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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林笑:“他们请的是我们孙主任吧。”
北林发现,自己的幽默里不由自主又带上某种奉承的意味。孙宇立分明也感觉到了,目光再一次在他的鼻尖和面孔上拖动一下。
孙宇立告诉北林,刚才见到那几位村干部,不知为什么他内心里一时竟十分慌乱,连头发也不记得梳理一下,连鞋袜也来不及穿整齐。有好长一会时间他发现自己陷于某种奇异的错觉之中,或者说陷于某种梦境之中,似乎村干部们不是恭恭敬敬上门探望,他们是又一次扛枪舞棍进来抓人了。他甚至下意识瞅了瞅门外,看是否布置有带枪的岗哨。当村干部们一个跟着一个从桌前站起,叫他孙主任时,他一定惶恐得脸色苍白,语无伦次了。
“村长,村书记,哈!”孙宇立故作轻松地淡淡一笑,他转身问房东老太,“三满姨,原先大队里那位王支书,现在没当干部了?”
“王支书?”三满姨问,“你是说王瞎子啊。死了,王瞎子不是早死了吗,死得骨头都可以敲作鼓响了。”
北林问:“王支书是谁?”
“不是谁,”孙宇立说,“原先大队里的一个干部,开会前专门带民兵抓人的。”
这天上午孙宇立和北林没有出门,只坐在大门边陪三满姨谈谈话,后来又随三满姨到村前的田坎上择了会儿菜。北林看出,孙宇立动作神情上明显又有点不对头。孙宇立有些恍惚,有些心不在焉,口里与人搭讪着什么,心思却根本不在话题上。北林耐下心认真等着。这个时候当然不好提什么张海琴,提什么调动。这个时候提出,其结果只会把事情办砸。
午饭前村干部们果然又上门约请了几次,每次都是那矮矮壮壮的三位,每次又都让孙宇立推辞了。孙宇立不愿去吃村干部的什么饭。孙宇立态度那么坚决,连北林也感觉有些过分,有些不可思议。那么多人家的饭都吃了,为何这餐饭就不愿吃,不能吃。最后一次还来了一位驻村的上级干部,说是乡里哪个班子的头头。“给我们个面子,孙主任,给我们一个面子,怎么样?”村干部和乡干部们说。“是不是我们请得迟了?那是怪我们怠慢,怠慢,怠慢!”村干部乡干部们一律用着半生不熟、让人听了心里发颤的普通话一遍遍这么说,孙宇立呢恰恰相反,操一口标准的洪岭土语,一伙人在屋场上拉拉扯扯。村干部乡干部们不由都有些发急,孙宇立眉宇间更显出压抑不住的烦躁,他又一次把口水都流到唇外来了。
“说了不去就不去,还有这样一意勉强的!”
他猛一用力,将那位抓紧他手臂的村长噔噔推出老远。
干部们讪讪着走了,孙宇立分明也陷入某种萧索的意趣之中。他从里房走到外房,坐在凳子上帮三满姨剥蚕豆,过一会儿又迅速将凳子撂开,大步走到地场那头的土坎边蹲下来。
“刚才失态了。”孙宇立摸出一根烟,捏一捏,转过身给北林递上。
在日常为人处事上,孙宇立一贯练达、平和,像刚才的失态,真的绝无仅有。
北林忍不住,问:“为什么?”
“其实他们都是好意,”孙宇立说,“别人要说我这人不识抬举,不知分寸,给脸不要脸了。”
北林说:“不过像刚才那样一种纠缠,也确实让人无法忍受。”
孙宇立半仰起面孔喷出一口烟:
“不知为何,一个人这心里只是烦。”
这个季节的山外,也许早该忙着春插春种了,可眼前的山地还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征兆,头年留下的朽烂稻桩依旧在水田中浸泡着,许多无目标的东西沿着田头地角兀自明生暗长。一位走乡串村的小贩挑着红红绿绿一担东西从石板道上出现,经过土坎时诧异地朝屋场这边望望,随即又低下头继续赶路,不久已出现在田垄对面的另一个屋场。
“脸盆脚盆塑料桶、牙膏牙刷镜子梳子小闹钟各色各样啦——”
孙宇立把一根烟抽完,接着点燃另一根烟。他又一次说到他们全家在牌上村的生活,说到那年父亲从县城回来接家眷,村子里许多人不约而同赶来了,把他们家几间房子挤得水泄不通。孙宇立的父母都不说话,只在内心暗自冷笑。村人忍不住,终于有谁打破寂静,吭吭哧哧问:“我说老江啊,你原先用过的那只红木脚盆呢?”
“脚盆,哦,前几天宇立说没了引火柴,让他几刀劈了烧了。”孙宇立母亲漫不经心道。
“那么,”另一人问,“那只风箱也烧了?”
“风箱也烧了。”
卖不了又不便带走的家具物什,宁愿烧了,敲碎了,也不能便宜这些惯于趁火打劫、混水摸鱼的村人,这是孙宇立父母抱定的看法。“这里的人,心里毒着呢!”忆及当年的选择,孙宇立的父母后悔莫及。假如当初回了自己家乡,说一千道一万,家乡毕竟是家乡,事到临头总会有点照应吧。
孙宇立说将来长大了当一个将军,骑在高头大马上,带一支军队回来把这山村剿灭了,把这里所有的人集中起来,统统死啦死啦,是他自小重复了多少遍的梦想。孙宇立扭扭脖颈,用下巴上的胡楂蹭两下肩膀。随着年龄的增长,梦想的内容当然有所改变,但其复仇的实质却一点没变。不用说这很幼稚,很可笑,很没意思,完全是那种小孩心理。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自己已经全忘了,可是近几天发现,这一切他全没忘,包括那冲动,那梦想,那复仇的快感——这当然更加可笑,更没意思,不是吗?但他确实忘不了。
孙宇立甩掉最后一颗烟头,就势从土坎上站起。可能由于过久地蹲伏,他的双腿无法伸直,身子趔趔趄趄向一边歪过去。
“要叫我忘掉当初的一切,那才是一个他妈的王八蛋!这地方上的人是些什么人?这是些狗卵!别看他们平日在你面前装出副可怜巴巴的熊样,可一到你霉运当头,求告无门,他们便会一个个扑上来,老虎一般,豺狼一般,生怕不能把你撕碎,踹烂,然后踏上一只脚。你时时刻刻可要当心着!”
孙宇立忽然把声音压下来,朝大门里面张望一下。
“相信我说的话吗,这里,”孙宇立用劲朝地面蹬了蹬,“这块土地其实是有罪的,是带血的,这里的人是下贱的,你可以对着他的面理直气壮吐唾沫的——呸!”
孙宇立果然嗽了一口痰,对准土坎下的石板路面狠狠吐去。
七
临行的头一天,北林跟着孙宇立登上村后的山岭。山岭无疑很高很大,顶上遍生茂密而瘦瘠的植物,毛栗、蒿草、野荆等等,偶尔的一棵两棵松树,也是斑驳而低矮。透过草丛的遮蔽,你会看到山脊上一条土壕或深或浅,若隐若现迤逦而去,那无疑是往日哪个兵戎岁月留下的遗迹。让人吃惊的是在山梁与山梁之间,依然散布着一垄一垄的水田、菜地,当然还有竹丛、人家。
中午他们在山村小店里买了些汽水、饼干、红枣,几只干涩的橘子和苹果,还有这个地区极为流行的片糕,满满装了两只塑料袋,找到一处平坦而又凉爽的地方坐下。这里大约处于舒缓的山腰地带,几棵杉树、枫树组成小小一片丛林,正好挡住已见灼热的正午阳光。往左看,一片开阔地带在延伸中微微隆起;往右看,同样一片开阔地带在延伸中微微低伏,还有一条白白的山路沉默着从不远处拐过。
明天就要从这里离开了。山里的车子难坐,一不凑巧,等你走过一二十里山路赶到乡政府,那想坐的车子也许早已开走了。“坐车不怕早,越早那是越好。”村民们再三告诫说。而今天夜里,尚有一些相关的事项必得落实,比如一位村民希望孙宇立能把自己十五岁的女儿介绍到城里做保姆,比如另一位村民新制的一批茶叶与笋干同样想让孙宇立到县城到江州找找销路。这些事情不用说很琐碎,但又不好推托,行与不行,都得给人一个准确答复。另外临走之前有必要到一些人家坐坐,告个别。如有可能,甚至找到那天上门的几位村干部,做点解释、道个歉等等。好歹人家也算一级领导,在当地一个个都威风八面,到你面前却吃下那个哑巴亏,说不定暗地里还不知有多么恨你,把你看作一个怪物呢。
孙宇立同北林讲起这些,北林勉勉强强应答着,表示他正听着对方的话语。事实上对方讲了些什么,他一点也没往心里去。这个时候孙宇立再讲什么,他也没半点兴趣听下去了。他甚至不能明白,这个时候孙宇立为什么还要同他讲话,讲什么坐车、做保姆,什么告别道歉之类,似乎还津津有味,亲密不过的。孙宇立难道真能认为,在他们两人之间任何事情也没发生,他们仍是早先的他们吗,难道北林仍会像前几天那样,鞍前马后一心一意为他效力、卖命乃至讨好巴结吗?难道孙宇立仍认为,在北林心中他还有多么重要吗?孙宇立难道丝毫也不知道,北林只不过是出于基本的礼貌,或者说是出于内心的懦弱,这才耐下性子同他作一点敷衍吗?若依着北林的本意,是应该立即从这个地方离开,坐车回江州的。他想跟谁也不打招呼,更不同孙宇立打招呼,独自一人悄悄回去。让孙宇立独自去吃惊去生气吧,让他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北林是真没想到事情会得个这样的结果。孙宇立不愿帮忙,倒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