去喊保卫科,别让人跑了。
拉西叔叔说:走,咱们先去看看。
我们走过去,我看阿茹站在男厕所门口,探进脑袋在往里看。我就先跑过去,把阿茹拉开,让拉西叔叔他们先进去。
阿茹指着飘下来的长发说:那个女人还在。
厕所里面很安静。拉西叔叔带人进来,他也像我那样爬了上去,右手拿手电筒照着,左手拉动一下那人的衣襟,又一股尘土落下来。下面的人以为上面的人站了起来,就都有点紧张。这时,却见拉西叔叔有些惊惶地跳下来,趔趄一下,就跪拜在地上了。他说:我的尼玛活佛,你原来在这里呵,我们找你十多年了,都是我的罪过呀。
我阿爸尼玛活佛终于回来了。十二年过去了,他已经成了干尸。阿爸被请了下来。歌舞团的人对他很恭敬,说话都小心翼翼地用个“请”
字。拉西叔叔带领大家把他请到了排练大厅,也就是从前查干庙的大雄宝殿,临时安放在了一个厚重的大红木桌子上。
晚上,大家都回去了。阿茹要和我一起在这里陪着阿爸。我拒绝了她。我说我要单独和阿爸在一起。我找了他十几年,终于找到了,我要和他在一起,我要和阿爸说说话。
夜深了,我一个人陪在阿爸身边。洗撩净身上的灰尘,一个真实的阿爸重现人间了。阿爸的身体是盘腿打坐的姿态,不能躺倒。他手指捏着菩提手印,像是面对众生讲经说法。他的眼睛似闭似睁,嘴唇平静地合拢,嘴角像在微微启动,面容极其安详、宁静,显现出红彤彤的光泽。这些年他的生命停止了,头发却没停止生长,以至于长到飘到了地下,被我发现了。这也是缘,是阿爸和我相见的缘分,大家都这样说,我们毕竟是父子。在这个世界上,我是活佛惟一的血缘传人。
阿爸的头发可真长,差不多将近两米,虽然柔软,却是乌黑发亮。
我对阿爸讲话。他没有回应。你真的能听见吗? 阿爸,你真的是神灵吗? 我开始怀疑了。如果是神灵,他就一定会给我启示,给我回应,回答我这么多年心里装得满满的为什么? 就会减轻我的痛苦,就会让我活得每天不再心惊胆战。
阿爸,我十几岁的时候,就离开家门,来这里找你。那时,你已经不是活佛了,你是一个普通的人,一个真实的人,一个长调歌手。可是我找不到你,我孤独、胆怯、焦虑,内心满是失望和苦痛。现在你回来了,你不但不是一个活佛了,也不是一个活着的人了,你是一具树根一样的干尸,可是拉西叔叔他们却要把你当成真正的佛来供奉了。你这个佛与我还有什么关系吗? 我要的不是你这样的一尊佛,我只想要一个活着的阿爸,不但要有肉体,还要有热血,有生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的阿爸,喝酒、吃肉,酒醉生气了,就打他的老婆和孩子。儿子在孤独、害怕的时候,你这个阿爸就会成为他的主心骨,帮他壮胆,给他力量。但是,你都没有给我过,却给了我更多的孤独、焦虑和失望。我知道,你再也活不过来了,也永远不会再成为我活着的阿爸了,你成为别人的佛了。
我摸着阿爸的脸,揉着阿爸的手,看着阿爸的眼睛,阿爸没有反应,目光中根本没有我。我明白了,阿爸是佛,他需要的是虔诚的香客、朝拜者,不是亲生的骨肉儿子。
夜很深了,去白城子的火车已经开过去了。
旗镇里安静了下来。突然,我听到吹水壶的声音由远及近,向我们歌舞团方向,呜呜咽咽地走了过来。声音越来越清晰,慢慢地出现了拐弯儿,又由近及远向远方飘去。
我总是感觉到门外有一个影子在晃动,我知道那是阿茹。我推开沉重的大门走了出去。阿茹在外面已经站了半夜。月光下,夜里的露水打湿了她的长发。我搂住了阿茹,她的身上也被露水浸得湿漉漉的了。在阿爸面前我忍住的泪水,现在忍不住了,流淌在了阿茹的头发上,肩上。阿茹也搂抱着我,但我感觉到她的手没有力量,平时那种一接触到我的身体,就兴奋得四肢和肚皮用力贴向我的劲头没有了。她似乎显得有些怯生生的感觉。我很奇怪,转身,搬过阿茹的面孔,她看我的目光竟然让我感到陌生。
我说:阿茹,你怎么了? 她说:不知道,我心里有点怕你。
怕我? 为什么? 你是佛的儿子。
我说,我是佛的儿子,我也不是佛,我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太晚了,走,咱们回去睡觉吧。
阿茹说:我不想回去,我能进去陪陪活佛吗? 我说:那好呵,咱们进去吧,我阿爸也肯定很喜欢你这个漂亮的儿媳妇。
阿茹说:活佛真的会喜欢我吗? 我说:真的会喜欢你。
阿茹说:为什么? 是因为我和你在一起吗? 我说:因为你纯洁、善良、漂亮,会跳鸿雁舞。
阿茹走进去,就虔诚地跪在了阿爸的面前,静静地双手合十,一直到天明,我们听见了去北京的火车开了过去。阿茹很平静,但是我怎么看,阿茹都不是阿茹了。
上班后,旗里来人了。旗长和政协副主席、文化局长、宗教局长也都到了现场。现在的旗革委会已经恢复成了旗政府,拉西叔叔也不叫歌舞团革委会拉主任了,他现在是歌舞团团长。
拉西叔叔马上在旗长面前口头宣布:从今天开始,排练大厅暂时停止排练,任何人未经批准,都不许到大厅来干扰活佛的清静。
拉西叔叔对我说:今天要把佛娘请来,旗政府已经派了吉普车,你跟着一起去吧。
我说:我不回去了,我要在这里陪阿爸。
拉西叔叔说:这里有我,你就放心吧,活佛的事情不是个人的事情,是国家的事情,我们要按照国家的组织原则来办理。你回去先跟佛娘说清楚,路上由你陪伴,我也放心。
我同意了拉西叔叔的安排,我说让阿茹和我去吧,先跟你给她请个假。
拉西叔叔说:带上她去吧,好好安慰你阿妈,不用请假,这也是工作。
我回到屋里,见阿茹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神不守舍的样子。我说阿茹和我回花灯牧场去接阿妈吧,旗里的吉普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阿茹马上振奋了精神,和我跑上了吉普车。
一路上,她还是很安静,我握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