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小姐思想:“自到南京,住了三月,没有出去顽顽,今日天气晴明、秋光满目,不免出去游玩一番,也见见外边景致。”遂问王寡妇道:“王大娘,你们贵处可有甚么有趣所在游玩?”王寡妇道:“多得紧哩!离此不远有座东园,园中有百十株桂树,连日花开,十分有趣。相公要去玩耍,就到那里甚好。”云小姐大喜,遂命苍头备了春盒,往东园看桂花去了。
一路行来,到得东园门首,见园门外一带疏柳垂杨、红栏曲水,十分幽雅。入得园来,只见上有一匾,写的”广寒仙境”。左边有个亭子,紧靠着太湖山石,四面桂花围绕。云小姐吩咐家人提了春盒,就在这边亭子内坐下。正是:天香缭绕飘云外,桂子萧疏落月中。
话说云小姐独自一人坐在亭子中,苍头和书童在旁边伺候。云小姐思想:“昔日在家中,桂花开时,便随母亲赏玩,谁知今日身在他乡,孤身独自,好不凄凉!”想到伤心处,不觉泪下。不由得见鞍思马、触景伤情。正在思想之时,忽见来了四位书生,也来看花。前边二人生得顶平额满,目秀眉清,齿白唇红,如同美女,穿一套淡淡衣服,十分丰韵;后边二人却虽锦绣,却生得额大眉粗、一团俗气。
只见他四个人,带了几个书量,进了亭子,见了云小姐,拱拱手,就在旁边一张桌上坐下。——你道此人是谁?原来是章江同山玉,搭了两个本处同寓的秀才,也到东园看桂。
当下四人坐下。山玉眼快,看着云小姐独自一人坐在那边,生得玉面朱唇、眉清目秀,独自在栏杆旁边,沉吟看桂,犹如芙蓉出水、玉树临风。料想是外来应试的秀才,遂向章江道:“你看那人,倒生得秀气。”章江道:“也是我辈。”遂拱手道:“请问先生尊姓大名?贵乡何处?”云小姐见问,欠身答道:“不敢。小弟姓云名素,敝籍山东。敢问先生贵乡何处?尊姓大名?”章江道:“岂敢。小弟姓章名江,敝处杭州。”云小姐道:“久仰,久仰。”山玉在旁,听见一个“云”字,又是山东,心中疑惑。正是:只为更名和改姓,夫妻对面不相逢。山玉便问道:“先生既是山东云府,那云太师想是大族了?”云小姐道:“不敢,乃是家叔。请问先生尊姓大名?在何处会过家叔的?”山玉道:“岂敢。小弟姓金名重,先曾在京中三年,瞻仰过太师的尊容。”又道:“云太师往南岭封王,不知可曾回来呢?”云小姐见问,不觉心酸流泪,叹息道:“至今并无消息,家中亦甚悬望。”山玉有心盘问云家消息,又问道:“闻得太师只有一位千金,目下与刁国舅大人二公子结了亲了,已经过门。不知可有这话?”正是:一言问到知心处,若问旁人那得知。
云小姐见问此言,不觉得一阵心酸,两行泪下,其中曲折又不能深言,惟有含糊答应而已。山玉见这般光景,亦发问道:“昔日曾闻太师的令爱已许常州钟御史的相公,想是又是一位令爱千金么?”云小姐道:“一言难尽。昔日素晖舍妹原许过钟老伯的公子,不意被奸人坑害,钟老伯身陷北番;前又闻得奉旨抄了家,钟老夫人逃走,俱死在镇江江内,可惜人亡家破。故尔刁发生心,前来谋婚,我那素晖舍妹已经尽节身亡。你道惨也不惨!”说着说着,凄然泪下。
山玉道:“就是刁虎来谋婚,云老夫人也不该允他,害了女儿性命。”云小姐道:“这是云文不肖的孽兄做主,害了妹子性命,与云太大无干。”那山玉听他言语句句真切,只道云小姐当其死了,心中一急,登时泪下,在人前不好明言,惟有低头无语、叹息而已。这才是夫妻对面,不相认识。
话说云小姐见山玉流泪,甚觉多情,疑惑他是钟家的亲眷,便又问道:“尊兄可认得钟府么?”山玉见问,他是反叛,怎敢明言?使道:“只闻名而未曾会其面。”小姐道:“不知钟府上还有甚么人?”山玉道:“死的死了,拿的拿了,那里还有甚么人!”山玉此言不过是掩人耳目,怕人缉获,岂知小姐听了,更加悲苦。问信坚疑生共死,闻言竟以假为真。
彼此正在动问之时,猛听得“轰轰轰”三个狼烟大炮,炮过之后,只见外边一片嘈嚷之声,都道:“出了榜了!”九州十四府的人都去看榜,只有云素与他怕挤出破绽,不去看榜。且言章江一人前去看榜,只见满街上纷纷的十分热闹,那里挤得过去?正是:
人烟如雾集,车马似云屯。
英雄三百辈,个个想头名。
话说章江先挤进去。只见那些护榜官一对对弓上弦、刀出鞘,站在外边望着,一层栅栏里高悬大榜。章江抬头一看,头一名解元不是别人,乃是金重;二名便是云素,三名却是章江。章江一见自己高中三名,十分大喜,也不看榜了,回头就走,向山玉道:“恭喜!恭喜!不必看榜了,解元是你。”山玉不信道:“你是解元,何必戏我?”章江道:“弟是第三名,方才那位云兄倒中了二名,快些回去,走吓!走吓!”山玉和章江十分兴头。回到寓所,只见那些报录人等挤满一堂,两张大红单报贴在中堂。他二人好不有趣。正是:少年举子多荣贵,高中魁元不负书。
章江遂即写了家书,打发家人报喜,一面赏了报录人等,一面同山玉换了吉服,先去拜见房师。房师见他们青年美貌,十分欢喜。那云素也如此,只是报人报到山东,却无下落。这也不表。
单言那边饭店内中了三个美貌少年举子,又是一连的三名,人人羡慕、个个称奇。过了几天,鹿鸣宴了,他三人约齐了动身,都骑了骏马,换了鲜明的衣服,插花披红,前呼后拥。山玉在前,云素第二,章江在后。三个人三匹马,一齐出门,哄动街坊上那些男男女女。都来争看,人人赞道:“好几个美貌的才子,赛过佳人,有趣呀!”正是:才貌生成三个好,风流占尽一时春。
不表众人称赞,单言他三个人见了主考,饮过鹿鸣宴,至晚各回寓所,收拾动身,回家祭祖。只有云小姐悲喜交集:喜的是高中经魁,报仇有日,悲的是离乡在外,无投无奔。只得收拾行李,离了南京。进了京,寻了一个僻静之处隐身读书,伺候殿试去了。下文自有交代。单言章江和山玉回到家中,员外、院君欢喜非常。那钟太太和二位小姐欢喜更甚。二人谢过神,祭过祖,拜过员外、院君和钟老太太,便饮家宴。合家大小无不欢喜,好不风光。忙了几日,然后拜客,那些三亲六眷们贺喜临门。正是:门前骑了高头马,不是亲者也来亲。
他二人自从中了举,足足忙了半个月有余,方才清楚。不觉光阴迅速,又早是冬尽春来,员外问二人道:“感得皇天保佑,你二人中了举,今岁还该早些进京会试,倘得连步青云,那就好了。”二人道:“全仗大人的洪福!”当日员外择了吉日,备了盘费、行李、琴剑、书箱,点了两个老成的家人,进京会试。少不得还要备席饯行,大家拜别一番,自不必提。
单表他二人下了船,一路上青山绿水、野花闲草,看不尽那途中的景致。那一日来到黄河界口,湾住了船,二人上岸游玩游玩。忽抬头见远远来了一队执事,前边两竿旗,中间马上坐着一个官儿,打面前经过,看见二人,使大叫道:“二位恩兄,缘何在此?”惊得二人回头一看。正是:无端歧路途知已,又是他乡遇故知。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旅店擒妖收宝贝 村庄伏盗赠黄金
〔西江月):
义侠心期白日,豪华气奋青云。堂前歌舞日纷纷,多少人来趋敬。
秋月春风几日,黄金白玉埋尘。门前冷落寂无声,绝少当时人问。
话说那章江、山玉正在游玩,忽见马上有官儿叫他。他二人回头一看,只见那官儿生得黑面黄须、浓眉大眼,滚鞍下马,前来作揖道:“二位恩兄,不认得小弟了?”山玉一看,道:“原来是陈恩兄到了!”陈玉道:“二恩公来此何干?”山玉道:“一言难尽,请恩兄到小舟一聚何如?”陈玉道:“正是,正是。”遂吩咐执事兵丁在岸伺候,遂同山玉、章江回到船上,彼此谢了一番。见礼已毕,山玉道:“多蒙相救老母、舍妹,何时报德?”陈玉道:“这话那里说来!若非恩兄,小弟焉有今日!但愿二位恩兄此去双占鳌头,就妙了。”山玉、章江道:“全仗恩兄洪福。请问恩兄何往?”陈玉道:“今有西关外董家庄、乌风寨二处草寇作乱,前有兵部张宾的侄子张英去做参将,闻得被乌风寨的强人害了性命。今奉旨调松江营内的人马前去征剿,王大人命我往前站,故此相遇。即刻就走了,改日再会罢。”山玉道:“但愿恩兄旗开得胜,回来一同相聚便了。”说罢三人各别。陈玉领兵自往西关而去,山玉和章江一面也就开船,进京会试去了,下文自有交代。正是:功名奋志同辛苦,一问军前一夺元。
话分两所,词归一处,单言雁公子从到董家庄之后,又在乌风寨红光那里操练了个把月人马,即在那里竖了招军的大旗。却好张英领刑部人马兵丁,带了火牌令箭,前来乌风寨上擒敌。却被董家庄探听到消息,先送信到乌风寨。红光即命两个儿子带了喽罗杀了一阵,将火牌、令箭进与雁公子。雁公子藏在身边,当日辞了红光,备了行李,带了兵器,单人独马往西羌寻父去了。披星戴月将程赶,独马单身在路行。
话说雁公子寻父的心重,自离了乌风寨,马不停蹄,连日连夜的往西羌直走。身边又有了火牌、令箭,就有那关隘,也不怕阻挡,故尔尽力前去。那一日行到一个去处,地名叫兔儿窝,一眼望见那高山中间一条曲路弯弯,却是撑天的大树,怪石巍巍,蓁莽塞路,十分险峻。后人有诗:
万仞高山,怪石嶙嶙冲路起;十年老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