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绵羊和山羊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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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绵羊和山羊分开-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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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老师有着织网只为捕风的从容,他不动声色地坐下,看都没看就把那双手套推到了一边。他打开一本书,旋即又阖上,他拉开抽屉,翻找笔时是哗啦哗啦一片响声,再后,他把活页纸夹又翻了一会儿,才将身子后仰在椅背上问我:“想知道叫你来的原因吗?”“不想。”我不加思索地答道。“什么?”江老师用目光审问着我。“我想回村。”说这话时我是不图柴烂,只求斧头柄脱。江老师抬起手拢了拢头发,我马上发现他袖口褴褛,脱落的线头有点长,“一个三角形有几个直角?”他突然发问。“三个!”我话音刚落,引来一屋的哄笑,“没说四个直角就挺不赖喽。”屋里众老师你言我语,认定说死莲花还有藕,其中有一位老师还走到我面前仔细端详了我半天,试探地问道:“你神经没毛病吧?”
  江老师伸着细黄的脖颈,问我什么时候给他钱?“什么钱?”我纳闷。江老师说他的围巾是在太原柳巷的“沪羊毛精纺产品专营店”买的,买时花了五元陆角,“你给我五块钱吧,我才戴了两年。”江老师说这话时,阳光轻轻透过筛子般的叶隙,从他那饱满的额头,撒下亮晶晶的圆片,宛如跳动的金币。
  我二话没说,脱了中山装,食指勾着衣领说:“三钿不值两钿,怎么样?你给我五块一毛钱吧。”
  “我为什么要买你的烂布褂子?”
  “想公道,你颠我倒呗。”
  “岂有此理,我的围巾被你的脚踩了,被你的屁股坐了,被你的脏手揉了,你……你难道不该到柳巷给我买条一模一样的回来么?”江老师说到这儿,音高了:“如果我真的刁难你……”
  江老师说完,身子后仰,他左手后探,一把扯掉了撂在了椅背上的中山装,朝脑后扔去……偏巧,刚从门外进来个人,我的中山装成了盖头,把那人的脸给蒙住了。
  “嘿嘿,搞甚么?”盖头里的声音瓮瓮的:“见鬼!谁还有这份闲情?”揭去盖头走进来的是昨晚还我围巾的那个戴前进帽的老师。刘主任好,刘主任好,老师们纷纷叫他时,他说:“呦,大伙儿都在啊。”
  “可惜于拙不在了。”冷不丁的声音从墙角发出,长着海狗脸的女教师那怄气的表情与哀怨含涕的声音又亮又响,一时间,人鬼殊途的叹喟就击中了在场的所有人。
  这个说非人使命命使人。那个说洋凤凰又名不死鸟。“算了,别和你的学生治气了,”轮到刘主任可以把话插进来时,萧瑟的氛围感染了每一个人,大家的目光都射向靠门右边的那张桌子;桌子上半瓶红墨水边放着一杆蘸水笔,一个黑板擦下压着一张借书证及一撂书,一盆栽在水中的白菜根抻出四五枝鲜翠的杆,七八片娇绿的叶和嫩嫩纤纤的花蕾初绽沁黄……睹物思人,老师们该欷的欷,该哽咽的哽咽着。“我知道你不是当班主任的料,”刘主任拍着江老师的胳膊说,“谁让你教的是主课啊,况且还是贾校长钦点的。”
  “于拙老师死得太急!他借了我一本余介石的《数学概论》都没还呢。”“嘿,他还借了我一本刘薰宇的《马先生谈算学》,一本朱德熙的《数词和数词结构》呢,要不,咱俩到地府要去?”刘主任拉过一把一坐就直咯吱咯吱叫的椅子,坐在江老师旁边,商量着。  “他吊死在讲台前,我的课怎么上?”
  “再有,我的课不是为他吊死而上的,数学不是救援物资。”
  一股腌韭菜花和劣质烟草的混合味从死者的桌子上徐徐飘来,我小声嘀咕:“死尸是我抱下来的,抬尸的也是我,难道我也甭进教室了?”
  你先把五块钱还给我。江老师余怒未消,把叼在嘴里的烟卷夹在焦黄的手指间滚了滚:“谁让你抱死尸的,我让你抱死尸了吗?没准是你有抱尸的瘾吧?说白了,你不就想抛头露面,与众不同吗?”
  “没错,”我表现出向往的神情:“用不了多久,我会像抱西瓜一样抱起你的尸体,走到半路,呱叽一声摔在地上,”我双手使劲儿揪着小棉袄的下摆,把声音放慢放轻:“有朝一日。”
  “闭嘴。”刘主任制止道:“有这么对老师说话的吗?师道可以不尊严,人道不可以不尊严!江老师是堂堂的教授,他讹你干嘛,你不还钱不行,先还钱,再道歉,干戈化为玉帛。”刘主任说这番话时声音虚高,表情实绵,眼睛朝我了。
  我的额头是碰不到苍天的,更何况刘主任用心良苦,我掏出十块钱,让江老师找。一屋子教师最多的声称带了一块钱,全加上都凑不够五块,刘主任让江老师拿钱出去兑换,江老师不依不饶地边走边说:“你别牛,你就是带来袁大头,我照样兑换给你。”
  “谁说黄鼠狼没有护身屁?”刘主任再一次朝我了眼睛,说这话时,白老师专注地将一截粉红的粉笔碾成齑粉,他的大拇指按图钉般恶狠狠碾时,指甲盖脂玉一样白。刘主任满嘴胡髯比笼布都密实,他说:“墨水瓶里也能溺死人,诚如于拙老师,备课本里有吊唁,诚如鄙人。”
  紧接着,刘主任说老师们无论如何你们都要把心情放晴,因为今天晚上以教研室为单位,继续学习中央3号文件,还是晚七点。
  “另外,从今以后,凡是晚上都要学习开会,除非有特殊情况通知。”刘主任拍着巴掌通知完,又对长着海狗表情的老师说:“大同二矿的煤再催催,早运来一天早一天踏实,呼啦啦一下来了三百名学生,百十号老师,人人都得想办法,群策群力嘛,侯老师,拜托。”“白老师,”刘主任又对那位脸长得比膝盖还丑的老师说:“校办厂做的蜡软得赛过黍秫糕,抽空你指导指导。噢,对了,还有罗老师……”刘主任指着一个下眼睑浮肿,下颚凹陷,眉心发黄,死了都睡不自然的罗老师说:“你先把老婆、娃接来,扔在闻喜老家也不是个办法。县教育局马局长都说一晃过三冬,三晃一世人,抓紧恩爱又能恩爱几天,罗老师你一天到晚苦着脸你想甚哩。马局长还说你不搬老婆,他可要搬了。”
  “刘主任,当兵的没枪,唱戏的没腔,打谷的没场,教书的没课本么。”罗老师双手摊开,朝刘主任打着手掌说。
  “咋没有,”刘主任昂着脖子说:“不是有一本《工业学大庆基础知识》,一本《农业学大寨基础知识》么。”
  “半亩地里种了五谷加白薯,那也叫课本?”
  “乱讲!我们不是有江远澜吗?江老师是啥人材?教授哪能白当?编不了星空日月粉蛾裙,还编不了个高中教材?”刘主任说这话时正巧江老师进门。“江大教授,说你呢!”白老师高调起一嗓子,“江兄,退一万步说,即便你编不了教材,出几道题,写个教学大纲总可以吧!”
  江老师站起,慢悠悠地走到教研室门口的小黑板面前,竖着写下:“才疏学浅绠短汲深”之后又把粉笔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黑板槽,抽身走人时没打任何招呼。
  我已经是羊尾巴油撂在石板上,冷供半天啦。趁着一个送报纸的少年正好脚步轻盈地踅进来,趁着一个一身素服的女子进来说为他丈夫于拙还书,说罢泪眼凄迷,我正好溜地踅出去。我都跨出门槛了,手拿报纸的刘主任扭过头说:“哎,哎,你去哪?”“找……找江老师,要钱!”我堂哉皇哉地说。“噢——”刘主任一双血丝纵横的眼睛朝我瞟来:“找到江老师告诉他,晚上到我家吃大米饭!”
  我听得明白,点点头;又听不明白,再点点头。
  没走几步,我就觉得不对劲儿,猛地转身,发现我的十八只鸡像糖葫芦一样穿在一根丈余长的竹竿上,它们吊着颈脖,戳在歌咏房的门口,显然,是被汽枪打死的,凌乱滩开的羽毛上沾满了黑红的血迹。


学校的伙食


  学校的伙食费一个月收六块钱。扣掉每天一毛二分粮钱,每天的菜金是八分钱。要说贵么,我们村一个工才三分钱。要说贱,1963年的“六.一”儿童节,母亲在王府井的百货大楼给我买了两双弹力尼龙袜,一双就两块六毛五分钱。开学的第二天,同学们大多狼一样嗷嗷着,对铁饼大的发面丝糕玉米面做的。嫌薄嫌小,对一碗清清寡寡的圆白菜汤嫌素嫌淡。操场上,同学们端着个饭钵站着吃,咀嚼声一如朔风刮过酸溜溜林。给各班盛菜汤的大厨,是个中年妇女,她鼓着像风帆一样大的肚皮和两个硕大的羊一样的乳房,嘴里不停地嚷着:“没有啦,没有啦!”各班盛汤的盆都是统一的生铝盒,有城里的下水道井盖大,大厨手中的勺子实际上是一把工兵用的铁锹。完全是习惯动作,给每个班舀完,她都要咣咣咣大力敲三下,生铝盆发疟疾般颤抖的声音难听如丧钟。
  历代来讲,喜城都是小杂粮产区,谷子为主,多数人家早晚是喝谷面糊糊。但是,学大寨将粮食作物改成玉米为主后,主食便成了拿糕,喜城人成天到晚吃的是糊糊拿糕、拿糕糊糊,薰染得火车开到喜城境内,发出的声音都是“糊糊拿糕,拿糕糊糊……”我插队的村在喜城县最边上,那是两省交界的地方。我们村的人吃高粱、山药蛋、莜麦、小米、黍子、紫云豆和豌豆。下县城,只吃一样玉米丝糕,单调还在其次,丝糕里放的滩碱过大,比栗子皮还黑,咬上去是锯末的感觉。我嘴巴刁馋,遭到不公平待遇,心里就骂支书这个枪崩猴早晚变成讨吃猴!吃饭搞得比吃黄连还苦情,吃相自然就文明,就期期艾艾,就不露齿,不出声,就让男生们注了意,女生们乜眼睛。这几年,我对他人投来的注视的目光会沾沾自喜,也会噤若寒蝉,尽管我把胃想成装饲料的容器,把食道想成漏斗,但依然胃液稀清,没有丝毫的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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