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态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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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态种种-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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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现在,成了一县之长,你还要求他像从前那样上班下班,有时有晌,生活规律,你们家
庭的小日子过得平稳安静,是绝对不可能的了。”

    她根本听不进去,“叔叔,您回头有空,跟他好好谈谈,辞掉这七品芝麻官算了。早辞
早脱生,我真怕他把命卖了——”

    “你看,你看,又来了!哪至于嘛!”

    反正,从一开始,让树良丢下他坛坛罐罐里的金皇后,大马牙,农大八五一那些良种优
选试验,坐到还是满清末年建成的那幢亭台楼阁,雕梁玉砌,充满古色古香情调的县衙里,
当上人民政府的县太爷,他的妻子就不赞成。“纯粹打鸭子上架,叔叔,他根本不是当官的
材料,活受罪!”

    这个李树良,按讲是我远房的侄辈,早出了五服,要不是他考来北京,念农业大学,也
不会有太多来往。那时,我算是他在首都唯一的本家亲戚,理应照顾。于是大多数的礼拜
天,他,后来又加上他的这位先是同学,随即是女友,接着又成为妻子的俞秀芬,总是在我
这儿度过的。这样,联系就比以往密切多了。我欣赏树良为人老实本分,认真刻苦,但一个
人过于克己复礼,过于礼让三先,就不值得提倡了。这样心肠,说实在的,不大适宜做官
的。起码,你可以不咬人,但不能让别人咬,才是正道。秀芬是上海姑娘,能嫁给他,跟他
一块儿扎根到边疆,主要恐怕是看重他的这种善良的性格。

    “这种人,当丈夫可以,当官,非吃亏不可!”她的话,不能讲没有道理。

    大概是去年吧?我在报上读到王蒙先生一篇短文,题曰《戒侄》,是告戒他的当了县长
的侄子,应该如何如何地廉洁奉公,勤劳至仕,也就是要好好当差的意思。就在这个时候,
树良在该县人大全体代表无一反对票的情况下,成为一方父母官。

    我们家族人丁虽然兴旺,但祖坟的风水大概不佳,至少官脉不畅,从满清而民国而止于
今日,帽子上捞个顶戴的,可以一光门楣者,还真是找不出来,基本是平头百姓,连小组长
也少有人当。我也为之高兴,很想来一篇《戒侄》什么的。可写什么呢?

    腐化堕落,贪赃枉法,权钱交易,不正之风,就是借给他胆子,他也不会为和不敢为
的。最后写了一封信,除了勉励他劬劳公务,克尽厥职外,特别希望他注意身体,他的胃溃
疡,一犯起来,那是很痛苦的。

    他忙得信都没回,他媳妇打来电话,说他上任后,光应酬就够他一壶喝的了。

    不久,我有机会到边疆去采访,顺便从省会弯到树良的那个还没达到温饱程度的山区小
县呆了三天。

    那三天里,没敢惊动县里,在秀芬家吃了九顿饭。如果晓得了的话,县长的叔叔,一个
作家来了,能不有所表示?于是,约法三章,打枪的不要,悄悄的算了,一家人反倒亲切
些。谁知每顿坐在桌子上就餐的,只有我和秀芬,还有他们读小学的女儿。

    我那位县太爷侄子,一早起来,便苦着脸子,到县委小招待所,陪一拨一拨客人吃早
点。休看这个县离广州三千里,可早茶水平绝不会亚于羊城。中午,经常不只一个饭局等着
他,在这个酒家吃上头几道菜,抱拳谢罪,中途退席,又得赶另外一个饭店的筵席,他一脸
哭相地向我说:“我这个当县长的,要是不到座举杯的话,别人怎么好意思动筷子呢?”三
千里外才是广州,自然那大海则更为遥远了,可在这小县城的餐桌上,生猛海鲜,连请来的
港商都叹为观止。晚餐接着还是大啖特啖,仍旧是燕窝鱼翅,河鳗甲鱼,蛇羹鹿鞭,猴头飞
龙,再加上茅台、五粮液、人头马、XO之类,反正每晚十二点钟前,是回不了家门的。真
痛苦啊!一天吃下来,面露死灰之色,我真替七品官的那可怜的胃犯愁,该怎样拼命,才能
克化掉那些高蛋白呀?

    他自然很想和我聊聊,无非诉他为官之难吧?可一张嘴,喷出来的味道,和饭店厨房抽
油烟机排的气息没有什么差别,他自己也是欲笑乏力,欲哭无泪。“当差可太不易了!”听
他话外之音,除了叹息,恨爹妈没给他遗传一个最好能把合金钢都消化得了的胃。一个吃,
一个喝,当官没有这两下子,就别冒险当官,这是他的至理名言。

    “你就不能罢吃?这么穷的县?”我说。

    他来不及地摇头:“那还了得,我往后想不想在这儿生存下去?”

    第三天,秀芬几乎和他掰了,如果不在家陪叔叔一顿饭的话,她第二天就带着女儿买票
回上海外婆家。“好好好!”他向县里四套班子一一陈情,总算恩准免于宴会一次,回来陪
我。

    可是,四口人刚刚围桌坐下,县办的主任出现在门口,“李县长,今晚是给地区检查组
饯行,你怎么也要到聚贤楼点个卯才行!”

    树良差点瘫在椅子上,然而,他还是挣扎着站起,谁让他是当差的人呢?说好了去去就
回的,直到夜深,电视台都跟观众再见了,也未见他人影。第二天我走,他未能送我,因为
这位七品官把胃病吃犯了,昨晚送进了县医院急诊室。

    夫子曰:“食色,性也”,吃,本该是一桩赏心乐事,没想到竟成我侄少爷的负担。回
京后,放心不下,送他四句打油诗的条幅,让他节制饮食:“县长容易当,饭局实难搪,公
款如流水,消化永不良。”劝谕他以少吃不吃为佳,自古以来,没有一个皇帝,把不吃不喝
不浪费公帑的官员撤职查办的。

    当然,不可能起什么作用,病稍稍痊愈,众人又把他抬去赴宴了。于是秀芬便不断地要
我做他的工作,辞职不干。

    还未等我和树良剀切地谈一谈,她倒先给我来电话了,是在省里打来的。

    “叔叔,我没敢先告诉你,树良住院了,胃切除了三分之一!”

    “啊?”听了以后,我吓了一跳,连忙问她究竟。

    “溃疡穿孔,不切不行。”接着,她说:“还有个好消息,上面已经同意他不担任县
长,等病好了,回农科所。叔叔,这真是太叫人高兴了。”

    我从电话里,品得出她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快乐,无论如何,她丈夫那剩下的三分之二的
胃,总算能保全了。要再吃下去,胃全割掉,人,还怎么活呢?于是我也为我的侄少爷额手
称庆了。

                           棋篓

    我打算写写“棋篓”这个人,是很久的事了。

    由于他在位时,是一个不大可也不小的干部,下笔时,我就不得不慎重了。他说过,千
万别写他。“棋篓”说:“我这一生,真是没有什么值得一写的。”

    当然不是这样,士农工商,各行各业,一辈子担任领导工作,怎么能乏善可陈呢?冲这
份虚怀若谷,我也要写一写他。

    离我住所不远的月坛公园里,是我一个散步的去处。“棋篓”从领导岗位下来以后,也
常到这公园里来排遣多余的时间,我们就这样有了一些来往。当官的人,只有在位的时候,
那威势能表现出他是个什么级别,一下来,平易近人了,级差就让人感到模糊。我也真没想
到,“棋篓”可是正正经经的高干,老资格,也是屁股后头冒烟的主,好了不得的。

    月坛公园里有一个在北京和全国都有名气的邮票交易市场,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可我
从未涉足其中。自从结识“棋篓”后,他启发我:“如今那小小邮票也等于是钞票,而且是
基本上只涨不跌的有价证券,一旦奇货可居,没准八分邮票,卖上千儿八百的。”

    “你干嘛光看热闹,不买呢?而且你很了解行情——”

    他面有难色:“我在邮电部门呆过,当过一阵领导,不合适。”

    那时我以为他可能在哪个邮电支局,担任什么科长主任之类,不过,他能如此律己,还
是很让我敬重的。

    但是,我对集邮毫无兴趣,他那么热心点拨,也不过看看罢了。但我却更喜欢作壁上
观,因为离邮市不远的树林里,有一拨下棋的人聚集着,那些在石桌上摊开棋盘对弈的厮杀
角逐,好像吸引力大些。这是个无声无息的世界,执子者,旁观者,都像泥塑木雕一样地呆
着。至少从表面看,那些金钱的欲念,财富的追求,时间的消耗,生活的价值,好像显得淡
薄多了。也就在这儿,能享受到都市难得的清静,“棋篓”从这张桌子,看到那张桌子,很
热衷的样子,可别人并不把他当回事。

    “棋篓”在位时,没想到他有一天,会成为这里的一员,似乎有种被社会抛弃的感觉。
他有点尴尬,也有点不习惯,要适应这种失落,大概是需要一段时日的。于是我们俩就结识
了,也许他认为我还能跟他谈得拢吧?

    看来他是个棋迷,也通晓一点棋道,他很遗憾从年轻时没专心于此,遗恨终生。否则,
他今天不是象棋大师,也是准大师。他说,他一生就好这一样,可当领导,哪有多的时间钻
研棋艺呢?现在从头来起,是不是太晚点了!他那份懊悔,显然是真诚的,所以,我也相当
同情。

    初时,对他的棋艺水平,不摸深浅,未敢领教。有一次,我们俩来得早了些,那些重量
级的还未出场,于是坐下来对局。

    我那两下子,当然是极业余的水平,简直不够人家笑话的。只求他手下留情,不要杀得
我太落花流水。

    谁晓得他的棋挺“屎”,一点不比我高明多少,连杀他三盘不开壶。而且更差池的地
方,此公简直是悔棋大王。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他只是看棋,说棋,却从不下棋,原来,没
人愿意和他对弈,棋太臭了。

    为什么别人叫他这个外号,敢情道理在这儿。估计他有权时,可能谁也不好意思,而且
不敢对他失敬的。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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