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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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3期- 第8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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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大包村,他的忧虑依然没有消除。那些熟悉的杂乱无章的村舍,坑坑洼洼积满污水的道路,并没有多大改变。他的心直打鼓:被偷偷安葬的包公的坟包,是否也因为包产到户而从此消失了呢? 
  大队长包先长见到程如峰,老远就眉开眼笑。程如峰握着包先长的手,问道:“那一年为迎包公遗骨回乡,你没少挨整吧?” 
  “嗨,”包先长不堪回首地摇着头,“你说呢,挨批斗,那还只是小菜一碟,县广播站一天几遍指名道姓地批我搞封建宗族迷信活动,最后被停职。” 
  程如峰说:“这不给你平反了?‘官’复原职了。” 
  包先长笑着用当地土话自嘲道:“名誉是恢复啦,可尿都给把掉了!” 
  两人不禁相对大笑。一阵寒暄之后,程如峰赶忙问:“包公墓也平安无事吧?”包先长止住笑,不由一怔。他显然没听懂程如峰话里的意思。 
  程如峰紧张起来:“包公遗骨不是以后又送回来了吗?” 
  包公遗骨重又送回大包村埋葬,包先长还是第一次听说,他奇怪地望着程如峰:“你说的这事,我什么也不知道。” 
  程如峰只觉得心往下沉:“这怎么可能?” 
  话虽是这么说,不过,他猛地领悟到,大包村的包氏后裔肯定是被运动整怕了,参与安葬包公遗骨的人,怕再连累这位大队长,干脆避开了他,这事压根儿就没告诉过他。 
  想到这儿,程如峰直敲自己脑袋: 
  “这事我太大意了,来前,我应该先去问一下包义旭和包遵元。”他解释说,“七三年,包义旭和包遵元都悄悄告诉过我,他们趁大包村的人去合肥买饲料,叫人偷偷把那些木匣子放在板车上,让小毛驴拉了回来。” 
  “你让我想想,进城买饲料……小板车,小毛驴……”包先长猛地一拍巴掌,“我带你去找找知情人。” 
  他们一道走出村子。在一个田垄上,包先长停下来,粗声粗气地喊一位在田里干活的半百老人:“聋子,上来一下!” 
  那人微微转回头,不慌不忙地用沟里的水洗去脚上的泥土,然后走上田垄,套上草鞋,一声不吭地走过来。包先长对程如峰说:“他叫包先正,耳朵有点背,跟他说话要大叫;人非常忠厚,进城里买饲料,他去得最多。” 
  包先正走到跟前,也不言语,对程如峰笑了笑,算是有礼了。 
  包先长凑近他的耳朵大声介绍说:“他姓程,合肥来的。” 
  包先正点点头,终于开口说话:“我知道,老祖先的遗骨就是他送来的,那顿午饭是在大队会计包遵国家吃的。” 
  程如峰不由一惊。他没有想到,对方的记忆力这样好。八九年前不过是匆匆见了一面,他竟然就记住了。 
  包先长高声大嗓地说:“你认得就更好,他专门跑来,就是要了解老祖宗葬在什么地方。这事你知道吗?” 
  包先正又认真看了看程如峰,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然后就一声不吭地沿着田垄向凤凰山方向走去。程如峰见这情景,知道找对了人,高兴地跟了上去。 
  包先长本来只是估计进城买饲料的人中可能会有包先正,不曾想把老祖宗遗骨拉回来偷埋的事他还真的清楚。想想这消息居然对他也封锁了八九年,不觉苦笑着摇着头,一边跟上去,一边嗔道:“这个死聋子,说你忠厚,可花花肠子还有!” 
  他们翻过一个小山丘,又穿过一段平地,便看到山坡上荒冢累累。包先长告诉程如峰:“这是我们村规划的公共墓地。” 
  他指着墓地边缘一座稍大一点的坟头说:“那是包公父亲令仪公的墓。那墓五三年迁到这里,政府还发放了迁葬费,谁也没说半个不字;这回包公遗骨,我们本来就打算埋在令仪公坟的旁边。后面的山头就叫龙山,原想父子双双长眠在龙山脚下,眼看着后人们生息,繁衍,幸福劳动,该有多好!谁知道会遭到这样大的折磨!” 
  程如峰下意识地停下片刻,望着不远处看不出丝毫特别的令仪公的坟头。突然,他的思绪被大声的吆喝打断,原来包先长在问包先正:“聋子!你把老祖宗埋到哪里去了?” 
  包先正肯定听到了,但他既没回头,也没停步,自管自顾地进入墓区,走到一座枯草蓬松的小土堆前,不紧不慢地说:“这就是。” 
  “你没认错吧?”包先长半信半疑地看着并不起眼的小土堆,“这一片乱糟糟的,看上去全都差不多。” 
  包先正扶着一棵已窜有人高的小树道:“这是我去年栽的,留有记号。” 
  程如峰打量着包先正那丰满、憨厚、表情不多的脸,觉得他一点不笨,倒很有点大智若愚。他忽然想起佛家的一句梵语:“一滴水怎样才能不干?那就把它放进大海里去。”包先正把包公的遗骨放在了家乡的群墓丛中,正如把一滴水放进大海里,只要不被人知晓,即便人世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变,他也是完全可以安息的! 
  当然,包先正和包先长都不可能想得到,程如峰也没有暗示他此行的目的,其实是要给包公再造一座新地宫。正因为他没有把这一层意思挑明,几年以后,他将后悔不已,以致遗恨终身。 
  然而,也许是天意,那天,程如峰还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他请包先正和包先长二人坐在包公墓前拍了一张照片。这既是为了纪念,更是为留下一个标识和见证。 
  程如峰没有料到,这张照片竟成了“聋子”包先正生前最后的“绝影”。假如没有这张照片,或是说没有这次考察,藏在大包村龙山乱墓丛中的这座包公墓,将永远成为一个秘密。 
  第二十章重建包公墓 
  程如峰呈递给合肥市建议重建包公墓的报告,已经过去三个年头了,却犹如水银泼地,无声无息。但是,到了一九八四年九月十五日,情况就发生了突然的变化,建墓之事一个早上便浮出水面。 
  事情的转机,可以说是十分偶然的。它来自《合肥晚报》的一则通讯,通讯是该报记者写的一篇“本报专稿”:《包公遗骨偷葬记》。看得出,记者访问到了包公三十四世孙包遵元,他用流畅、生动而形象的笔触,将发生在“十年浩劫”中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描述得令人扼腕嗟叹。也许记者不可能有更多的时间对所有的当事人展开调查,有些故事并不知情,至关重要的包先正的名字并没有在文章中出现。 
  《合肥晚报》是合肥市委的机关报,发行量不小,它将这桩陈年旧事重新提起,在合肥地区引起强烈反响。并且它惊动了当时的安徽省委书记黄璜。 
  黄璜给才上任不久的合肥市市长张大为写了一封信: 
  大为同志: 
  据晚报披露,包公墓至今未能迁安,似不甚妥。请你告有关部门,抓紧处理,可在包河选一适当的地点安葬,费用由省或市承担。 
  致礼 
  黄璜 
  一九八四年九月二十五日 
  黄璜批示的意见虽然不足五十个字,却把那些最重要的事情全提到了。“包公墓至今未能迁安,似不甚妥。”这里已经有了态度,而且,旗帜鲜明。接下去,就对有关的时间、地点、经费几大问题,都作了说明,并且十分具体:时间上要求“抓紧处理”;地点就定在“包河”;至于费用“由省或市承担”。 
  合肥市市长张大为在接到黄璜信的当天,立即就把这事具体落实到了副市长吴翼、宣传部长李之朴和统战部长周军三人身上,并再三吩咐:“一定要把事情办理妥切。” 
  程如峰得到以上消息时,喜出望外。又听说由吴翼副市长来主持迁墓工作,更是高兴。吴翼是知名的园艺专家,合肥之所以能同北京、珠海一起被评为中国首批“园林城市”,这是与他的远见卓识和创造性的工作分不开的。过去,他曾经两次接触过吴翼。一次是去吴翼家询问三十里岗“三国时合肥新城”是否有开发价值。他事先并没有打招呼,是突然闯去的,当时吴翼还是园林局的高级工程师,却是很热情地接待了这位不速之客,并认真听他介绍了“三国新城”的历史情况。那次,怎么也没想到,吴翼第二天就要了部车,叫他带路,还把园林局长丁舜也喊上,直奔三十里岗去看现场。 
  一次是市建委在包公祠座谈包河公园的绿化问题。会上,吴翼作为园林专家,从园林工程的角度,极力推崇广种樟树。吴翼强调樟树树龄长,覆盖面大,四季常青,既散发出芬芳,又可驱赶蚊虫,属名贵品种。他的发言结束后,没人不说种樟树好,惟独程如峰在会上唱了反调。他的发言主要侧重在文化和绿化的关联上,他建议种柏树,柏树枝干挺拔,郁郁葱葱,凌霜傲雪,生气盎然,象征着坚贞高尚的品格和参天正气。他还借用杜甫《蜀相》中著名的两句诗:“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来说明包河公园的绿化应具有的历史文化特色。 
  包河正因为有了包公祠,才名播天下,程如峰从历史文化的角度提出柏树,并恰如其分地引用了杜甫的名句,这就比单纯从园林角度处理包河的绿化,更富内涵,也显得更为贴切。虽然并没有人在会上公开支持程如峰的意见,但吴翼还是显出几分尴尬。 
  不曾想,程如峰刚刚离休居家,已担任合肥市副市长的吴翼,在逍遥津公园的“藏幽园”竣工邀请省市著名作家、艺术家座谈景点的命名时,却特别提出一定要请程如峰到场。吴翼非但不计前嫌,还到处说:“程如峰在历史文化方面很有研究。” 
  程如峰是个“不跑(路子)不送(礼)”的人,一向洁身自好。这次听说重建包公墓的工作由吴翼主持,就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全不顾知识分子的“斯文”和“清高”,跑到了市政府,他要向吴翼市长毛遂自荐,主动请缨了。 
  他事先写好了包公墓重建的两种方案:一是按照北宋时的最初布局;二是按照金兵破坏后的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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