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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罗雷莱之前,离开船还有一段时间,我于是就去街对面的咖啡厅里要了一杯“吕得斯海姆咖啡”。这咖啡的确与众不同:那咖啡杯是特制的,精细的白瓷,敞口,圆肚,高脚,像一只花瓶,中间鼓出的肚腰处有粉红色的图案和“吕得斯海姆咖啡”的字样,侍者上咖啡时总会不可避免地作一番演示:先是给你看一眼放在杯底的三块方糖,接着将一小瓶当地有名的阿斯巴赫红酒倒入杯中,用火柴点燃,在燃烧的火焰中用长匙轻轻搅动,直到那三块方糖化为糖浆为止,然后才倒入热咖啡,最后将早已备好的大朵奶油花小心翼翼地放到上面。这做好的咖啡就像一件艺术品似的漂亮,酒香与咖啡香交相衬托;互不遮盖,味道浓烈而独特。
从吕得斯海姆到罗雷莱只有二十多公里;但是这一段的水路却是整条莱茵河中最险也是最美的一段,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其列为世界文化遗产。德国的秋天;不出太阳的日子,色调总是凝重的,但正是这凝重的色调,越发衬托出了两岸古堡的沧桑之感。这些有着几百甚至上千年历史的古堡,全都建在陡峭的山石上,有的被后来的主人修葺一新,精神焕发得好像童话中的宫殿,但更多的,只剩下了残垣断壁,唯有那破败的塔楼和残缺的外墙似在显示着昔日的荣耀。曾经是重兵把守,公主骑士,刀光剑影;歌舞升平的场所,如今硝烟已灭,繁华落尽,只有两山之间的莱茵河静静流淌,一如往昔。
船且停且走了两个多小时之后,到达小镇欧伯威塞尔;我知道,前面再转过一个弯就是罗雷莱了。这里的水面看似平静,实已暗藏着杀机——河中心的水下有一条沙床,沙床左边有暗礁,水流受阻,流得比右边要慢,两股水流在沙床后方交汇,形成涡流,从前有不少船只因此在这里遇难。我们的船缓缓转过前面的山头,尽管早已知道,但当罗雷莱赫然出现在眼前时,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这是一块巨大的礁石,确切地说,是一座岩山,一百三十二米高,岩缝间草木葱茸,在这么一座礁石上别说坐着一个女子,就是站着一匹马,下面的人也未必看得分明。这罗雷莱岩石,傲首挺立,横向河心,莱茵河在这里只有一百一十三米宽,水深却达二十五米,还有过为数不少的暗礁,所以这里是整条河中最窄最深也曾经是最危险的河段。20世纪30年代,很多暗礁被炸掉了,才使后来的航运得以畅通。
“罗雷莱”(Loreley)的名字是由古德语的“lorlen”(“涛声”)和“Ley”(“礁石”)组成的。起因是这块礁石的强于一般岩石七倍的回声。一直到19世纪,罗雷莱岩石旁还有一个小小的瀑布,流水的声音因为这回声的缘故,听起来好像是从罗雷莱那里传出来的女孩子的细语呢喃。罗雷莱的传说与这一自然现象有着密切的联系。
1801年克里门斯·布里塔诺(ClemensBrentano)在他的叙事诗《莱茵河边的巴哈拉赫》中详细记叙了罗雷莱的故事。这也是关于罗磷莱传说最早的文字。根据这首诗中的描写,生活在小镇巴哈拉赫的罗雷莱是一位有着倾城之貌的美丽女子,她的美貌令众多见到她的男子心驰神往,最终命断莱茵。因此,她被认为是女妖,而在那个时代,那些所谓有魔法和巫术的女人是要被处死的。这时的罗雷莱,正为情所伤,心灰意冷——她的恋人背叛了她,去了远方。她主动请求主教将她送上火刑架。可这位主教因为她的美丽,实在不忍心判她死刑,最后决定将她送入修道院,想让她在高墙之内黑与白的世界里度过余生。在去修道院的路上,罗雷莱请求押送她的三个骑士,让她最后一次登上那块巨大的礁石;她想再看一眼她的恋人的城堡,再看一眼她深深眷恋的莱茵河。当她又站在这陡峭的山岩上的时候,趁着三位骑士在崖下拴马的当儿,她纵身跃入了滚滚的河水之中。这个有着芬芳馥郁的美丽,婉转动听的歌喉,热情奔放的罗雷莱,可以让千千万万的男子为她着迷,却偏偏得不到她自己所爱的那个人的心。
布里塔诺试图通过这个充满忧伤的故事来“解释”罗雷莱礁石的回声现象。古希腊神话中有一个关于“回声”(Echo)的传说:女神回声爱上了英俊貌美,后来以自恋著称的那西苏斯(Narzissus),因为得不到他的回应而伤心憔悴,最后化为一座岩石,从那里不断传出回声。对于罗雷莱故事的真正起源,德国有两种对立的说法:一派认为,罗雷莱的传说由来已久,但一直只是口头流传,直到布里塔诺才将这个古老的传说整理成文;另一派则认为,罗雷莱的故事是布里塔诺的创作,最好的证明就是,格林兄弟没有把它收入他们采编的童话集,因为他们两人也认为,罗雷莱是布里塔诺笔下的人物,而非真正意义上的“传说”。无论怎样,罗雷莱的故事从此广泛流传开来,不少著名的诗人,如艾辛道夫和海涅,都曾以此为题材写下了不朽的诗篇。尤其是海涅1824年撰写的,1837年由弗里德里希思而歇谱曲的《罗雷莱之歌》更是妇孺皆知,享誉世界;连亚洲的小孩都会唱。罗雷莱也因此而成为德国文化和文学史上的一个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海涅的罗雷莱,有着明显的塞壬的影子。塞壬是古希腊传说中半人半鸟(也有半人半鱼)的海妖,她们有着如花的美貌和婉转的歌喉,当有船经过她们的海域时,她们会齐声高歌,那震人心魂的歌声令船夫们神魂颠倒,忘记了回家的路,最终人仰船翻,被海妖们吃掉。只有两个人得以生还:一个是奥伏斯,他用自己的歌声压过了海妖们的合唱。还有一个就是奥德赛,他用蜡封住了水手们的耳朵,并把自己绑在了桅杆上,这才逃过了一劫。
水边的可望而不可即的美丽女子是古往今来很多诗人偏爱的题材。比如《诗经》的《蒹葭》中就有这样的诗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当然,罗雷莱与《诗经》没有任何的关系。但是,无论是生活在何种文化,哪个时代的人,在感情上都会有一些共通的东西,也正因为如此,那亘古的忧伤,可以穿越时空的经纬,触动现代人的心灵。
艺术的政治地理学
李云雷
《德雷耶迷案》虽然以侦探小说的面目出现,但并不以环环相扣、出人意料的情节取胜,同时它虽然以艺术品为中心线索,却也并不像《达芬奇密码》等小说以玄思妙想来颠覆读者的常识与想像力,相反这是一部较为平实的小说,它以艺术品的失踪与追寻为线索,为我们展现了“9·11”之后美国国内的政局,及其与整个世界千丝万缕的联系。
小说中最先引人注目的并非故事与主人公,在这一点上,我们甚至可以对它提出苛求,这使得读者在最初很难进入小说叙述的情境之中。但值得注意的是另一面,小说中频繁转换的地点很快吸引了人们的眼光,苏黎世、巴塞尔、纽约、巴黎、德黑兰、里斯本、法瑞边境等等,随着故事的展开,美国、欧洲与中东的不同地名一一呈现,在这如电影镜头般切换的场景中,我们看到了一个故事与世界各地联系了起来,但同时故事也被“镜头”切得细碎,我们只能到最后,才能了解故事的来龙去脉:
伊朗德黑兰博物馆的两位名画家的作品送到法国参展,却莫名其妙地失踪,盗运这两幅画的德雷耶也在巴塞尔被杀。为这两幅画承保的弗洛德公司派出萨姆调查此事,他与法国的女警察玛丽展开的联手调查,却不断受到阻挠。随着故事的进展,萨姆逐渐发现此事与正在竞选纽约市长的帝波铎密切相关,他与伊朗的伊玛目拉斯塔尼在政治上相互利用,但在竞选的关键时期,他怕与伊朗的关系被曝光,因此竭力阻挠调查。他向弗洛德公司入股,向总经理“矮子鲍勃”施加压力不准萨姆调查,在这一手不成后,他又亲自出面威胁萨姆,但被萨姆断然拒绝。随后他又派人伺机除掉萨姆,但这一阴谋也被挫败了,最后帝波铎在竞选中失败,萨姆为了铲除坏人和给好友报仇,准备枪杀帝波铎……
在这条故事的主线之外,还穿插着一些次要的线索,比如艺术品的流通,比如公主和鲍里的故事,比如萨姆的哥哥的故事等等,这些线索与主线相互交织,形成了一部绵密而复杂的小说。
在小说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主人公萨姆,他参加过中东战争,“如今的生活已与过去迥然不同,但他仍不免时常想起昔日的那场灾难。两年前,对世贸大厦的恐怖袭击唤醒了他所有尘封的记忆,并由此添加了新的印象。”在对艺术品失踪案的调查中,他充分展示了自己的智慧和勇气,在他身上体现出了“美国人”的英雄气概和政治正确性,而他所力图侦破的,与其说是具体的案件,毋宁说是帝波铎与“邪恶轴心国”伊朗合作的政治阴谋,而在小说的最后,他以突出的“个人能力”达到了这一点。小说还通过他与母亲、哥哥、公主、玛丽、鲍里、鲍勃等人的关系,以及一些饶有趣味的小故事,塑造了萨姆有情有义而又不失个性的一面,可以说,在他身上集中了好莱坞式的“美国英雄”的所有特征,他可以骂总统、骂老板,但在思想上则与主流意识形态保持高度的一致,同时他还有着突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