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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着?还要真死!”孙寡妇说,“那可不中,人命关天。”
“那倒是,不过……”崔大头咽下半个鱼头说,“也可以考虑考虑。这个,人固有一死嘛。早死晚死都得死。过去是讲重于泰山轻于鸿毛,现在讲的是死一把值多少钱,哎哟……”
鱼头骨卡了崔大头的嗓子,脸憋得通红。大家紧忙找醋往里灌,好一阵人才缓过来。德山说:“是不是你要抢这个先?俺可不跟你争。俺还没活够呢,这会儿日子多好,也不搞运动了。”
“那可不行,往下记者可劲找你,咋办?”李小柱说,“你还得为县领导着想,为全县经济发展大局着想,为全县几十万人民着想。”
“就是。你这个年纪,往下说不定就闹病闹灾。万一得了癌,花钱多少不说,受罪呀。”小丁说,“我爸化疗时,直想跳楼抹脖子,到了也没活几个月。”
“德山大哥,咱可说清,这事是自愿,组织上可没逼你,领导也没强迫你。”严部长说,“至于死后给多少钱嘛,我想,我们是绝对亏待不了你的,对此,我可以保证……”
“咋着,这事都定下来啦?”德山跳起喊,“俺也没同意呀,咋说着说着就把俺给说死啦?俺不干!俺不死,谁愿意死谁去死,反正俺不死。要死让崔大头死。”
“俺跟你模样差得多,俺死了记者照样找你。”崔大头说。
“那俺也不死。”德山说。
“不死。”孙寡妇说。
“不死,领导咋办?”李小柱说。
“爱咋办就咋办!俺管不着!”德山急了眼,伸手把桌子就给掀翻了。
后来的情况是:众人酒醒了,明白了那是不可能的事。何静胡编等人也找来了。面对灯光闪闪,德山说老子可得说啦,再不说就给逼死啦!
……
电视播出了,尾矿改了地方,小清河的水清了,井水也清了。大黄瓜也不那么牛气了(查出偷税问题,行贿查到半道打住了),但照样挣大钱。李小柱到县里一个局当局长(平调),严部长继续当副部长(还称部长),小丁提了副科长(副股级)。何静没获大奖,在台里受表扬,人更美丽漂亮。胡编没调到电视台,不过他根据这件事编了个几集电视剧,挣了不少稿费。至于县里的经济,也没因此受太大影响,通过及时治理还成了典型。县领导在市里大会上介绍了如何坚持科学发展观,如何下大力量保护生态环境的经验……
但德山老汉的处境有点难。难的不是有谁找他算后账,更没人逼他死呀活呀。难的是他户口没了,成了黑人。虽然没户口也饿不死人,但村里有些事他就沾不上边儿。老赵说万一哪天土地有点调整,可别怪俺把你落下。德山就整夜失眠,白天去乡派出所,所长是新来的,说这上面手续都全呀,你这个人早就没了。德山说那是为了全村全乡全县人民俺才装死的。所长说你为大伙利益装死值得表扬,但死了又想活过来,你得从下面一步步开出证明来。德山说这好办,就回村找孙寡妇,一看孙寡妇家借旁人住了,忙问她人呢,回答说她伤心伤透了,这回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了。德山脑袋就嗡嗡的,赶紧去找崔大头,崔大头倒是在,正忙着学胡编也瞎编凶杀的稿子。德山说你得给俺作证呀。崔大头说俺这阵子编得脑子乱套了,早上的事下午就记不得了,你死啦活啦俺早忘了。德山又去找老赵,说你是村主任,俺当初是咋闹死的你清楚。老赵说你一直没死肯定没错,但当初装死可是你自己提出的,不是俺让你闹的,你让俺给你证明啥……
德山老汉一想也是啊,当初也没谁非让我装死呀,可咋就闹了这么个结果?他就有点转不过磨来。于是他就失眠得愈发厉害了,身体也就不好受。老伴知道了回来了,儿子也来安慰他,说实在不行我接你到城里去,咋也饿不着你。德山就流了泪,跟儿子说:“其实,俺也不全是为了钱,才……”
“你是为大家。”儿子说。
“真的?”德山问。
“村里人都这么说。”老伴说。
慢慢的,德山老汉的觉就能睡得稍好一些,但仍睡不很实很香,尤其是清晨,还是很早就醒就在炕上烙饼蹭炕席。老伴说你要实在睡不着就去捡粪吧,没粪就当出去遛遛,也比在炕上难受强。德山觉得有理,转天就起早,背上粪筐,拿起粪叉出了门。让他惊讶的是,街上早就有人了。德山问咋起这么早呀?人家说睡不着呀。德山说咋睡不着?人家笑道你咋睡不着俺就咋睡不着。德山老汉吸一口气清爽爽的,看看拉矿石的车绕开村子在跑,路旁新盖的商店正抓紧装修,地里打井的机器已经干上了,遍野的庄稼壮得小树林子似的,小清河也真像条清水河了,德山的心忽然就痛快了。但他还是忘不了户口的事,他就跟谁叨叨了几句。人家马上就说:“别上火,别看你没了户口,可比有的有户口的人,能强上一百倍。”
“多少倍?”
“一百倍。”
德山就觉出两汪眼泪要流下来。他赶紧转过身,说声河那边儿像是有粪,然后脚下生风就嗖嗖蹿远了。
劳伦斯的玉
欣 力
欣力本名郑欣力,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大学,获文学硕士学位。曾留学日本、美国。1998年开始文学创作,现为国内某出版社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作协签约作家。主要从事小说及剧本创作,著有长篇小说《纽约丽人》、《联合国里的故事》等。
1
闻老太太要在《纽约时报》上登寻人启事。
闻老太太是在中国旧历除夕夜的家庭晚宴上说到这事的。
闻老太太的突发奇想把在座的人都吓了一跳。
闻老太太却一点也不满意这个结果,她于是又添了一句。她说,她要寻的人叫劳伦斯·克莱福特。
晚宴是盛大的。跟每一年一样。不,是比哪一年都盛大的。因为儿子苏和在过去的一年里不仅将他亏本多年的药材行经营得钵满盆溢,还捎带着做了两笔船运生意。生意做得像样,很是赚了些钱,就将这温莎街12号的二层洋楼一笔付清了。
于是,纽约长岛的温莎街,全世界地价最贵的地方之一,就有了闻老太太的家。这是她没想到的,是她许多年前嫁给苏家驹做妾的时候没想到的,也是她在北京宝禅寺苏将军别馆里生下儿子苏和的时候所没想到的。当然,更是苏将军撇下他们母子带着苏家大太太去了台湾的时候所没想到的。
这许多的没想到,让闻老太太觉得自己有福。
是的,1934年的上海圣心模范女子教会学校女生闻心眉在她86岁这一年突然觉得自己有福。她于是有了灵感。灵感,她想,是来自上帝的感召和暗示,它告诉你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做什么能成,做什么成不了。
闻老太太于是决定要在这一辈子的末尾做一回她自己。一辈子她都听别人的安排了,母亲哥哥丈夫儿子,这一辈子她都按他们的安排走过来了。她是不想那样的,可是她没办法。现在她86岁了,她的生命已经接近尾声,她突然觉得亏。一个人一辈子隐忍,照别人的安排过,纵然是荣华富贵,也是天底下最亏本的买卖。这个道理她其实是明白的。70年前,面对母亲和哥哥的百般逼迫而不从,竟然出轨,不是正说明了这一点么?
闻老太太突然被久已深埋了的往事攫住,同时有一点骄傲和庆幸。她也曾经做过她想做的事!那一次只有她和他知道的出轨,她一生中惟一一次心神激荡的经历!叫她永生难忘刻骨铭心,还让她在行将就木的时候为自己感到骄傲。
她原本是准备将那事带进坟墓里去的。那是不能叫任何人知道的,即使在这个早已天翻地覆的世界里在美国在纽约在全世界最民主最自由最玩世不恭最见异思迁最水性杨花的地方,说一段70年前的情事,还是叫她难以启齿。
可是突然间,她改变了主意。
一个预感,开天辟地的预感,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撞击了她——上帝说可以!上帝说能行!上帝说她是有福的好命!上帝说她要找就能找到他!她猛然发觉,那颗在心田里埋藏了70年的种子就要开出花来了!她为此失眠了一整夜。
劳伦斯·克莱福特,那个教会她做女人的男人,那个摄了她心魂叫她一辈子灵魂出窍的男人。她要找到他。他一定还活着!就在这个国家这个城市,或许就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方!她平白无故不可理喻地这么想。
餐厅里乱起来了,餐桌边的人都没了心思吃饭,只有三个重孙在抢吃刚上来的炸薯条,将血样的番茄酱弄到崭新的白衬衣上。
是美国人么?一个试探的声音,来自这家的主妇,儿媳潘小百。
他是您什么人哪?二孙女若乡满是狐疑的声音。
劳伦斯·克莱福特,听着像法国人!奶奶,是不是法国人?奶奶的法国情人!说话的是最小的孙女晴美,一个因为染了金黄头发戴了蓝色隐形眼镜而看上去几乎乱真的假洋鬼子美女。
其余的人都沉默。
其余的人,儿子苏和长孙女百合长孙女婿濮树二孙女婿陈稼瑞以及他们的孩子路易玛丽和海伦,还有闻家的直系,侄子闻名和闻名媳妇,侄女闻喜和闻喜的老公。
这样一大家子15口人,只有小百若乡和晴美表示了关心。或者叫好奇更合适些,闻老太太这么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