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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慨道:“人生苦短,而包公的人生却是长而又长,几乎可与历史并行与并存。他那长而又长的人生,当然不是用生命的方式,而是以清正廉洁、铁面无私的高风亮节!”
她说,要动包公墓的消息一传出,她就像被谁当胸扎了一刀。这些日子,她有事无事去了几回包河,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包河公园里的包公祠、包河藕,还有闻名天下的那个廉泉,无一幸免,均被毁坏,看了让人心寒。
谈起祖宗留下来的这些古迹惨遭破坏,丁宁的心情有说不出来的难受。她说,包河原只是合肥护城河的一段,至于这一段为什么称作“包河”,还真与包公有关。一次,宋仁宗赵祯封赏功臣,包公不仅被封为“龙图阁大学士”,还由于包公曾替仁宗找到过亲生母亲李太后,仁宗十分感激,所以又决定把半个庐州城封赏给他。包公却执意不受。宋仁宗很纳闷地问他为什么,包公说:“臣做官,为的是社稷和百姓,不是为邀功请赏。”但宋仁宗执意要赐,包公没法子,便主动要了这段护城河,说是留予后代子孙。宋仁宗听了不免更加诧异。包公解释道:“臣将这段护城河交给后代,自有想法。有了这段河,再富富不到哪里去,但也饿不着,河面虽然不大,却可以养鱼,也可以种藕。那都需要劳动,臣只希望自己的子子孙孙能自食其力,不要做不劳而获的人。”仁宗听了非常感动,就依了包公。
这当然是传说。但是北宋年间就建成的包公祠,世代修缮,一直就巍巍然坐落在这段护城河的一块名叫香花墩的绿洲之上。祠堂四面环水,长桥卧波,竹树阴翳,夏日荷花万柄。说也奇怪,满世界的藕,藕丝一般都是很多的,且藕断丝连。惟独这包河里的藕,丝却极少,有许多根本就没有丝,一刀切去,清清爽爽,粉白,脆嫩,光润。这既不是民间的传说,更不是名人的演义,包河里的藕就是这般出奇。因此,包河藕远近闻名,外埠客人来到合肥,总要先睹为快,然后设法先尝为快。由此引发出一个典故来,这就是:包公一身无私,包河的藕竟也一身无丝!
丁宁说,随着这场文化大革命,包河已经被彻底毁掉了。
聊到这个话题,程如峰的心情同样不轻松。他说,包公祠早先的模样,在包公墓清理发掘现场的工作人员中,除去包公三十三代孙包义旭、三十四代孙包遵元,就数他最清楚了。一九四九年早春二月,他随大别山的游击队进入合肥,分配在皖北军区司令部直属政治处当宣传员,当时他去得最多的,就是包公祠。倒不是因为闲情逸致,而是去为战士们上文化课,讲政治时事。那时候祠堂的回廊里拴着几十匹曾身经百战的高头大马,一个个膘肥肚圆,不时地振鬣长嘶。那情景,现在想来未免有辱斯文,可那是在战争年代,一切又都那么平常。正殿是当时的课堂,有着端庄威严的包公塑像。那塑像白脸长髯,与程如峰脑海中锅底脸、额头有一月芽的包公形象迥然不同。或许正因为此,才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以后脱下军装,转到地方,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合肥了,包公祠自然便成了他陪伴友人观光游览的好去处。他发现,包公祠很快被人修复一新,殿堂内那高大的包公坐像,已不再是一张白脸,古铜色的塑像蹙眉平视,长须飘拂,倒也显得威严而又冷峻,透出一股浩然正气,使人一看,敬慕之情顿然而生。那时塑像的正上方早恢复成了先前的模样,悬挂着清朝康熙、乾隆、同治和光绪年间分别题写的横匾,让人过目不忘:“高风岳立”、“节亮风清”、“色正芒寒”、“庐阳正气”……
还有几副楹联,写得情景交融且发人深思,程如峰至今记忆犹新:
一水绕荒祠,此地真无关节到;
停车肃遗像,几人得并姓名尊。
凡吾辈做官,须带几分骨气;
谒先生遗像,如视三代典型。
照耀千秋,念当年铁面冰心建谠言不希后福;
闻风百世,看至今妇人孺子颂清官只有先生。
包公铁面无私、秉公执法,好比阎罗一样不讲情面,休想打通他的关节;但他当年在河南陈州(今淮阳县)放粮一事,又是一副大慈大悲的菩萨心肠,救济了多少大荒之年的贫苦百姓。因此包公祠的大殿之中,就有北宋时陈州的黎民百姓所赠的一副楹联:
理冤狱,关节不到,自是阎罗气象;
赈灾黎,慈奄无量,依然菩萨心肠。
包公祠的左侧有一六角亭,亭内有古井一口,这便是“廉泉”了。此井之水,清澈如镜。亭壁嵌有石碑一方,上刻《香花墩井亭记》。说昔日有个太守来此游览,喝下这井水之后,头痛不止。原来这个太守是个贪官,才得到这样的报应。故而起名“廉泉”。意思是说,赃官饮此水定会头痛,而清官喝这水则头脑更加清醒。《香花墩井亭记》记下的虽只是一段民间的传说,但“廉泉”毕竟成为了合肥市一道亮丽的风景,寄托着人们对包公这种清官的爱戴和对赃官的憎恶。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已经面目全非。包河公园在“破四旧”的浪潮中已改为“人民公园”,包公祠门楣上原有的“包孝肃公祠”五个砖雕大字,也不见踪影。祠堂里所有的匾额、楹联、碑刻,连同建筑物上的彩绘纹饰,全一扫而光。
包公的塑像原是檀香木雕的,轻易砸不烂,有人竟用菜刀将它一块块劈烂,剁碎,抛到了阴沟里去。石碑上那幅巨大的线刻的包公像,也被砸成碎石,最后用水泥镶进了水闸的闸基里。
包公祠的照壁墙、山门、廉亭、美人靠等建筑物,不用说,早已作为“封、资、修”,被彻底摧毁;连“贪官饮了会头痛”的廉泉井,也被湮塞如平地。
满河的莲藕,荡然无存!
包公祠墙上原有好多石碑,“破四旧”并没破光,当包公祠被改作饭店,饭店的工人居然把它取下来,垫在了厨房门口的一堆煤炭的底下。程如峰那次发现后,嗟叹不已,他小心地铲去一块煤,石板上清晰地露出碑文来。他再三恳请在场的工人“手下留情”,希望在这堆煤炭烧完之后,把碑石翻个身,让刻有碑文的这一面朝下,以免在铲煤时,铁铲把字磨损。谁知,隔了几天,当他再去看时,饭店生意不好,已经停灶关门,那块垫煤用的碑石也就下落不明了。
包河公园和包公祠,在战争年代尚能幸存下来,却在和平时期被毁之殆尽,这在程如峰的心上投下了浓重的阴影。
最后,程如峰说出了他此次前来的目的,说自己参加了包公墓的发掘工作,想查阅一些有关这方面的资料,希望丁宁能提供。
丁宁高兴地说:“这对你倒不失为一件好事。我这就去给你找。”说罢她就走进了密密匝匝的书架丛中,身手敏捷地取着书。不一会,她就把几摞书放在了程如峰的面前。有史书,有地方志,有名人文集,有宋人笔记,真是应有尽有。丁宁十分自信地笑着说:“这都是有包公内容的,慢慢看吧。我给你找的,史料价值都很高,要不就是权威性比较强的。”又指着宋人笔记说,“这些笔记,所记片言琐事,令人警悟,但有时不够确切,需审慎处之。”
程如峰虽然知道丁宁聪慧过人,业务精通,在古籍的研究上,曾经受到过郭沫若的夸赞,却没想到她竟如此博学多才,竟然一下子找出这么多的有关包公的书籍,这不能不叫他打心眼里佩服。
程如峰望着这些珍贵的古籍资料,感激得不知说什么才好。打从那一天起,他便与逍遥津附近的这个古籍部,结下了不解之缘。
他开始研究北宋的历史。尽管过去就爱读这一类线装的古书,但那不过是想泛泛地了解一下中国的历史而已。今天再读它,他就惊喜地发现,这些“故纸堆”确实是解开包公墓中许多谜团最重要的一把钥匙。
原来,包公墓志铭的作者吴奎,此人不仅如墓志上所述,与包公同朝,同为枢密副使,还曾是包公同榜进士,其名次也与包公一起排在三十名之内。他们起初同为谏官,曾经联手向宋仁宗弹劾过皇亲国戚张尧佐,后来又一道跻身于“二府”,共同执掌国政。并且他们的性格相似,志趣相投,是包公生前最要好的一位同僚。
《宋史》中《吴奎传》一章,就记有不少有关的情况。吴奎为包公编撰墓志铭,应该说是历史上的一件美谈了。
包公墓志的书写者杨南仲,更是北宋一位了不起的大书法家,还是嘉年间最高学府国子监分管书学方面的负责人。那时活字印刷还没问世,杨南仲曾组织当朝几位顶尖的书法家,把《诗经》、《尚书》、《春秋》等九种儒家的经典著作,分别用篆书和楷书两种字体抄写出来,刻在石上,作为全国的范本,被史书称为《二体石经》,又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