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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刚过,自助餐厅的负责人抱着几罐扎姆扎姆——当地的可口可乐——发现了他们的博物馆馆长:他弯着腰,脸浸在《物质与精神》的黑金里。天井中央,在这盆美丽晦暗的液体上面,漂着一圈圈血红,在馆长的周围荡漾开来。
40
纽约,96号东方大街,11月19日
纳特满心同情地帮萨姆把行李从车上卸下来,然后把他留在了小屋的台阶前。萨姆抬起左手的食指伸向电铃,刚要按下去,门开了,安娜出现在门口。她向后甩了甩围在脸前的红棕色的如瀑长发,对他微微一笑。萨姆恍然意识到这位古董商的美丽。真见鬼!为什么他没能早些注意到呢?他还没来得及问候她,母亲已经从楼梯上跑下来,身后跟着亨利和他的伴侣——利。萨姆知道自己可以拥有一次家宴了,意外的是,他竟为此觉得幸福。
所有人都聚集在宽敞的厨房里。一张原木桌子已经支好,它比那张法国王朝复辟时期的桌子更令人畅怀,萨姆的母亲只有在较为正式的晚宴上才用它。亨利点燃了炉火。安娜将萨姆盘中的肉切好。萨姆颇费了一番工夫才使她相信自己只是右臂有碍,左手还是可以摆弄叉子的,因此,喂他吃饭也是不必要的。这一次,他哥哥的厨艺超常发挥。轮到安娜尝菜时,她瞪大了双眼:肉的口感难以描绘,带着淡淡的酸味。看她一脸惊讶,亨利微笑道:
“是腌泡肉,亲爱的朋友。这些排骨可在酒和香料里泡了一晚上。”
晚餐在轻松愉快中度过,没有人提起巴黎发生的种种。萨姆的母亲闲聊时,总遭到利的反驳。利很有教养,通常时候都极为文雅有礼。只有一次,萨姆看到了他激越的一面:一天,他们谈到了1969年的“石墙事件”1969年6月27日夜,纽约数名警察进入格林威治村一家名为石墙的同性恋酒吧搜查,像以往一样逮捕了几名未带身份证明的男女,并将顾客驱离,由此引发了数百名同性恋者的大规模暴动,史称“石墙事件”或“石墙运动”,它被认为是美国乃至世界现代同性恋权利运动的起点。。利在那一年出生,但对他而言,这一事件的重要性远胜于波士顿的茶话会。
他们走进客厅,利坐在了钢琴前——这架施坦威钢琴的年代比对面东河的成形时间还要早。安娜在他身旁坐下,两人奏起了四手联弹。曲子以优美炫目的音符开篇,继而渐渐转入狂热。萨姆从中看出了端倪:他们应该在一起认真练习过这首曲子,这个为他而开的晚宴原来并非即兴而就。他闭上眼,凝神品味着乐曲。几分钟后,借助于埃里克·萨蒂20世纪前后巴黎蒙马特高地躁动、颓废艺术家的代表之一。极具特色的低音伴奏,他听出了安娜弹奏的曲调。这是乐曲《阅兵》中的一段,名为《美国小姑娘》。接着,他们弹起了《客轮上的拉格泰姆》。萨姆被征服了。他的母亲一脸兴奋,亨利在心满意足地微笑。萨姆意识到自己应该表现出同样愉快的表情。
母亲坚持留他过夜,萨姆拒绝了:明天黎明他就要赶往市区。亨利和伴侣利开车把他送回切尔西的公寓。他陶然微醉地躺下身,肩膀撑在一摞枕头上。接下来的几天就不会这样轻松了:他和帝波铎有约。但在此之前,他还想见另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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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斯本,11月20日
不过半日,他们就寻获了那位避往葡萄牙逃难的转运商的行踪。但要在错综复杂的阿尔玛珐里斯本著名的老城区。摩尔人统治时期是其鼎盛时期,被用作贵族住宅区。1755年大地震后沦为贫民区。迂回曲折的窄街小巷两旁老屋林立,是里斯本的王牌景点。街区里找出他的具体位置则多费了些工夫。玛丽按下门铃,这个独居男人略显惊奇地开了门。
“晚上好,我来自法国。”她亮出了最灿烂的微笑,用葡语说道,“我想找……”
他正要关门,被藏在过道里的鲍里用肩膀一撞就解决了问题。接着,他们开始对他小施薄惩。鲍里拧起男人的耳朵,险些要把它揪断,玛丽却抗议他的方式不对。她正准备亲自上阵,可惜已为时太晚,鲍里打折了男人的一截指骨。不过,事实证明,这种方法是有效的:转运商详细供出了他与图尔芒、德雷耶合谋贩卖油画的始末。那两人到仓库打开了印有尼斯博物馆图章的箱子,又把画装进了另一个更大的箱子里。
之后,他沉默下来。鲍里夹住他的鼻子,他立时五味杂陈:实在太冲了,他的鼻子喷了血。鲍里扇了他一耳光,开始找舒洁面巾纸擦拭手上的血迹。玛丽趁机审问起这个可怜虫。他茫然若失地看着她,一只残手落在另一只的手心里,鼻子歪向沾血的衬衫。
“那些画是给谁的?”
公主一直站在后面。鲍里心中有数。两人刚想插进问一些比较温和的问题时,贝尔拉开口答道:
“德雷耶先生说是个美国人。他将是下一任总统,反正差不多是这样。有一天晚上,在卡涅酒吧,他甚至跟我说如果这把干得好,我们很快就会变得更有钱。”
“他打算怎么干?”
“他没说。”
鲍里试着插了进来:
“箱子在哪儿?”
“在那批装上运输机的货物里。”葡萄牙人坦白说道。
“目的地是哪儿?”鲍里轻敲着他的鼻子问道。
“贝鲁特!”
鲍里一脸怪相。他对这座城市所存留的零星记忆已模糊不全,他只记得自己的大腿里少了十几克重的肌肉,这令他大受刺激:他抓起倒霉虫的大拇指向后掰去:
“在贝鲁特的什么地方?”
男人学了乖,在感觉到疼痛前就开始大叫,他凭记忆说出了阿什拉法耶地区的一个地址。对一个非贝鲁特人来说,能记得如此清楚实在令人刮目相看。紧接着,他指了指小书桌里的一个抽屉。玛丽打开抽屉,在一摞纸的最上面放着一张交货清单的复印件,另外还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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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11月20日
街上传来空调鼓风机的轰鸣声,它随后淹没在一辆从第七大道飞驰而来的消防车的警报声中。在第十五大道的交叉路口,司机按着喇叭,从红灯前呼啸而过。声音惊醒了萨姆,他已经不再习惯听到纽约夜晚的万千声响。他抓起床头桌上的手表:早上七点。看来,要想从倒时差中恢复过来尚需时日。他服下一剂褪黑素以抑制时差引起的不适,又吃下几颗药片来缓解疼痛。他开始准备咖啡,希望可以消除一切症状。他从窗前探出身去。街上,一位年轻女子骑车经过,她手上拴着两只大狗,正吐着舌头跟在后面飞跑。萨姆喝着咖啡,俯身在矮桌上翻阅起一份索斯比的名录。他肩头一阵发麻。房间因久无人住飘荡着一股滞闷的味道和清冷的烟味。萨姆在十年前买下了这幢房子;之后,在这个街区里开起了几间现代画廊,房价也因此涨了两倍。他很喜欢这间三居室的套房:书房、客厅外加一间四壁是书的卧室。偶尔需要独处的时候,他会在这里睡觉。从家走到团结广场只需一刻钟,现在,他差不多需要同样的时间才能用一只手把鞋穿好。穿衣服已变成一种特殊的强制性的运动。甚至连简单的装烟斗也需要一套新颖的体操动作才能完成。萨姆关上门,站在楼梯平台上静候年老体弱的电梯一步步勉为其难地爬到第五层。出了楼,置身于清晨新鲜的空气中,他笨拙地点燃了一天中的第一管烟。他眯起眼感受着和煦的阳光,迈开脚步向东走去。
他拐上百老汇大街,从海岸书店以世界最大的二手书店著称。前经过——此时,他最喜欢的这家书店还没开门。他买了些羊角面包和百吉饼一种先蒸后烤的发面圈。,按响了邻近一间屋子的门铃。内话机里传出了罗伯特·沃尔伏的声音。电子锁随后打开。屋子的第二层全部作为他的画室,里面摆满了他创作的油画和梦中浮现的朦胧柔和的海洋风景画。萨姆把装着羊角面包的袋子递给他,用左手略显笨拙却坚定有力地握住了沃尔伏的手——是他的这位前任将自己招进了弗洛德并造就了今日的自己。沃尔伏将咖啡倒入两个写有“我爱纽约”字样的杯子中,接着坐进一张皮革已然开裂的旧沙发里。他的头顶挂着一个正中横放着一支画笔的调色板,上面用地道的70年代流行的字体写着“纽约警署艺术品分队”:这是他初进纽约警局时设计的队标。之后,他又重新回到了保险公司。
“见鬼了!你的状态还真不赖。看看你:脸色苍白,肯定掉了二十斤肉……不过也没什么不好,前段时间你刚有了点儿小肚子。想想我的整个警察生涯里都没开过枪,你倒先挨了几个枪子儿……你才更像干我这行的!”
“我可从来没当过警察。这只能怪我时运不济。你在佛罗里达的展览还顺利吗?”
“全都卖出去了。那儿的人富得流油,加上阳光充足,收入免税,还有姑娘……”
“到你这个年纪,你可以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