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态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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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态种种-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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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说吧,W君,南来北去的大雁,年年在头顶上飞,可从来不落。”

    “为什么?”

    “那里基本上都是些寸草不生的大山。”

    他颇有些犹豫,他爱人则紧锁愁眉,担心他经不起考验,影响前程。我连忙安慰这小两
口,别看那里穷山恶水,但不出刁民。S县的老百姓,至今仍有古燕赵的慷慨任侠之气,笃
诚敦厚之风,很纯朴,很实在,做买卖,连斤两的概念都不具有,你一赶集就知道了,什么
东西都论堆,给个说得过去的价,你就拿走。

    这一说,W君的小媳妇,又给她先生增加了若干公斤的储备食品。

    后来,事实并非如此,至少他在S县的日子,过得比想象的要好多了。别看深山老林,
尚未脱贫,但据说如今那里也时行吃海鲜的,鲍鱼啊,石斑啊,比北京的馆子还要生猛几分
呢!

    他在给我的信中嘲笑我说,已非你老人家当右派,在那儿劳动改造时的S县了。今非昔
比,鸟枪换炮,他都不知该怎样处理带去的那些方便面了。

    这使我很兴奋。进步,总是让人高兴的事。

    所以,他在信的结尾说,现在我终于懂得人类为什么要追求世界大同这样一个目标了。
看来年轻人一接触实际,思想水平马上就提高了。当然,“同”,不一定“同”在生猛的鲍
鱼和石斑上,若是在追赶时代步伐上,求这个城乡大体一致的“同”,不正是干部交流的目
的么?

    真是光阴似箭,如白驹过隙,两年,一眨眼工夫就过去了。

    他又回到了北京,官复原职,还要提升,说正在等待重新安排。暂时没多少事,那天他
打了个电话来,想到我这儿来坐坐。

    “欢迎,欢迎!”

    “顺便给你老,带来一点当地土产尝尝,无论如何,我当过那里的父母官的人吗!睹物
思情,也许会让你再回忆一下S县。”

    “政绩如何?”

    “马马虎虎吧!”

    W君一进门,那几篓子所谓土产的分量,可把我吓了一跳。

    “乖乖,你把S县都背来了?”

    “这还是少的,老先生——”

    “为官一方,是不是卸任时,把那里的土地爷也带回来了?”我在逗他。

    这是一则古老的讽刺贪官污吏的笑话,一位县太爷搜刮了民脂民膏,离任回家。走出县
境,在他装满行李箱笼的车队后面,居然发现当地的土地老爷也背着行囊,跟着一块走。县
太爷便停下车问他,“你是一方土地,你怎么能擅离职守,不留在当地呢?”

    土地爷说:“老爷在上,容卑职禀报,因为您老人家把地皮都刮得光光的,我是土地,
不跟着您刮走的这方土地,还能往哪儿去?”

    W君笑了,“我们家祖坟从没长这份蒿子,我还摊不上如此刮地皮的福气呢!再说地皮
有限,人无限,轮不到我刮了。”

    他也算是爱好文学的青年,不过他不写,只看。W君开玩笑地说过,如果他写的话,也
许杂志要退稿。我请教他为什么?

    他说:“水面上看到的一切,并不完全等于水底下你看不到的一切,对不对?沉淀的东
西要是翻江倒海起来,那也是蛮可怕的呵!”

    “别玩儿深沉啦!W君,拜托你啦!”

    如今这也算是一种时髦,弄些深奥的警句什么的,挂在嘴边,表示有思想,能思考。反
正,W君是个挺聪明的,也很现代,也很现实的年轻人,上下左右的人际关系混得不错,该
得到的也全得到了,可又不算过分。他自嘲是那种只打打小麻将,输不大,赢也不大,志不
在得,而在打的“冷眼向洋”的主。

    他双亲,他爱人,我们都有来往,比较了解这个年轻人,不算怎么太沾浑水,贪得无
厌,两袖清风说不上,但也不是恶迹累累,在这年头,应该说是很难得的了。

    他笑话我:“不玩儿深沉,你们说我们浅薄,玩儿深沉,你又说我们更浅薄。你们这一
帮老先生啊!反正怎么也看不上我们这一代。”他举起手里的那个精致的,编织得挺讲究
的,装土特产的柳条筐,考问我:“你能看见的,只是外面的这好看的包装,但里面装的是
什么东西,说得上来么?”

    “那张封住的红纸,不是写清楚了么?‘S县土产’!”

    “可是什么土产呢?您老说说。”

    “你这是唬不了我的。”若干年前,我在那里劳动改造的时候,太行山深处的S县,是
个山多地少,沟多水少,嘴多粮少,人多房少的落后贫穷地区。听W君说,现在好了一点,
但指望马上好到那里去,也不现实。到底当官的,会说话。不过,他又笑着补充,中国人
嘛,穷归穷,该不穷的时候,可半点也不穷。

    然后,他漫无边际地扯开了,穷人未必不能摆阔?不会摆阔?穷也照样构筑精神的天
堂。这就叫穷则思变,变则通,如今的S县,也猛劲追赶时代潮流的。

    我说:“阁下,这事我太明细,山区再追赶,能有什么出产?

    你这筐里,我敢保证,除了核桃,就是枣!”

    “错了吧?恰恰是柿饼——”

    “哦——”一听这两个字,我嘴就酸涩了。

    他接着论证他的深沉:“所以我说,事物的外在和表面所见到的,和内在的,实质部
分,绝对可以是两回事的,对不对?”

    “好吧,来客吃来物,”我打断他的哲学思考:“咱们打开尝尝吧!”

    我也弄不清为什么?S县以山高沟深著称,至少应该发展水果种植吧?可老天爷很偏心
眼的,要是看不上哪块地方,兔子都不拉屎,真是一点辙也没有。第一五行缺水,第二土质
贫瘠,第三,无霜期短,甭说桃、梨、苹果长不成,连不怎么讲究水土的铁杆庄稼,也叫人
失望。核桃和枣,皮厚肉薄,难称上乘,乏人问津。当地柿饼,产量可观,可糖分低于他地
产品,就销不出去。不甜,倒也罢了,问题在于过多的单宁成分,多吃两块,嘴都会涩得张
不开。

    “还是老味道吧?”W君问我。

    “我在S县劳动改造的时候,正赶上三年灾荒,这柿饼可是救命之物!好多柿树都被活
过命来的老乡烧香上供的。”我承认,饿不到那一步,我宁可不吃。

    W君补充说:“我翻过老同志的革命回忆录,八年抗战,打日本,这柿饼也是立过汗马
功劳的。送到日本国去化验过了,他们认为这是一种长寿食品,富含一种叫做‘硒”的物
质,好东西啊!老先生,您多吃一点吧!”

    我敬谢不敏,再吃,上下牙就该涩成一体了。

    W君说:“上面的人,到我们那个小县份来视察,来检查,来例行公事,你猜我们送什
么礼品?”

    “难道会是柿饼?”我问。

    他点点头,“除了这,那穷山恶水,还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一麻袋一麻袋地往吉普
车上装,山里人就这么实诚。”

    “干什么?一送,就送这么多?”我乐了,若是给我百把斤柿饼,我也不可能有车,怎
么从那深山老林里背回北京呀!就地处理的话,如今,那里老乡虽不富裕,但也决不稀罕这
柿饼的。

    “多送,表示我们心诚,无非想让上面多批给我们县一些钱呗!”

    “有效吗?”

    “屁——”W君说:“这种山里人的实诚,也真是没有办法,结果弄得人家成了负担,
倒谁也不敢来了。都有了歌谣,‘下乡下乡,柿饼论筐,耗子不啃,喂猪不壮’。我在那儿
管水利,每年的经费,少得我都不好意思说,怕老外收集了去笑话咱们。后来我想了个招,
让他们找一些手巧的妇女,编各种小巧玲珑的柳筐,装上二斤三斤的,既好拿,又好看。你
猜怎么着?结果之圆满,出乎意料之外,上级不但批准我们立项,拨了款,连钢筋、水泥都
按支援价,从山外运进来了。”

    我感慨地说:“是啊,是啊,什么事情,都以适度为宜,感情太浓厚了,太丰富了,反
而让人受不了。”这个W君真有高招,看来是干部交流的好处了。大地方的人,终究见识
广,脑筋活,办法多,点子高。我太了解山里人,也包括山里的干部,他要对你友好起来,
那种表达友谊的方式,让人痛苦。一麻袋、两麻袋柿饼太小意思了,恨不能一车两车地送给
你,那才叫够朋友。

    于是我悟到W君以前所讲过的“世界大同”的涵义了,城里人把都市那一套适可而止的
礼节,带到了农村,山里人终于改弦更张,懂得“礼轻人意重”,感情第一,筐虽小,情义
在,照样办成了事,这种“同”,也证明城乡交流是多么有意义的事情了。

    “得了您吧!老先生,你猜那些筐里柿饼底下压着些什么?”

    我被这个头脑灵活的年轻人,问懵了。

    “您又形式主义地看问题了,水上面是一回事,水下面又是一回事,起了作用的是柿饼
下面那几搭子人民币!”

    我愣住了。

    他说:“后来,S县的别的部门也仿效起来,效果都不坏。”

    我不禁好奇:“那筐子上面也贴有这张‘S县土产’的红封吗?”

    “当然得要了!”W君说。“装的本来是土产吗!”

    “可人民币算哪门子土产呢?”

    W君振振有辞:“我并没有装美元和港币啊!”

    他这么一解释,你不能说他没道理。当时,我真想笑;但不知为什么,却笑不出来。

                           挂历季节

    秋风还未起于青滔之末,挂历季节就开始了。

    黄叶还未飘零,挂历已张悬在街头巷尾,那些波斯猫,沙皮狗,郁金香,大美人,挡不
住地涌入眼帘。色彩鲜艳,琳琅满目,精致绝伦,美不胜收,构成了都市秋冬风景线。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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