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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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3期- 第7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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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合肥去文集大包村的公路还相当糟糕,车子一路上颠颠簸簸,车厢外面是黄尘弥漫。还没到县城店埠,一个个早变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车过石塘桥后,路面更坏,大家吃力地抓住车帮,以防被剧烈的摇晃甩下车去。谁也不说话,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所以当时除了汽车的引掣声、车厢的颠簸声外,空气就像被压缩凝固了似的死寂。 
  眼看文集已经在望了,突然,站在车厢里的一个年轻人从身边摸出了一串鞭炮,点着后向空中扔去。刹那间,清脆响亮的爆炸声,响成一片,打破了田野的宁静。 
  村民们纷纷跑出家门,好奇地张望着。 
  这事显然出乎程如峰的意料。本来就怕风声大,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现在鞭炮突然响了,竟把他吓了一跳。回头看,发现是包氏家族的年轻人,便劝道:“算啦,别惊动这么大。” 
  谁知他的这番好意,竟惹出许多人反对:“这是把老祖宗接回来,关别人什么事?有啥害怕的?”“‘四类分子’走投无路了还可以回原籍,堂堂正正的‘包黑子’回老家,干吗像见不得人似的,屁也不敢放!” 
  几个年轻后生并不理会别人的规劝,又从包里掏出事先拆零了的鞭炮,抛向了天空,在车后传来清脆而又响亮的爆炸声,似乎十里八里远的地方都能听到。 
  车上没有一个人再说话。 
  为亲人送葬燃放鞭炮,这一传统在中华民族由来已久了。程如峰当然比年轻人更清楚。只是听着一声连一声的鞭炮响,他不由得心里发紧,为包家捏着一把汗:这可是“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年代啊!他暗自叹了一口气。若不是这扫“四旧”批清官,威风了几百年的“青天大老爷”包龙图,又何尝会落到这等地步! 
  赶到文集,才知道,这天正赶上逢集。程如峰老远便听得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闻到油炸点心的甜酥味。小街两边一长排卖萝卜白菜、猪羊鹅鸭、藤筐竹篮的,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放鞭炮的年轻人见车要进文集小街了,街上人头攒动,这才停了手。 
  车子直接开到了文集正街的一片空地上。空地有篮球场那么大,正中间有一口井,称“市井”。这是文集公社党委会和革委会机关的所在地。车刚停稳,坐在驾驶室里的吴兴汉,打开车门跳了下去。他边走边掏出介绍信,一个人进了公社的大门。 
  只一小会儿,吴兴汉便走了出来。程如峰发现,老吴跨出大门的一瞬间,脸色很难看。但他马上就变得自然,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打开车门,很快钻进了驾驶室。 
  车在公社门口的空地上调了一下头,便直奔大包村。 
  到了大包村,就在包氏后裔张罗着把那十一口小棺盒往下卸时,程如峰悄声问吴兴汉:“公社怎么说?” 
  吴兴汉苦笑着,说公社崔书记的话很难听:“我们正在批‘四旧’,你们却在搞封建宗族的迷信活动!”吴兴汉耐心解释:“我们这是执行组织上分配的任务。”说着递上介绍信。崔看也不看,越发不高兴:“别拿‘组织上’来压我,我还怀疑他是不是走资派呢!”吴兴汉本来还想解释几句,见对方不再理睬,感到话不投机半句多,只得转身走了。 
  程如峰听罢像吞了一只苍蝇。碰到这种人,你就什么法子也没用了。 
  大包村,离文集街上仅一里之遥,几百年来,包公后裔就在这里聚族而居。村子里清一色的姓包,一百五十来户,七百多口人,只有几家外姓,还都是包家亲戚。可以说这里是包家的地盘。 
  村里事先已经知道城里要把包公的遗骨送回来,许多人早早就等候在村头上。一见汽车开过来,就把震天响的鞭炮点着了。 
  大队长包先长,这天特地换了件中山装,戴了一顶黑呢干部帽,还在上衣的口袋上插了支水笔,显得格外精神。他奔前跑后地张罗着,先把吴兴汉、程如峰、张国麟、王占魁几位客人请进大队部坐下,叫人送上茶;然后又安排各家各户集中桌椅板凳,锅碗瓢勺,忙着准备午饭。 
  大队会计包遵国家里的场子大,因为要摆五桌酒席,包先长就决定放在他家。鸡鱼肉蛋是现成的,豆腐也是头天打好了的,队里又拿出五十五块钱,大清早就从集上买来了上好的老白干。一切倒也方便,十一点大伙就入了席。 
  席前,吴兴汉把公社书记的态度告诉给了包先长,包先长似乎并不意外,瘦长的脸上淡然一笑,说道:“知道了。”就忙着招呼客人入座。 
  大家正在吃饭呢,窗外有个人影一闪,接着就听到要大队长出去一下的吆喝声。包先长像个无事人,丢下筷子不慌不忙地出了门。 
  原来公社书记崔某专门派人找上了门。 
  在包遵国屋子外面的一棵椿树下,来人传达了崔书记的一句话:“宋朝的保皇派,谁敢在文集这里埋,就打谁现行反革命!”话说得没有一点商讨的余地。 
  包先长听罢,慢慢地侧过脸,去瞅来人的眼睛,平静地问:“就这话?” 
  来人说:“就这话。” 
  包先长瘦长的脸上露出怪笑,说:“谁都不能没有老祖宗吧?没老祖宗,就没我们;我总不能让他们无处安身。” 
  “无论如何不能在这儿埋!”来人话说得很冷很硬。 
  包先长的心被刺痛了,他把戴在头上的那顶黑呢干部帽猛地抓在手里,用同样又冷又硬的语气说道:“就是队长不干,我也要埋!”说罢就把来人丢在一边,自己走开。 
  那天,包先长放开了酒量,喝得十分痛快。显然,他是喝多了,他说得最多的还是那么一句话:“这队长就是不干,也要埋!” 
  大家的饭碗刚放下,公社书记又传过话,要大包村党支书包海明、大队长包先长、大队会计包遵国、大队老党员老劳模包遵林几个人,立即赶到公社去。 
  胳膊再粗也扭不过大腿呀,几个人一商量,觉得不去也不是办法,既然去了,就得把话挑明,看姓崔的又能怎么样。 
  大队的几个干部一出门,包训芝、包训素、包先友、包先福和包先学,也一个个脚跟脚地找到公社,他们实在气不过,也决心去同书记评评理。赶到公社大院,老远就听一个人的嗓门哑哑地在喊:“马上把那些棺材匣子送走,不然,我们就当场销毁!” 
  包训芝首先跨进门,极力申辩:“我们是组织上安排来的,不是来搞宗族迷信活动的。” 
  那人的脸上毫无表情,冷冷地还是那句话:“你们带回去,不然就地销毁!”耐心解释,屈身求情,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 
  从公社走出来时,包先长以大包村族人代表的口吻向包训芝等人说:“你们先回合肥,这事就交给我们。”并特别关照,“这事也就我们几个人知道,暂时别往外说,免得让其他人担心。” 
  回到大包村,包训芝、包先福和包先学就随合钢二厂张国麟和王占魁返回了省城。程如峰不知道公社大院刚发生的事情,以为一切都办妥了,就提出想去看看包公的诞生地。他邀上吴兴汉,步行去小包村,好在小包村和大包村之间离得已经很近。 
  在小包村,他们遇到了十分热情的包礼凡。包礼凡正抡着大锤砸片石,在忙着盖新房。听说他们是送包公遗骨过来的,顺便想看看包公的“衣胞之地”,就高兴地放下手中的活,把他们邀到家中,亲切地攀谈起来。 
  包礼凡说:“这里已经不叫包村,破‘四旧’时改成了小李蛮生产队,属解集公社大杨大队。全队八十多户,五百来人,姓包的占了二十二户,一百二十多人。解放前,姓包的都很穷,常常被人欺压,附近七八个队没有一户姓包的地主,是毛主席领导我们翻了身。” 
  也许小包村的故事人人都会讲,要不就是碰到了一位出色的导游,包礼凡带着他们四处去看包公的遗迹,并结合遗迹讲一些神话般的故事,让人听了津津有味。 
  若干年后,我们带着对包拯的敬仰之情,去走访他老人家的衣胞之地小包村时,原也想见一见那位包礼凡,遗憾的是,始终也没有找到他的家。不过,我们碰到的任何一个村民,不管是不是包家的后人,也都可以说上一大堆包公与小包村的故事。 
  那天,包礼凡带着程、吴二人首先登上了凤凰山顶。这是一座并不高峻的山冈,方圆八华里,离村极近,在东南方向。山上杂草丛生,小树稠密。包礼凡说,这山本叫柴山,包公幼年常在山上与村里的一群孩子玩耍游戏。他说当时包公家里很穷,他母亲怀他快临产了,还上山打柴。一天,她正在打柴,忽然感到腹中一阵剧痛,她知道胎儿在躁动了,立即捧腹蹲下,休息一下然后再走。就这样,她每痛一次就又捧腹蹲一下,在她蹲过的每个地方都长出了一个小土包。她一共蹲了十三次,山上就隆起了十三个土包。人称“一里十三墩”。 
  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他们确实看到凤凰山的山头上尚存有六七个隆起的小包墩。不过,程如峰心里清楚,因为他早从包氏家谱中知道,凤凰山上的这些小土墩,其实是包家的老祖坟。这些坟墓应该是包公的先人墓。也许包礼凡也是知道的,只是不愿意说穿。于是他也就装糊涂,不愿打断包礼凡的兴致。 
  从山上下来,包礼凡把他们带到村边的一口荷花塘。塘面不过一亩田大,已是秋后的季节了,水面上东倒西歪地横陈着一些莲荷的枯枝败叶。 
  包礼凡说:“包公刚生下来时,全身漆黑,不哭不叫,他父亲以为生了个妖怪,就把他扔到荷花塘里。那一塘密密麻麻的荷叶竟托住小包公。他睡得正香呢,他的大嫂子出来洗衣服时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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